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情志》我爱罗的沙

2、中篇

　　? “为什么要它？”
　　??“这佛珠是一件宝贝，有了它，我就可以早日升仙！”
　　??佛珠在光下变得透亮。
　　??我抬头看着夕阳，它如此狰狞。
　　??仙，便在比太阳更高的地方。
　　??九天之上，睥睨终生，无所不能。
　　??在很久以前。我也在想，哪一天到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去。
　　??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看天地演变，海枯石烂。直至归寂。
　　??可是，妖，成仙了，在别人眼里，依然是妖。
　　??成仙了，也只被称做妖仙。被如此轻易地划分出来。
　　??分隔着的是滚热的血液。
　　??我看着蝎精，说：“为什么要成仙？”
　　??“因为无事可做，也许，升仙之后会更有趣。”
　　??“那你拿去吧，连我的命一起。”
　　??“为什么？我答应饶你不死。”
　　??“我答应过师父，要把它送到西天去。如今它到了你手里，我只有死。”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妖怪，我倒舍不得杀你了。”
　　??“你拿去吧，属于我的终属于我，不属于我的，终将离我而去。”
　　??蝎精从我手里接过佛珠，很久才说：“那我便成全你。”
　　??温暖的，我的血液，如此轻易地，从脖子喷射出来。
　　??妖精的血液，离我而去。
　　??如来坐在莲花之上，猛睁开眼，大喝道：“何方妖孽！”
　　??我站在云端之上，看见手中空空如也。
　　??我跪在云上，说：“弟子空尘，奉师父之命前来送珠。”
　　??“妖怪也敢妄称弟子？哈哈……”
　　??九天神佛哈哈大笑，尖锐悚然。
　　??如来一抬手，四周就寂静。
　　??如来说：“你既说送珠，珠在何处？”
　　??我说：“我不知道。”
　　??“妖孽妖孽，擅闯西天，罪不可恕，杀死他！杀死他！”
　　??“杀！杀！”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高高在上的神佛，云气在他们脚下浮动。
　　??如来说：“斗战胜佛何在！”
　　??一个身批紫金甲的猴子出现在我旁边，说：“弟子在！”
　　??如来说：“你去杀了这妖孽。”
　　??齐天大圣孙悟空，还是，斗战胜佛孙悟空。
　　??妖界的神话人物，他站在我面前。
　　??猴子看着我，两眼无神，一根铁棒出现在他手里，朝我头顶打下。
　　??电光闪耀。
　　??这一刻，我站在九天之上，看着下面的世界。
　　??我看见云雾，除了云雾，还是云雾。
　　??我终于明白：原来，站得高了，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听见了心灵破碎的声音，众佛叫好的声音。
　　??最后一眼，落在如来身上。他的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像要把我吞噬。
　　??我睁开眼睛。星空，满天的星星，沉默而温柔。佛珠在我手里。
　　??蝎精，却已不知所向。属于我的终属于我。
　　??不知发生什么，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往何方。我是到过西天，还是黄粱一梦？
　　??只有手中的佛珠，夜色中发出点点莹光和沁人心扉的冰凉。
　　??告诉我，什么才是真实。
　　??蝎精翩翩而来，手里拿着水袋，丢到我身上。
　　??我抱着水袋，口十分干渴，却先说：“我死了没有？”
　　??蝎精笑了，长裙在风沙中飘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我喝完了整袋水，躺在黄沙上，大口地喘气。
　　??蝎精，这个美丽而奇怪的妖精，竟也躺在我身边，同我看着天上的星星。
　　??任被风吹，任被沙埋。
　　??蝎精挥一挥手，沙便离我们而去。
　　??我说：“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要佛珠？”
　　??蝎精咯咯地笑，说：“我突然觉得，你比佛珠要来得有趣。”
　　??蝎精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谢小谢。”
　　??“空尘，空无的空，尘世的尘。”
　　??“我决定了，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去死，你也去么？”
　　??蝎精咬着牙齿，说：“你这个人就这么狠心吗？”
　　??“为什么是我？”
　　??“也许，是因为你是这方圆百里唯一一个男妖怪了。”
　　??这天夜里，我们在星的蒙胧中翻滚，在黄沙中翻滚。
　　??我忘记了她的毒，她本身就是一剂毒药。爱在我们的身体里蔓延和肆虐。
　　??“姐……姐姐……”
　　??“姐……你抱我。”
　　??“我抱着你。”
　　??“永远不要离开我。”
　　??“从来不曾离开你。”
　　??……
　　??墙壁上的符咒，淡淡的笑，囚栏之外的我。
　　??“一切都是梦幻，一切都不真。要清醒，你会明白。”
　　??在很久远的一个梦里。
　　??有一个女人，她有长长的头发，看不清面容，对我说：“你死了，我也去死。”
　　??泪水在梦里蒸发。在醒来的日子里，从来不曾出现过。
　　??……
　　??我醒来，蝎精不在我身边，佛珠还在我手里。
　　??本来就该知道，从来不曾给过彼此承诺，这样的爱，一如海市蜃楼。
　　??只有继续行走，才会有希望，才会有佛。
　　??我在绿洲里停下来，看见清澈的水，看见水里的我，微一碰触，便模糊不清。
　　??人类的女子在沙漠里奔跑，被后面的男人粗鲁地按住，撕衣，强吻。听见破碎的声音。女子眼中的绝望，似曾相识。
　　??我的手穿透的男人的心脏，吃了他，在女人的面前。把男人的断肢给女人，一言不发地前行。女子衣衫凋零，远远跟在我身后。
　　??我看着她，说：“走开，我吃了你。”
　　??“我不怕，什么都不怕，你吃了我罢！”
　　??那样决绝的眼神，在一个人类女子的眼里。使我不敢相望。
　　??天空如此蔚蓝。风中夹带的，是哪一个世界的文明。
　　??夜晚的星辰，依旧如此美丽。
　　??光暗之中交替的两张脸孔。
　　??一百多年前的那一天，在族的禁地里，我看着他，莫测的微笑，深邃的眼睛。
　　??我伸手进去，符便灰飞烟灭。
　　??“你来了。我们都自由了。”
　　??“不要自由，只要杀戮。”
　　??“那你便杀吧。”
　　??“杀吧……”
　　??风沙吹进我的眼，干而涩，眼泪随风飘散。
　　??……
　　??我说：“你走吧，前面就是人类的地方，我闻得到他们的气味。”
　　??女子紧紧地跟随。
　　??我大声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我真的吃了你！”
　　??女子恐惧地看着我，最后说：“我不要当人类，我要当妖怪，你把我变成妖怪好不好？”
　　??“为什么？”
　　??我到她面前，摸着她蓬松干枯的头发，说：“为什么？”
　　??她的身体蜷缩，瑟瑟发抖。
　　??“因为……因为，我再也不要当奴隶了。”
　　??多少年前的另一个愿望。
　　??假如我不是妖怪，假如我是一个人类。不怕被吃，不怕被杀死，可以保护姐姐。多好。
　　??可是，这一切。现在如轮回一般遥远而陌生。
　　??若有若无的声音。
　　??还在逃避吗……
　　??我低头，看着女子，说：“还在逃避吗？”
　　??为了可怜的，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逃避吗……
　　??我说：“为了可怜的，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逃避吗？”
　　??沙在呼啸，一如千万年前。
　　??穿越的时光的界限，遗忘的记忆的角落。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去死，你也去么？”
　　??“我的命是你救的。”
　　??“……人类，真是一个不珍惜生命的种族。”
　　??出了沙漠。
　　??两个月来第一场雨。洗刷过的世界，如此清明，空无一尘。
　　??女子挽住我的手，笑若桃花。
　　??我甩开她的手，说：“不要离我太近。”
　　??女子说：“为什么？”
　　??我说：“我现在很饿。”
　　??女子笑嘻嘻，说：“我也很饿。”
　　??我第一次吃到人类女子做的食物，一只烤兔子。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多年前。
　　??“这是人类的吃法哦……”
　　??“真好吃，可是为什么我们妖怪要吃生的呢？”
　　??“是因为习惯吧。”
　　??姐姐，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是人类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宿命的东西吗？
　　??“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变成人类的方法。”
　　??“是禁地的那个人吗？”
　　??“从妖怪变成人，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不可饶恕。族里的那些人，那样地对待姐姐，也是这样的吧。
　　??“那你便杀吧……杀吧……让我们熔为一体……让天地都成为蔚蓝……这是抗拒的代价。”
　　??可是，为什么连爸爸也这样子呢？
　　??粗重的呼吸从房子里传播出来。透过窗户看到的，是姐姐无望的眼神。
　　??……
　　??我睁开眼睛，看见女子身上完好新衣服。
　　??“你的衣服哪来的？”
　　??“我杀了一个人。”
　　??“为什么要杀人？”
　　??“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他们是你的同类。”
　　??“我现在是妖怪。”
　　??从人变成妖，从妖变成人。我们都欲摆脱。
　　??但哪一个才是我们想要的，哪一个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而我，又该将自己至于何地。那一夜，她在我的怀里。夏日静寂的夜里，蟋蟀在鸣唱。
　　??“我要去西天，你不想去就走吧。”
　　??“你要赶我走吗？”
　　??“我是一只妖怪。”
　　??“你是一只好妖怪。”
　　??“妖怪……会有好的吗？”
　　??好妖怪……呵呵……
　　??妖怪，从来，是邪，是恶。为人不容，为神不齿。是孤独的流浪者，是群居的残杀者。
　　??……
　　??忽然间，荒野之中一声尖锐的狼嚎。女子在我怀里颤抖。
　　??我的眼里闪着红色的光芒。草，无风自动。杀气，凛冽逼人。
　　??巨大的身影遮挡住了月亮，冰冷的眼睛。
　　??狼妖同眼睛一样冰冷的声音说：“把她给我，饶你不死。”
　　??我说：“你要她干什么？”
　　??“吃。”
　　??我看着怀中的女子，她也看着我，眼中慌恐。那眼睛，多像那一刻姐姐的眼睛……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们都要抢去我的东西呢？无论什么，都要抢去呢？姐姐如此，佛珠如此，她也如此。”
　　??“小子，考虑好没有，不然连你一起吃掉！”
　　??“也好……”
　　??红光，从我眼中喷薄，连月也被映成了红色。
　　??在红月下，在女子的注目中，激战。
　　??最后。
　　??狼妖的拳击在我的腹上，我的爪没入他的胸口。
　　??风如此清凉，抚摸我的皮肤。
　　??血，在月光的照耀下，幽幽的蓝光，和夜一样冷，一样妖异。
　　??瞳孔忽然放大。
　　??多少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般。血从爪子溢出，敌人的，自己的。
　　??总会有完结的时候。让我们熔为一体，让天地都成为蔚蓝……
　　??爪子，也像现在这般穿过爸爸的胸。从他的身后，从他趴在姐姐身后的身后。
　　??姐姐抱着我入怀，说：“不要怕，姐姐在这里。”
　　??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一点都不怕。只是看着我的爪子，它变得如此强大。
　　??让我们熔为一体……
　　??让天地都成为蔚蓝……
　　??姐姐……不要怕……弟弟保护你……
　　??谁都不要伤害……
　　??我抬头看着姐姐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片恐慌。
　　??她看着我的身后，猛地转过身来，挡在我前面。沉闷的响声。
　　??我摸一摸脸，蓝色的血液，如此浓稠。姐姐的血吐到我的头上。我的头发，也变成了阴森的蓝色。
　　??听见了时空破碎的声音，大叫着冲向茫然无措的妈妈。
　　??爪子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怒目圆睁地死去。
　　??姐姐在我面前，沾满了蓝色的手抚摸着我的脸，亲吻我的额头。
　　??姐姐的耳朵尖而透明，脖子纤细。
　　??阳光下，我吻了上去。
　　??姐姐死在我的吻里，死在我的怀里。世界万籁无声。
　　??我跪在房间里，怀里是我的姐姐。
　　??和尚蹲在我跟前，手摸着我的头，慈祥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子，法号空尘。
　　??我抱着姐姐走出屋子。
　　??族人都倒在地上。整个天地一片蔚蓝。
　　??那一年，我三百四十八岁，对一个妖怪来说，我还很年轻。
　　??那一年，师父收我为徒。
　　??那一年，蔚蓝，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