《请卿入戏》冬绎

2、既来之，则安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敲门声传来。
　　“进。”启明说。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吃了一惊，因为准确来说，她并没有说话，没有经过大脑控制嘴巴的这一道工序，声音自然发出了。
　　听来竟是格外清悦，甚至还有些耳熟……
　　来不及细想，启明感到自己起身，低头整理白色衣襟。——敢情这还个古装场景，这洁白修长的手指还真好看。手将这一头顺滑的及腰长发撩至背后，搭在床头。
　　进来的是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
　　既然接受了古装剧的设定，启明很快就辨认出剧中角色的穿着打扮。自己如今吃穿那么讲究，睡到三竿，想必是个病娇小姐罢……
　　“雪儿。”自己又说，“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公子，今天厨房备了两道前菜，鸡丝茄子，酿山药，四道主菜，水晶淆肉，葱油仔鸡，清蒸鲈鱼，双色马蹄糕。”
　　行……吧。竟然是公子。她貌似是个懒惰的纨绔公子！不过这不是重点，那一流顺菜名听得她有些馋，好真实的梦，不晓得他吃在口中自己能不能尝到。
　　“把那个双色马蹄糕去了。”公子淡淡吩咐。
　　不要！启明内心山崩地裂。她平素最爱吃甜品糕点，又怕发胖，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别人吃说不定自己还能尝到的机会。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美梦呢？马碲糕，马蹄糕，马蹄糕！
　　这边雪儿刚应下，却见公子皱了皱眉，烦躁似的以手指敲击床头：“且罢，马蹄糕留着。”
　　“公子？”
　　小公子脸色隐忍，眉头微皱。雪儿就要上前，被他单手止住了。
　　“没事，你接着说。”
　　雪儿担忧得支支吾吾：“公子……早说不要这么吃了……伤胃。”
　　那人叹了口气：“我这胃也是朝廷的胃，父亲进出宫廷夙兴夜寐，大哥驻守边疆连年不归，我能做的也只有吃了，如何再吝惜自己这身体！”
　　什么沙雕台词，亏他还能如此义正言辞地念出来！这是什么情况！启明觉得这个梦的走向似乎不太对劲。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天在思考什么呢？
　　那边雪儿还在报菜名。
　　“……善福楼送来两屉玲珑酥，两斤九珍果脯。就这些了。”
　　“果脯点心给岚儿送一些。”公子颔首，撑起身子，“更衣。”
　　启明没有再听，小公子与仆人的对话依旧流畅地进行着。她试图举手，却感觉不到自己动弹分毫，她试图撅嘴吹气，依然毫无变化，这种感觉如果一定要说，就像是鬼压床了一般。她瞬时想起来，自己之前不还是在留学，然后在路边找了一个实习……
　　所以，路边的实习不能找啊！
　　内心的鬼哭狼嚎在见到镜中人的一刻戛然而止。
　　透过模糊的铜镜，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或者说那男子的面貌。不知是不是铜镜里自带柔光，加上光泽柔顺的及腰长发，她看起来仍像个女人一样秀美，一张小瓜子脸，眼睛虽是单眼皮，微微上扬的眼尾却自带些许古典风韵，最好看的要数那鼻梁挺直，下面一张薄唇沉默不语时抿作一条弧线，似笑非笑。
　　标志的小花美男长相，虽然不是启明喜欢的类型，但如果用这样的脸活一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嗯，无论如何，这还不算那么糟嘛。她愿意在镜子里多看几眼，可镜中男子很快撇过脸去，目光停留在庭院外一片斑驳阳光的灌木叶上。
　　启明没辙，他看叶子，她也只能看到叶子。她郁闷了，这破叶子有什么好看的。
　　丫头们倒像是习惯了小公子的脾气，一言不发地在他身上头上忙碌而有序地捯饬着……陆二公子平平常常的一天刚刚拉开帷幕，他回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啪，拍了一下桌子。
　　公子拍桌子。丫头们脸色未变，手头不免一愣，停在半空中。木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启明恐怕是所有人中最受惊吓的，她顺着公子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重击实木台面后微微发麻的手掌。
　　梳子已经被捡起来笼进了那梳头姑娘的袖口里：“公子稍后，月儿去给……”
　　“不必了，你们先退下。”
　　月儿有些疑惑地与另两个丫鬟交换过眼色，听话地退出门外。
　　这几位女孩子不仅容貌清秀，做事麻利，还不多事。启明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连带那片灌木也被关在门外，正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地不受影响地欣赏欣赏自己作为小公子的美貌……
　　“什么人？”公子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我怎么脑子嗡嗡的。”
　　启明一愣。这剧情可真是一波三折！娇美小公子外加吃货人设，花容月貌背后还是个精神分裂！也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精神分裂一说，该称为什么来着？癔症？啧啧……
　　“癔症？”公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皱着眉头，“莫不是我吃坏了脑子？”
　　陆远像是要从脸上望出病症似的，仔细端详镜中自己。他不喜照镜子，因为自己在这个以丰腴为美的时代，着实太清瘦了，若作为女子尚且皎然可人，可作为男子，而且是将军府的二公子，却是不够格。镜中买内容依旧，脸上除了最近吃撑后有些浮肿，眼眸清亮看不出什么疯魔的样子。
　　脑海中叽里咕噜的声音也安静下来，似乎只是陆远自己多疑地在打量自己罢了。陆二公子奇怪地按着眉心，闭上眼试图寻找适才纷杂思绪，四周却静得跟坐禅一般。直到雪儿重新进来，请他出去用膳。陆二公子才收敛起一肚子狐疑，起身随她穿门而出。
　　启明大气不敢喘一声。她早怀疑这不是梦境那么简单！小公子显然能感觉到她吐槽，却看不见她的形体，细想之下倒像是故事里那样被鬼附了身，可如此一来她自己岂不就是那附身于活人的邪祟了。
　　阳光正好，是让人微眯着眼暖洋洋的程度。公子走起路来衣袂飘飘，连带启明感到些沐浴在清风里的舒爽滋味。花也开得正好，这些在陆二公子眼中司空见惯的园景，启明看着却很新鲜，不禁啧啧称赞。
　　抛开因果缘由，她只赏这景也值得，五颜六色的蔷薇娇艳，被青砖砌的花坛锁着，审美极度在线!那边低垂着的海棠在风下轻轻晃动，难怪人说一树梨花压海棠……
　　雪儿走了几步，发现公子低着头立停在园旁。
　　“公子？”
　　“哦。”陆二公子的脑子里又安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盯着园子停下脚步，回过神来对上雪儿的视线，“今年的花开得甚好，花匠用心了。“
　　“是王府地灵，这些花种能活下来。”雪儿低着头，陆二公子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
　　这笑如春风融雪，一瞬间竟让他有些不认识这个日夜相见的小丫头。（启明：雪儿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公子？”雪儿见他还停在原处，又伫立回头，陆二公子心跳漏了一拍，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桌上放满了好菜，精致的点心一盒盒排在廊椅上。启明没少看过古装剧，却不想这饭是这样吃的。王子皇孙不都该怕人下毒，一盒小食端进房内，至多是佳节重阳一家人围坐厅堂……陆二公子的饭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在花园间临池的亭子石桌上，也不知道这里灰尘大不大，但蚊虫绝对少不了，启明已经感觉到脚踝上轻轻地痒。幸好不是她吃饭，可这痒她竟要感同身受，还不能伸手去挠……
　　堪比十八层地狱了。
　　筷子倒是银筷。陆二公子先挑了一块茄子到嘴边，轻掩着口，放进嘴中，又挑了一口仔鸡，鸡肉剔得很细，晶莹剔透沾着葱花。启明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她有些悲伤，食物放在嘴里她却一点味道也尝不到，嘴巴机械地咀嚼下咽。她猜不到陆二公子此时的心情。小公子吃饭的动作总算显示出公子哥儿的优雅矜持，一板一眼，有条不紊。
　　等他开始吃鱼，启明也接受了自己味如嚼蜡的现实，她才发现了一些怪事。这个院子不小，一路走来，春花烂漫，树木葱茏，景色十分绰约，可在某些树荫后，她好几次冷不丁地看见半片人影，或是女子衣衫一角，或是丝绸团扇半边。
　　偌大一个庭院，总有人打理。启明没太上心。可要说湖对面那个趴在围墙上的女孩子也是花草匠，那也太侮辱她的智商了。两个姑娘坐在墙头上，一个举着望远镜，另一个一手纸一手笔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刺客？启明脑子里首先蹦出来这么一个词儿，可哪有刺客带着笔墨白天坐在人家围墙上，这么光明正大地画地形图呢？
　　……她想了想，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职业。虽然有一些不可思议，但这好像……
　　反正连她都能看见的异常，王府的警卫也不可能毫不知情，陆二公子也不可能没有看见，他还是慢悠悠地在吃鱼。鱼刺总算是不像鸡骨头那么好剃的，需要小公子自己掩口吐出来。
　　对面墙上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太可疑了。陆二公子专心于吃食，启明无法再观察。他吃得很慢，但真的很多，难怪早上有雪儿说出的伤胃一说了。启明尝不到味道，却早就感觉胃里鼓胀，撑得就想遛弯。可小公子本身却浑然不觉似的放下了筷子，又向石凳上的点心走去。
　　马蹄糕。早上她非常想吃的东西，现在却祈求着小公子别再入口了。陆二公子用手从竹盒中拣了一块，三只手指捏着在眼前端详。
　　“陆公子为何盯着那块糕？”墙头写字的姑娘停下了笔。
　　“不知。可远远手指比马蹄糕还白，指节修长，太美了，太好看了。”
　　写字的姑娘写了几笔，被她说得又忍不住抬头看过来：“天哪，别捏马蹄糕了，捏我吧。”
　　“臭美。”花丛中有人啐了一句。
　　陆二公子之所以捏着马蹄糕，只是因为他实在吃不下了。他靠在美人榻上，盯着手中糕点，终于揉了一小块扔进池塘里。
　　水中养着一团团的锦鲤，早像预见到了似的围在水中，吐出一串串泡泡。马蹄糕三口两口就被分食完毕。陆世远吩咐夏月把剩下的喂了，起身往池边踱步。其实，他早已经撑得坐不住，如果不是有那么些人都看着……
　　陆二公子临水而立，看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太瘦了，他吃什么都不长肉，吃多了只有肚子鼓起来，反而像个怀胎的妇人。几条锦鲤见到人影，游来与他凑趣，水中人影被红火的鱼儿打散了。陆二公子晃过神来，为过于着重外表的自己感到好笑。
　　“过几日，便是海选，你看我可能入选？”
　　男子与锦鲤喃喃自语，温柔的声音点亮了启明迷糊的记忆。顶流种子会社。为“种子”量身定制顶流剧本。顶流……海选……她这就是在实习中，眼前，哦不，身上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客户吧！
　　“陆小公子。”启明试着说话，没有真的出声，陆世远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却僵住了。
　　“陆小公子，你是不是听得到我说话？”
　　陆二公子皱着眉，抬头四望，围墙上的姑娘们已经不在，午休时候的园子里除了他和远处等着的两个丫头，再没有别人。从小公子的神情上，启明肯定了确有其事。
　　“听得到。”这奇怪的声音从早上就隐约存在，如今竟听得越来越清楚，“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