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明》morningstar

4、番外 故风依旧

　　故风依旧

　　日月是我的孩子，是的，确实是我的孩子。是在三岁时，我去找到她的，她那时跟着她的娘亲，就住在离福禄山不远的一处村子里，所以我才一直找不到她。其实我本来是觉得自己是不会有孩子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的娘亲就是那个天算。
　　她是医药世家女，世代供职于大内，本来我们两个人根本没有可能有交集，只是因为一次被人暗算中毒后，去她家将她掳走，想要逼迫她家老头为我解毒，谁知那老头子比我更加狠毒，只说直管杀掉他女儿，也不会为贼人所逼迫。我嘲笑她。她缩在破庙一处，抱着双膝瑟瑟，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被火光映得熠熠生辉，或许是毒药入心，我的心漏了一拍，呼吸凝滞，咳出血来。
　　后来醒转来，是她救了我，我说送她回去，她摇摇头：
　　“不用，只是公子你一定要报我的救命之恩，江湖路远，说不定哪天我也用得上。”
　　她要一个人去闯荡江湖？只是因为我把她从那深宅大院里抢出来？
　　“你不回家去？”
　　“我回不去了。”
　　她只是淡淡地说，说着便往外走，我瞧见她那身上的珠翠已经是当得七七八八了，应该是给我买药了。
　　“保重。”
　　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她消失了。过了几日，终于能下地了，我从那破庙出来，已然不知人间岁月几何，天上日光有些晃眼。鬼使神差地我去找她了，在一处小巷，排了好长的队，赁了间小房子，在那里看诊过活，我就坐在对街的屋顶上看着她为人诊治，忙得连午饭都没有吃，待到点灯时间，她收了铺子，望着对街的我，笑了：
　　“下来，我请你吃碗面。”我愣了一下，她接着说道：”迟了可没有了。“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才敢这样做。二楼一灯如豆，两碗阳春面，放了猪油，发着油脂的香味。她坐下吃着，我也坐下吃起来，对街窗上人的剪影，影影绰绰，好似皮影戏，或许我俩也是一般。这一刻，我只想停留在这里，吃完了面，她洗了碗，我还坐在那桌前，她看了看我，拿出针线做起衣裳。头脑发昏，我劈手夺过她的针线扔到一边，针扎到我的手，血滴出来，她惊呼一声，被我堵住了嘴纠缠起来……此夜过后，邻人只道，原来是林大夫的丈夫回来了。我与她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晚上抱着她入眠，有时晚上听见她躲着抽泣，轻轻耸动着肩膀，我不便问，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我从没有问过她的过去，她也没有问过我，或许都是害怕对方了解自己的过往，我们这对夫妻只能往前看，不能回头。
　　我时常也还要回到山上去，两日便要有一日不在那处宿，一天回到家，她就不见了踪影，四处问邻人，邻人根本不知道，只道是不是回娘家了，在房子里坐到清早，我知道我很难再找到她了，我也不愿其他人知道我的这段故事。
　　三年后，我又有了她的消息，就在离福禄山不远的村子，打着医号，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我前去寻医，坐到她的医庐里，相较于三年前，她抹了胭脂，但是透过她的水粉味，我还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草药味，闻着安定，她也不给我问诊，叫来那个在院子里玩着的小女儿，跟着我说：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点点头，这个女孩应该就是我的女儿了，看着她继续说：
　　”我把她交给你了。“
　　”你去哪里了？“
　　”不用问我，我不会说，实在我们两个也没有那么深情。“她一笑，好像是有些安心，将女孩的手交在我的手上：”送客。“
　　好生分的话，实在说我从来就没有抓住过她，也没有了解过她，不过就是放不下她。我带走了女孩，取名日月，养在中天殿，她没有哭闹，每日都乖乖地起居，看来是她将孩子养得很好。我每日悄悄去看她，她每日只看半日诊，下午便闭门不见客了，半月后连诊也不看了，我就站在她屋后的竹林里，忽然她打开后门，裹着衣裳出来，连胭脂也藏不住的憔悴，叫我过来，我和她坐在后屋的屋檐下，她递给我一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掩面喝下，靠在我的肩上，一起看竹浪，我忽然有些难过，我真的很孤独，我真的很想她陪着我，只是陪着我就好，就像现在这样，夜晚的冷风吹得面皮僵硬，她的眼越来越沉，渐渐睡过去，我也将头靠在她的头上，再也忍不住哭。
　　秋意渐浓，我将她就葬在那医庐内，从此回到福禄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