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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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已经是七点半了，距离规定的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会议还没有结束，凡小芬那个自以为是的同事在带领全组研读他的市场分析小报，尽管他们都是平级，这人却常常出言不逊，像什么天王老子伪装下凡，但那身天王气还没散尽。
平常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到7:00，凡小芬就开始收拾东西下班，不会有任何留恋，这家严格实行早八晚七工作制的公司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更何况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早在前一天，公司就举办了本月员工生日会，她真恨自己生在月初，主刀那巨大又寒酸的蛋糕，她又恨自己最喜欢吃蛋糕，切完还要分给自己一块不大不小的蛋糕，既不让别人看出她眼中对蛋糕的欲望，也能满足自己的贪欲。
凡小芬从小就喜欢过生日，因为可以吃蛋糕、收礼物，更重要的是，她会获得关注，来自内外的关注。她也喜欢过别人的生日，她会记住别人的生日，仿佛是主给她的真言，但越长大能记住她生日的人除了母亲和哥哥就没别人了，她也不曾计较，按时按点地祝别人生日快乐，不论能不能分到一颗来自对方的蛋糕。
几个同事的智能手表不断发出“嘀嘀”的声音，应该是终于惊到了天王老子的演讲，他快速囫囵了一个结尾就交付了会议给项目组领导。
“嗯可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应该是每个会议性质组织里人们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小组作业、公司会议、无领导小组讨论、头脑风暴，讨论不出结果的就能快点结束这个痛苦的过程，讨论出结果的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凡小芬合上电脑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她做到一半的工作就这样被她藏到了合上的电脑里，没人看得见，连她自己也看不见。她背上包准备离开这个连格子间都没有的开放空间，邓婕拦住了她。
“生日快乐，这个给你，虽然今天也吃了蛋糕，但是过生日还是要有自己的蛋糕。”
凡小芬怔住了。
02
在到现在的公司十个月前，凡小芬临近毕业都还找不到工作，现在做的实习又看不到尽头，毕业论文眼看也要到期，她总觉得自己很努力了，又觉得自己不够努力，才会落得一场空的前途，她只好在空荡的实习期赶毕业论文，一边按照设定的每日投简历数给自己找坑位。
毕业前三个鱼，凡小芬现在在的公司像主现身一样光临在她身上，她会不少网上学来的辨别职位内容、面试技巧，在招的岗位并不是她所考虑的方向，也是全新的工作内容，她在忐忑下回绝了公司的线下面试，改成了线上了解情况。这次不一样，她顺利地度过了面试，被请到公司进行谈资环节，她又紧张又兴奋，她从未受过任何公司这样的宠幸。公司领导的早八晚七一下子撞断了她的幻想，她想了想，咬咬牙说自己没问题。
现在，凡小芬真相掐死那个时候的自己，不说工资勉强度日，住在离公司十几公里外的出租屋里的小房间，这样的十一小时工作制才是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草，她真恨自己。她常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小疙瘩，逐渐凸起的腹部和扁平宽大的屁股，又想到在大学里的时间，起码她看上去比现在美一些，尤其是她从未觉得自己美过。
她在学校里读的是广告学，在大一的凡小芬心中，她会像丑女无敌一样在一间广告公司工作，和同事头脑风暴广告创意，拍出模仿经典的广告。现在凡小芬正在这间安静沉闷的广告公司，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毫无隔板的工位敲敲键盘，研究那些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一个月前，邓婕也来到这间公司，她来的第一天穿着露出肚脐的上衣和七八十年代里才能见到的紧身喇叭裤，黑长的头发和精致的妆容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她就这样闯入了这个安静沉闷的世界，让这个世界喧闹了一下。
03
“谢谢，其实不用的。”
凡小芬尴尬地拿着小小的蛋糕盒，她陷入了深深的羞耻中。她对邓婕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想和她交好，因为她觉得曾经在邓婕的世界中生活过，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凡小芬曾觉得无比熟悉。但同样出身广告的邓婕却比她更早上手这些繁杂的工作业务，在同一岗位工作了小半年的凡小芬心里不免出现了嫉妒和羡慕。
正是这样，邓婕拿着凡小芬最喜欢的蛋糕，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凡小芬真恨自己，一直都是这样愚笨。再加上这是凡小芬脱离校园，脱离自己的小世界，脱离身边人后，跳进一个人的社会的第一个生日，她的母亲、哥哥和友人送给她祝福，却因为毕业这节点都不能在身边，她常常觉得自己非常孤独，但又发现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孤独。
凡小芬怔怔地和她一起坐公交回家，但她真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狠狠地抽自己大嘴巴子，再让自己溺死在嫉妒的河里。她不敢看邓婕的脸，她才发现自己拒绝过很多次邓婕小心的示好，那时凡小芬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清冷角色，现在看来不过是小人一个。
04
公交车站前，来回奔涌的汽车和杂乱无章的电瓶车发出轰天的吵闹，身边的母亲正在斥责不好好穿衣服的孩子，带着地方口音的老太正在讨论她们听不懂的话题，背着电脑包的中年男子戴着无边框的眼镜紧皱眉头看着手机里的边角新闻，凡小芬和邓婕出奇地沉默，这之间的静默仿佛让时间静止，让世界安静，什么都听不见，就连呼吸声都被屏蔽了。
“谢谢你啊，我最喜欢吃蛋糕了。”
“没事哒，你喜欢就好啦。”
“你是什么时候过生日呢？”
凡小芬又恨起了自己，这时候装给谁看呢？要献好早干什么去了，现在问起别人的生日，又要把自己当作圣母，做少数几个祝别人生日快乐的陌生人了吗？
“我是十二月的生日。”
“几号呢？”
凡小芬问得越细，她越瞧不起自己，越瞧不起那个看不上别人的自己，越瞧不起拍马后炮的自己。
“十号，还早着呢哈哈。”
凡小芬点点头，希望回家的公交车快点来，她必须马上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不断挤压她身体的空间，逃离邓婕的附近。
“我的车到了，我先走了！”
邓婕笑着挥手上了车，凡小芬真恨自己，收了别人蛋糕，还想要做那个先逃离这里的人。凡小芬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等候位上，拿着蛋糕，现在，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世界还是安静的，但还有她沉稳漫长的呼吸声，静候公交的到来。
05
凡小芬拖着疲惫、无奈、羞耻走进了房间，把蛋糕放在了桌子上，她是那样喜欢吃蛋糕，恨不得每周都有人过生日，每周都有人请她吃蛋糕，每周都有人记得她。但偏偏是自己的生日，送给自己的蛋糕，邓婕记住了她的生日，凡小芬想到这里就心烦意乱，即使没人知道她龌龊的内心曾对邓婕的不屑。
她打开手机，看到了妈妈的信息，她回了一句到家了便关了手机，这十个月的时间里，每天和她不间断讲话的只有凡小芬的母亲，就连哥哥也只是偶尔聊聊。凡小芬从不主动找谁，可她觉得孤独，孤独到一个房间都显得空旷，但当有人找她挽救她于这种痛苦之时，她又得苦思闷想如何拒绝，原来她一直活得这样矛盾。
凡小芬大字摊开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一簇圆形的顶灯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球，她想，多么可怜，躺在这里望着出租屋标配的顶灯，无趣，无情。她坐起来，直接引入眼帘的除了停留在眼珠里的白光还有那个蛋糕盒，她拆开蛋糕盒，她想幸好不是抹茶味的，那绿色的东西怎么都吃不下去。她看着蛋糕，迟迟没有动弹，就好像她从未见过这种食物，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吃东西。突然，凡小芬看着蛋糕掉下眼泪，她总觉得自己可怜孤独无助，但这一刻还有羞愧耻辱和失望。
06
“谢谢你，蛋糕很好吃。”
凡小芬还是向邓婕送去了最后的反馈，就算是这蛋糕她一口都还没吃。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顶端，有人送给她的东西她从不会丢掉，就算是别人不要顺手拿给她的，她也会自视清高地向别人道谢，来告诉心里的自己，你看，我就是这样知恩，我就是这样懂礼貌。
她挖下来那刻插在蛋糕上的草莓整颗吞下去，有时候她觉得草莓不是长在地里，而是长在这些蛋糕上，还有樱桃。蛋糕的甜是不能越过眼泪的咸，眼泪和蛋糕一起被喂进嘴里，她想，我在伤感什么呢？她想，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凡小芬没有收拾蛋糕盒的残骸，她脱掉了外套、短袖、裤子、胸罩和内裤，走到镜子面前，缓慢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不觉得一点脸红和羞耻，嘴里回荡的还是蛋糕的甜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