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34、第三十四章

　　中秋月圆，孤独的人就愈加孤独，郑历坐书案前，看着砚里的墨一点一点地干了，他必须为今晚的诗会赋诗一首，坐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身上有种莫明的燥热，心头冰凉胜雪。
　　如今的他无父无母无手足，发妻疯魔，子嗣无望，是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但在世人眼里，他有大良啊；在答应齐意平合谋篡位时，他也以为至少还有大良啊。如今乌希恶狼再度来犯，四顾之下，身边只有一群二流的朝臣，从文至武，不复父皇在位时的盛况。
　　为什么是我？当年齐意平找到他时，他还是醉心于书画风月的儒王，正筹划去江南建一座书院，也苦恼于怎么讨父亲的好要到一笔银两。那日他受邀去相府，还以为是齐妍在宰相大人面前提了书院的事，一路上在肚子把要说的话理了几遍。他是真想离开京城了，母妃过世，在此既无牵挂亦无价值，不如走了干净。但齐意平突然就把整个大良送了过来，他惶恐、生疑、犹豫，但最终还是狂喜！
　　最是无情帝王家，权力顶峰出生的孩子，若看起来淡泊实则定有万般无奈。一直低着头，不累吗？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不仅可以抬起头，还可以居高临下藐视所有，谁经得起这种诱惑？郑历不耻自己，也原谅了自己。只是，这么多年，他仍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陛下，已过酉时，是否换上朝服？”王公公走进光线昏暗的知竹斋，尚帝仍提着笔，面前是空空如也的洒金纸。
　　“诗会几时开始？”
　　“酉时三刻。”
　　“你先去寝殿候着吧。”
　　郑历本不是火热的性子，登基之后又刻意地琢磨着自己，遇大事应是能冷静处之。但今天，他觉得有些奇怪，心思收不住，身上也像有劲儿没处使般地躁动不安，按理说昨夜与茉心欢好渲泻了一番，今日应该是神清气爽的啊。静不下来自然也没有了诗情，他逼着自己又坐了一刻，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捏着笔杆，指甲捏得发白，小臂上也爆起了青筋。写下几个字，想想，又撕了去，最终，狠狠地一掷笔，离开了。
　　尚帝疾步往寝殿走，太监们小跑着跟在一边，他们手中的灯笼晃得厉害，尚帝看着青石路上凌乱的影子，心中更是烦躁。他隐约感到曾经的自己一点点地被落在了身后，有些是遗失在了五年前的相府，有些是丢弃在了父皇重病的床前，有些和太子的尸体一同被埋葬，有些刚刚又消散在了知竹斋那写不诗句的空纸上……他越走越快，带着不顾一切地绝望和狠心，仿佛如此便无人能看出他的不舍和难过了。

　　启明苑装扮一新，带着王公公等一干老宫人稳重又陈旧的气息，在年年相似的灯光、月光下，那数百盆鲜艳绽放的大丽花格外显眼。当尚帝带着久未露面的皇后出现时，朝臣们被花惊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他们正值壮年的皇帝金冠束发，身姿挺拔，一身黑衣上金龙腾云而起，衬出帝王的凛凛威严。身旁的皇后娇小明媚，雪肤红唇，朱红的衣裙如火如霞，映出她眼里的璀璨星光。这二人若是单独出现，已是人中龙凤的存在；此刻他们携手而来，互相辉映，让那一轮满月都失了几分光彩。尚帝仍是待齐妍极好，在众人的跪拜中小心地扶她坐下，拉过她的手，妥妥地握着，这才转过眼巡视了下座的群臣。
　　左边第三个位置，那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应该就是乌希来使都吉赞布了，他随众人向帝后行礼后，头就一直昂得高高的。这副姿态，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桀骜甚至挑衅。尚帝正寻思着在什么时候提点他合适，感觉桌下齐妍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转头一看，是含着一汪春水般的眼神，带着了然于心的浅笑。她看了一眼都吉赞布，对尚帝嘟了嘟嘴、点了点头。
　　有时，她也是在意他的吧？尚帝虽有疑虑，心头还是忍不住一暖，用另一只举杯向他的皇后致意。照理齐妍也该举起自己的那杯酒，没曾想，她却是伸手过来拿了尚帝手中的那杯，一饮而尽。许是喝得急，一滴酒调皮地从她俏丽的嘴角滑了出来，沿着精致的侧脸一路流到了颈项，最后消失在衣领那深陷的颈窝里。尚帝的目光随着酒滴抚过她的脸颊、身体，那熟悉又陌生的轨迹让他难以自持，他感觉到自己的某处开始升温，继而漫延到全身，一整日的燥热达到了最高点。
　　妍儿，这是中秋诗会，你怎能……怎能让我如此动情？
　　席下的众臣虽略感惊讶，但在后宫举办的晚宴本就有皇帝家宴的意味，夫妻俩四目相对的深情也算不得出格。看来齐皇后虽少见外臣，但与尚帝甚是恩爱，倒也应了中秋的景致。
　　都吉赞布已经在别馆吃饱了，这会儿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他环顾左右，毫不避讳地和大臣们对视，大家都知道这就是让朝野上下争议不休的乌希来使，有涵养的文臣就和他拱一拱手，他却理也不理；同为武将的大良将帅，了解这几年乌希军队的横行滋扰，心中自有一股气，目光相对，就你瞪我、我瞪你地较起了劲儿。
　　新中的举人们珍惜这御前展现才华的机会，在那里叽哩哇啦地念诗，念个没完，都吉赞布一壶酒下肚，心烦意乱，只恨不能立时打一场，灭灭大良的威风。他转头看向尚帝，不小心和皇后的目光对上了。齐妍眉梢上挑，莞尔一笑，瞧这莽汉的神情，是开戏的好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