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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落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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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人呐,二公子落井了!”
春风似剪,斜阳暖日,大靖京城尽是一副万象更新的景色。而某座侯府的后花园中,凭空传来一声丫鬟的惊呼。
“二公子,二公子!”
“二公子你可说句话啊!可千万别吓奴婢们啊!”
莺莺燕燕的婉转鸣啼中,突兀响起一个清冷的男声:“小瑜是掉进这里了?”
“世子您可回来了,二公子明明是想赏玩那株迎春,奴婢一个不留神,他就掉进旁边那口井里去了,呜……”
为首的大丫鬟哭了起来,带动周围几个小丫头一块儿哀鸣。
侯府世子项玦剑眉紧蹙,快步走到井边往下看,却发现黑漆漆的一片,便冷冰冰地说道:
“聒噪!不许哭!花枚,我问你,这口井是枯井吗?”
大丫鬟花枚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晶莹,抽抽搭搭地答道:“回世子的话,这是口无水枯井。据府里的嬷嬷们说,早在十多年前就废弃了。”
项玦的眼角稍陡然一挑:“既然十多年前就干枯了,为何不封起来?!”
大丫鬟花枚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回世子的话,是夫人……夫人不许我们封的,说是,说是这枯井是咱们侯府的‘命眼’,绝不能……”
“我娘……罢了。”
项玦摇摇头,一手摘下鎏金镶翠的正冠,一手扎起袖口。
“世子,您这是……”
“我下去救小瑜。”项玦伸手,将长发紧束在脑后。
“您不能下去——枯井不知道有多深,说不定里面还有毒虫毒蛇,二公子掉下去后一点声响都没有……世子!”
没等大丫鬟花枚说完,侯府世子项玦以手脚为支撑,早就进到那口黑漆漆的枯井中去了。
作为刚从北境回家的青年将领,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武安侯府,没有一个孬种。”
……
项瑜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丈来宽的大床上了。
红底绣金的被褥,梨花楠木的桌椅,浮雕各异的铜制烛台……他呆呆地从床上坐起来,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
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左腿处传来一阵剧痛。
“疼疼疼!”
项瑜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的腿,清秀的五官瞬间扭曲。
“二公子?二公子!你醒啦?快去,快去请世子来。”
房门“吱呀”地被推开,身着红色罗裙的女子快步走来,眼角似有未干的泪痕,神情却尽是惊喜之色。
我?二公子?
项瑜半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罗裙女子——都2022年了,宝友,封建迷信这一套可不兴复辟啊。
“二公子你怎么坐起来了!”
罗裙女子赶紧扶着项瑜的背,动作轻柔地扶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大夫说了,你腿上的伤势非同小可,得静养半年以上,尚有回转余地。”
“腿上的伤?”项瑜抿了抿嘴,问道。
“二公子晌午在后花园玩耍,失足落井,若非世子将您即是救上来,恐怕情况会更糟!”罗裙女子眼睛红红的,心有余悸。
“世子?”
“您的兄长,侯府世子。”
“侯府?”
“二公子,您难道……想不起来了?您可别吓奴婢啊!”
罗裙女子的眼角有泪水涌出,赶忙用手帕拭去。
项瑜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摇头道:“我脑子没坏……这位姐姐,你且好心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罗裙女子听到“这位姐姐”的称呼,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如开闸泄洪般汹涌而出:“二公子,今日是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哪一年?”项瑜脑海中逐渐有了个不靠谱的猜测。
“呜……开文十八年。”
果然……项瑜长叹一口气,语气逐渐柔和:“也就是说,这里是靖国京城,武安侯府,姐姐你就是花枚?”
穿着罗裙的大丫鬟花枚由被悲转喜,咬着樱桃小嘴拼命点头。
“花枚姐姐,能帮我倒碗冷茶吗?不要热的。”
“好的二公子,奴婢这就去。”
花枚赶紧往门外走,往厨房的方向跑去,罗裙鼓起一阵清风,吹来淡淡的脂粉味。
独自躺在卧房里的项瑜再次伸手,看了眼四周古色古香的桌椅,揉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声音声音喃喃道:
“穿越到自己写的小说里,真是造孽啊……”
项瑜,刚毕业的历史系大学生,闲来无事写了个十万字的小说开头,被编辑毙稿无数次后破罐子破摔,直接学习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找了个火盆把文字一股脑烧了。
而就在这十几万字的文稿随青烟而去时,项瑜一个恍惚,就“穿”到了小说的世界里。
谁让“项瑜”真的是小说里的配角呢?
谁让咱们的大作家给角色起名字的时候懒得动脑子,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呢?
项瑜躺在楠木大床上,双手搁在被褥外,歪着脑袋生闷气。
“小瑜?”
就在项瑜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清冷的男音出现在房门口。
项瑜抬起半个脑袋,斜倚在方形枕头上,朝那个声音看去。
只见走来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紫色衣袍,五官锋利、剑眉星目,一股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大哥?”
项瑜努力回忆着自己写的剧情,试探性地喊道。
项玦一愣,偏了偏脑袋,清冷地问道:“怎地突然改了性子,愿意开口叫我一声大哥了?”
啥?
项瑜蹙眉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缘由。
这是他自己做的“故事设定”:大靖开文年间,武安侯世子项玦常年在北境领兵作战,冷酷无情杀人如麻,自带一股阴森森的噬人气质;
而二公子项瑜是养在苗圃里的小花,打小长在侯府的脂粉堆里,对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世子项玦自然没什么好感。
项瑜眼轱辘一转,温和地答道:“此番我能逃过一劫,多亏大哥舍命来救,如此想来‘人屠’、‘凶手’这些称呼总归不大合适。”
项玦清冷地点点头,两片薄唇却微微上翘:“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只是你平日连话都不肯与我说一句,今日怎么落了井后,性情大变?”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项瑜滴水不漏地接话道:“落井的瞬间,我游离于生死的边缘,便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项玦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摇了摇头:“方才我还担心你把脑袋摔坏了……如此看来,反而是摔清醒了。腿怎么样?”
“哥,疼。”项瑜适时表现出一丝娇弱,心机得很。
“大夫说你只要静养半年,就不会落下病根。”项玦偏了偏头,伸手摸了摸项瑜的脑袋:“小瑜,咱爹年纪大了,咱娘又是寡淡的性子,我常年驻扎北境不在京城……你已经十八岁了,要开始挑起家里的担子,明白吗?”
项瑜一边回忆着自己写的故事设定,一边连连点头:“哥,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不,有些事努力是不够的。”
项玦将项瑜的手放回被褥中,继续说道:“我们武安侯府与京城其他贵胄不同,不仅担着我大靖北境的军职,还仰仗仁妃姑姑在宫禁内的恩宠,勉强算是半个外戚。其中的波澜曲折,你还要认真思索才是。”
仁妃?外戚?我有做过这些故事设定吗?
由于被编辑毙稿太多回,连项瑜自己都记不清“焚稿断痴情”时,故事被自己改成什么鬼样子了。
“二公子,水来了……世子也在。”花枚端着青瓷碗,里面是项瑜要的冷茶。
“你先出去吧,我来喂他。”
“是。”花枚将碗递给项玦,深深道了两个万福,缓步退出,还顺手掖紧了房门。
“哥,我自己喝。”项瑜挣扎着起身。
“你的腿?”
“可以忍。”项瑜半坐起来,从项玦手里接过青瓷碗,“总躺着也闷呢。”
项玦似乎也不擅长表达兄长的“温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小瑜,你是怎么忽然想去看那株迎春花,又是怎么落井的。”
项瑜“咕咚咕咚”地喝着水,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哦。”
项瑜一边喝水,一边瞥着项玦的手:这是一双矫健的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表明他经常握着兵器与马缰。
“哥,北境怎么样?”
“还行。”项玦清冷地答道:“在父亲麾下作战,与军士们同甘共苦,在草原上骑马狂飙……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是很刺激的。”
项瑜咂嘴,道:“我也想去。”
哪个男儿没有驰骋草原、封狼居胥的英雄梦?不管哪个时代。
“你不行。”项玦接过喝干了的青瓷碗,“小瑜,你身子骨弱,禁不住北境风寒,适才又落井,差点留下腿上的病根。即便我同意你去,爹也不会同意……”
项瑜忽然想到自己的爹,那个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也是自己的故事设定。
“爹……还留守在北境吧?”
“你这一落井,果然是摔坏了点脑子。”项玦英武的双眼看着项瑜:“这次是陛下恩准,许我父子二人同时来京,算是变相省亲。爹年纪大了,是坐马车来的,只怕还得四五天才能到京城。我是骑快马来的,所以今日就到了。”
项瑜稍一愣神,看向项玦的靴子——上面还沾着细碎的泥土。
窗户上的木格子没有糊纸,春风柔和地吹拂进来,带来一丝生机与活力;而此刻的项瑜却呆呆地坐在床榻上,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会议,久久没有言语。
兄弟二人沉默着,最终还是项瑜开口道:“哥。”
“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一。”项玦看了弟弟一眼,补充道:“开文十八年。”
“你刚到的京城?”
“是。”
“有没有去见过陛下?”
“因为你落井了,我得守着。”项玦认真地答道:“刚刚御书房当值的姚公公已经来传过话了,说是陛下许我戌时面圣。”
“哥,爹大概走到哪里了?”
项玦思索了一下:“按照马车的脚程,现在才走了一半路程,大约刚到聊州。”
“哥……我有不好的预感。”
项瑜面色凝重,手指紧紧攥着被褥的一角。
他终于记起来,自己写得十万字开头,最后被改成了什么样子:
“开文十八年三月初一,靖国十三名殿前御史联合上本参奏,弹劾武安侯府欺君罔上、结交近侍、养寇自重、嚣张跋扈、私吞军饷、杀良冒功等罪状二十一条,适时,东厂搜出武安侯府结交匈奴可汗的信笺一封。
“皇帝陛下听闻此讯,龙颜大怒。是夜,锦衣卫查抄武安侯府,刚刚返京的武安侯世子、次子为自证清白,甘愿下马受缚,却在诏狱受尽折磨,屈打成招,做成铁案,即日处斩;武安侯项去疾于聊州听闻噩耗,服毒自尽。
“自此,显赫百年的武安侯府覆灭,北境防线就此坍塌。”
项瑜坐在床榻上,看了看窗外低垂的阳光——已经傍晚了。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