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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

  •   吟长在桌案趴了半个时辰,起来腰酸背痛。

      这期间林儒替伤者垫好软被,以防他伤上加上。

      义父曾告诫,医者要顾之事至精至微,不仅治于伤痛,还要防范于未然,林儒在医道上胜过自己。

      “小姐醒了。”他走过来将这边灯烛点上。

      忽地,帐外远远传来鼓鸣,伴随着士兵集结的脚步声。

      “什么动静?”她初次在营中过夜,精神紧绷。

      “军中日常晨练。”林儒怕小姐受惊赶紧道。

      果然,外头响动整齐划一,不见半点骚乱。

      吟长闭上双眼仔细听,一声尤为响亮的马啸奔远而去,士兵追随的脚步呼应着他。

      此时,孙医官掀帘进来,打发两人下去休息。

      踏上躺的人,要醒来估摸还得半日光景,吟长便也不推辞了。

      医帐外一切有条不紊,好似方才的动静只是幻觉。

      初到军营,孙医官并没有安排她轮值,前些日子都是晨起入营,日暮后回返,当下才真正感受到,西北大军的神武,更想亲眼见证,就是不懂是否有违军规。

      “能不能去观摩?”她开口问道。

      此时,前方鼓声砰砰擂响,将士的呼和震天动地,林儒每次听都热血沸腾。

      “跟我来。”走去近前,看不到全景,不如登高而望,一切尽收眼底来得真切,军中最高处是瞭望塔。

      两人先后登塔,高塔入云得见众英雄风骨。

      吟长看到军阵中变化繁多,即有应对四面皆兵的攻守之法;也有首尾相接的防御之势;亦有左右相依的配合之力;还有诱敌深入的围歼之计。

      所谓兵无常势,正如水无常形,待到战时,视敌我之形势、地形之变化而谋定,以将帅之才定乾坤。

      呼声震耳欲聋,她沉浸在声势浩大的练兵场中,动魄惊心。

      情不自禁握上红玉,适才感受到手中的震动,吟长遥遥与披袍擐甲之人相视,这一刻她有奔下高塔的冲动,瞬息后被理智所抑。

      现在,他是万人之上的一军主帅,而不是任由自己刁蛮任性的三哥,她并不排斥这陌生的感觉。

      人都是慕强的,世道安稳便倾向治世之能臣,可一旦乱象丛生,武将才是决定存亡的根本。

      正是如此,陛下即便心中不喜三哥,现在亦无法轻易动摇寰王之位,因为三哥的权利是通过一场场胜仗打下来的,功勋卓著光荣加身,除非重罪,不然轻易整治不得。

      “很久没见殿下亲自操练。”林儒的话在身旁响起。

      “当初的少年皇子,如今已成为雄踞一方的霸主。”他有感而发。

      这些年在殿下身边,所见所闻皆不寻常,还有机会拜名师习医术,是从前困于宅院的家奴,几辈子都不敢奢望之事。

      虽然军中生活严厉,但他已然心满意足。

      闻言,吟长眼底藏了抹狠色,境外部族频频异动,城外沼泽罂果遍植,此时,潜于大凉的探子冒死回城,种种迹象都与战事挂钩。

      边境日益富庶的莱茵城,引多少部族觊觎,要不是伊兰遭凌瞿生重创,差点灭亡之事震慑住他们,战事早起。

      可京都高居庙堂的众人装聋作哑,享受着一时安乐,无视边境日益严峻的忧患,更不知眼前将士舍身为国的凶险。

      “林儒,你可为殿下疗过伤?”吟长想知道那身伤的来历,她从小就最记仇,自然一笔笔都要为三哥讨回来。

      林儒点点头,殿下的伤都是经他与师傅,还有药农一起救治,几处致命点记得刻骨铭心,便徐徐道来。

      吟长越听心越寒凉,当初的命悬一线,被凌瞿生三言两语轻轻带过,他当真不惜命。

      手中轻震的红玉,惹她心头火气更甚,再看一眼大军之中调兵遣将之人,吟长转身下了瞭望塔。

      凌瞿生望着那抹倩影消失,转而投入练兵场的视线冷峻而深邃,部将们纷纷打起十万分精神应对。

      申时,医帐中的伤者终于转醒,吟长正蹲在塌旁给他换药,练兵结束,孙医官和其他医侍都去接诊了,只有她屡屡被别人拒绝,便担下换药的活。

      “有些疼,你忍一忍。”说着她慢慢倾倒出瓶内的药物。

      顾不得额前的汗,麻利上药,等处理完大汗淋漓,鬓发沾在颊边好不狼狈。

      “你要见谁。”吟长言罢举起袖口擦了擦,既随和又气质不凡。

      伤者趴在软被上,想支撑着坐起,却颤颤巍巍控制不了身体,艰难出声道。

      “覃…将..”他唇上皆是裂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不易。

      “覃云赫?”吟长接话问。

      对方缓缓垂眸,呼出的气息比方才急促,要不是意志顽强,以他的体力支撑不了传递讯息。

      得到消息,覃云赫火速而至,随他一起的还有凌瞿生与崔世炎。

      他们要聊机密之事,吟长准备避出医帐外,刚挪步冷寒的话语道。

      “留下。”她止步于前,不靠近那边。

      “严志,究竟发生了什么?”覃云赫心急如焚。

      人是他派出去的,若无大事发生,严志得以脱身之时,便该就近找同伴疗伤,何事让他长途跋涉,不得不冒死回城。

      覃云赫想上前将人扶起说话,吟长出声将他拦下,严志的身体实在不能再拉扯,否则重伤不治。

      “联…合…攻城”见到将帅皆至,严志铆足力气,一字一字忍着巨痛说。

      “有…人…通敌”缓和了好久他又道。

      连接传达之意,大凉联合各部族,意图发兵攻城,且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怪不得他独自一人,抵着这身致死的伤,拼出性命回来,一路上他肯定已经不信任任何人。

      明知前路皆险,仍义无反顾走来,凭一腔孤勇将军情携回。

      “本王已知晓,你好好养伤,痊愈之时封将。”凌瞿生的承诺掷地有声,外头不少士兵一同听到。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军有纪律,各宜遵守,既安了军心,又激励了众将士。

      严志不知有没有听到此话,再度昏睡过去,心中重担已落,应该能好好休息几日。

      覃云赫见他昏迷,忙唤吟长过去,千万不能壮志未酬身先死。

      “太累睡着了。”她并未诊脉,直接告知结果。

      覃云赫可不敢这个时候惹她,陪着笑叮咛一番,一定要保住严志性命,还得留得那身功夫,最好不影响仪容等等之言。

      “覃将军,我并非寺院中的王八,要许愿换个地方去。”她神情不耐,口下无德。

      “噗。”崔世炎忍得不停抖肩,木子清倒真有趣,如果她是王八那殿下又是什么呢,难不成是绿豆。

      “崔将军,憋笑会气息不顺以致内伤。”因与崔亦策的过节,吟长对崔家人没有好印象,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

      崔世炎被怼得摸不着头脑,自己没有取笑之意,就是头一次听女子这般说话,意料之外笑由心生,所以不受控制了些。

      “木夫人在下无意冒犯。”不管对错与否,立马道歉肯定能弥补一二,此心得经家中女眷演练而得。

      果然,木子清没揪着他不放。

      “召集众将领议事。”三人的口舌之争没继续下去,凌瞿生的命令先响起。

      帐中三人一下被她疾言厉色得罪两,他非但没怪罪还颇为放纵。

      崔世炎和覃云赫麻溜的赶紧走,生怕殿下拿他们博美人一笑,另外军情也不容耽搁,境外的动静不是部族纷争,而是谋划攻城,那此时就得部署防御。

      “阿九因何不悦?”俩人出去后林瞿生言。

      吟长叹出口闷气,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藏不住事,些微郁结便都要发泄出去。

      “没有不悦,只是怜惜。”她瞧了瞧昏睡的严志,示意出去说话。

      “怜的谁?”他好似不懂暗示冷着脸追问。

      严志重伤躺着,但凌瞿生知道阿九口中所指不是他,不过知晓是一回事,让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三哥,何必明知故问。”吟长答得坦坦荡荡,自从婚约之事传到西北,他总爱变着法子诱她说出些喁喁情话。

      “你见过林儒了。”凌瞿生十分肯定。

      他每次历险负伤都是机密,此时军中能对阿九毫无保留的,除了林儒没有第二人。

      “嗯。”吟长觉得心里不痛快,却又明白身为皇子,不拼便是等着被吞噬。

      三哥绝不会坐以待毙,即便险象环生依然勇往直前,自己亦是这样的人,所以无法开口责备,但想到往后他还会博命负伤,才有了这些烦恼,以致迁怒于人。

      “他没说什么。”吟长淡淡言。

      军规严苛,即使伤情已是过往,不知透露与主帅相关事宜,算不算泄密,不能连累林儒。
      “我不会罚他。”凌瞿生岂会不知,阿九向林儒询问过往的缘由。

      眼前局势,大战在即,她不喜欢自己频频涉险,那便借此战终止硝烟。

      “阿九,此役过后我想要西北安定数十年。”凌瞿生说。

      境外势力联盟,交战在所难免,可要打就像伊兰一样,让他们从骨子里败服,再不敢轻易来犯,也无力短期内再起战事。

      胆敢觊觎莱茵城,就得承受住西北军滔天的怒火。

      近年境外大大小小摩擦不断,朝堂总是一力主和,少有发兵之机,如今联合来犯,当真是自取灭亡。

      三年前对伊兰的回击,不少文官谏言说他心狠好战,大动干戈,殊不知以战方可止战,只有惧怕能击退境外那群财狼虎豹。

      从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瞿生乐得与他们周旋,如今他心中有了其他打算,这些年的隐忍便一鼓作气宣泄,倒要看看敌人有没有应对之力。

      他所说并不仅仅是宽慰之语,以凌瞿生的能力,吟长愿意相信。

      再说压制了外部忧患,莱茵城日后,才能更好的应对皇室之争。

      她甩开心中苦闷,往事终究不可追,眼前他已熬过那些伤痛,好好的在自己跟前,吟长绝不会让事情重演,笑着应答。

      “好,不过若你再重伤,我便改嫁他人。”她似威胁似恐吓,行使寰王府夫人之权,却不知妾室哪里有资格言嫁。

      “本王看看谁敢。”凌瞿生将人禁锢入怀。

      抵挡着怀中人的挣扎,伸指轻轻落在她腰侧,如设禁制,吟长瞬间僵立,不敢动弹。

      “你怎么知道…”怕痒的话她没说出口。

      他志得意满,眼中寒冰化作春水,一汪波光映入吟长身影,活脱脱的魅惑之相,循循诱着眼前人言道。

      “之前触碰,你总是有意无意躲闪。”凌瞿生指下又动了动。

      吟长进退不得身体僵直,急忙按住他手腕,防止更进一步的动作,此前情不能已时,大都止于他,不知三哥的理智能忍到什么地步。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弱点在他手中,吟长耍不得赖便斗智。

      凌瞿生可听可不听的模样,眉宇间傲然无比,鼻似鹰嘴勾人心魄,相比吟长口中的话,显然对手下停留之处更为满意,视线也落得那般不正经。

      吟长踮起脚,凑近他耳下轻声低语。

      “十年前父亲曾问我,如有一日非入皇家,可有哪位皇子想嫁。”当年之事,吟长记得很清楚,父亲母亲凝重的神色不像玩笑。

      尽管父母竭尽全力筹谋,想法设法让她逃脱皇妇的命运,但皇权之下安能随心所欲。

      寒梅宴皇后的示好,使各方都惦记上小小年纪的自己。

      她未来的夫君身份地位低不得,而放眼整个京都,哪家儿郎高贵得过皇子。

      庆帝心中只怕早有决断,毕竟叶氏嫡女身后是权倾朝野的叶相,下旨赐婚是最坏的结果,在此之前吟长还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世家公子定然不敢明着与皇后抢人,就只能从众皇子里选。

      父亲迫不得已的试探,让她深谙皇权迫人的道理,以吟长当时病重之身,十有八九活不到出嫁那日,所以为了解父母心头愁苦,当真选了一人。

      “是谁?”凌瞿生的心瞬间提起,手下力道加重,问得理直气壮。

      吟长躲不开只能往他怀里钻,他强健身躯抵挡着纹丝未动。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她嘴硬得很,不肯透露更多。

      “阿九应该最懂审时度势。”凌瞿生逼问下话语森森,全然不似方才拨雨撩云的从容。

      吟长努力忍耐。

      他松开手中钳制的纤腰,欺身压下,娇艳的樱唇就在眼前,蓦然,一声禀报打断两人。

      “殿下,军中将领都已到齐…”覃云赫嗓门响亮,敏捷的脚步卡在门前进退不得。

      “滚。”冰冷的怒骂当头砸下,凌瞿生侧身挡住吟长,将那满眼得意的女子藏住。

      覃云赫灰头土脸的避出去,这可不是玩笑,殿下真怒起来,他会死得比入侵的蛮族更惨。

      不过方才那声斥骂好熟悉,思忖片刻,恍然大悟,他在雪域商会被暗卫围攻那夜,殿下如出一辙的怒不可遏,原来当时藏在屋里的女子是木子清。

      完了,那夜口不择言的话全落入她耳,怪不得回程路上对自己没好脸色,覃云赫哭丧着脸往寰王军帐走去。

      这日之后,军中全面戒严,一场战役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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