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明》morningstar

9、番外 小桥流水人家

　　小桥流水人家

　　我背着打来的獐子，到镇上酒家去卖了换钱，走在路上正盘算卖了钱去市集中买些什么好，就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人。她穿着鲜红的衣裙在粗布麻衣之中如同灼灼夏日，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我被勾魂摄魄，不知觉跟在她身后，走到了酒楼，她上了对面的茶馆。我卖了獐子，破天荒地去酒楼二楼坐着就这样望着她，她在对面叫了一桌子的茶点，挨个试吃，有时她露出享受的微笑，有时她刚刚吃下去一口便皱着眉头吐出来，我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牵动，上菜来的小二打趣我，我装作生气，但是眼睛还是盯着对面的她。她生气我盯着她，便顺手就拿起一块糕点掷我，我被打了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高兴她看到了我，拍手为她喝彩。她吃了东西便飞走了，对面小二没有收到钱，追着大骂，后悔不迭，我身边的酒楼小二只是嘲笑对面那个小二没见识，说那女子一定是那福禄山上的人，说那山上就没有好人。
　　我决意上山去找她，我不怕那山上的人，也不怕山里的老虎，小时候爹带我上山去打猎时，我们面对老虎，爹告诉我，想要这老虎身上美丽的皮毛，便不能害怕它的利爪。好几月，我几乎每日都上福禄山上去，始终都没有遇见她，以前在山上捕猎时，也好久都遇不见一只猎物，我有这个耐心。在集市上尝到了极好吃的糖，我买了一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遇到她，就能给他，她那么喜欢甜食，一定会喜欢的。桃树林里，她在月光下行走，眼眸好似林中小鹿，在月光之下穿透我心，她拿一根桃树枝指着我，而我终于能把那糖给她，她也知道我的名字。那晚的月光真好，好像糖在嘴里融化。
　　村里有媒人来跟我说亲，毕竟我也十八了，但是我认定了她，就不会变。我常常去那片桃林寻她，却时时落空。她既没有表达过喜欢，也没有给我一句承诺，次次见我都在赶我走，但是我仍对她念念，还痴心地去打了一副银镯子，沉浸在自己的爱恋之中。在桃林中有一处被帷帐围起来，我掀开走进去，水汽氤氲，忽然有人唤我名字，吓了一跳，却又因为是她而幸喜，竟然忘了女孩子在沐浴，就着跟她说话，她叫我出去，我在帷帐外等着她，每一分一秒度日如年，我们两人就在树下说起话来，说起我去打猎，她笑意盈盈地听着，似乎我们是在密林幽会的情人，忽然山上钟声如雷，她脸色突变便要走，恶狠狠地训斥我别再上山来。但她说她会来找我，她也喜欢我吧。
　　我信她，自此再也没有去过那山上，从此在家中等候她来，又是这样过了一月，忽然一夜，我正睡觉，她忽然就出现在我窗前，如梦如幻，我坐起身来，一时间不敢相信是真，我冲上去抱住她，在神佛之前的许愿都成真了，她紧紧抱着我，我们贴得如此近，她在我怀中渐渐睡去，窗外月光皎皎，照我心悠悠。我一早就醒来，她还在床上睡着，如同婴孩，我为她煮了粥，便去院子里劈柴，她被艳阳照得醒转过来，看着我，转而又躺回了床铺内，我扔下斧子去照看她：
　　“看见你了，起来喝粥吧。”
　　“你愿意娶我吗？”
　　我一时愣住了，不敢相信，她见我不答，大声逼迫道：
　　“愿不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愿意，愿意！”
　　她伸出手来，我赶忙去找出那对手镯给她戴上。她是山上逃下来的，不愿张扬，我父母已丧，也没有什么大的礼数要守。我去街市上买来鸡鸭，办了一桌子好菜，对着一对红烛，我们喝了一坛子黄酒，喝得她面上飞红霞，我将她抱上昨夜我俩已经睡过的鸳帐，我两人十指相扣，许诺一生。
　　此后，我上山打猎，她就在家中等我，她不会做菜，次次都等着我回去再煮，她在家里劈了好多柴，整整齐齐码放在墙根下，我去打水回来，我们就烧水煮饭。在院子里一遍吃饭，一遍说话，她也越来越多笑颜，跟我说许多她的事情，她本来是一个孤女被师父带上山去养大，教她武功，扶植她，带她去京城玩耍。我不解，为何她师父如此好，她还要逃下山来，说到此时，她便不再言语，我也不再追问，将话岔开，说家长里短，她便向我问能否去集市上买几个瓮回来装肉干，我自然是应下了。后来我打猎回来，在市场上卖了，便去买瓮，因为买得多还叫卖瓮的老翁套了牛车给我拉回家中，谁知竟然是满地的狼藉，她已经不知所踪。隔壁老妪说是两个贼人在我家打架，搞得一片纷乱，她是不是已经被捉回去了？是不是他们山上来人找她来了，我打发了老翁，关上门，在家中细细察看，地上的血迹，还不至于丧命，她的绸缎衣裳还收在柜中。我决定要上山去找她，如同曾经我一直上山去找他一样，我收拾了柴火，她劈的柴火从墙根一直磊到了屋顶，将肉干装到她要我买的瓮中。收拾行囊，便上山去，在桃林，温泉，前山后山，寻了几个月，一直不见她。在山下又听说逍遥派大变，山上魔女杀了她师父，是她吗？我不敢相信。我接着上山去找她，直接去了山顶的大殿，我在林中望见那处小轩窗，她穿着绫罗，头戴凤钗，身后也是站了那样衣冠楚楚的一人，而我站在树林之中不敢上前去寻她，她一回头看见了我，飞身出来，三两点步飞到我面前，相顾无言，我们两人只是泪流满面，我看向那窗，那人探出身往外张望，我一口气闷在心头，那人的模样只与我如同面镜。我不知我说了什么绝情之语，我往山下跑去，头脑之中无数片段飞过，桃林中的，月光下，屋中，帐内如同碎玉统统都破掉了。
　　我回到了我的屋子内，看得见她劈好的柴，好像是一场梦。我在床上睡了三天，终于起来，抽出柴火为自己煮了一碗粥，一如她来这里时，我给她煮的粥。我们两人缘分已尽，只望我们二人各自安好。

　　半年后，那些柴火烧尽了，我家张灯结彩，我迎娶了村西刘家的女儿燕儿，这才是我应该过的人生吧。我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过是我的一场梦。燕儿在院子里叫我出来赏月，我慢慢走出来，看满地的清冷月光，好似是和她的名字有关吧，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燕儿牵住我的手，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闭上眼，不去看那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