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甄悠

20、第零二十章

　　康熙四十四年春

　　阳春二月，寒气锐减，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再过几天，语薇就要随康熙南巡回江宁。虽然要伴驾一同前往，但回去后再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免郁闷。

　　当完值，走到旖旎园院门，语薇怒气冲冲的站在我面前。我诧异的道：“怎么了？”语薇凤眼圆瞪，低声喝道：“你跟我过来。”拽着我胳膊走到老树底下，指着秋千，“这是纳尔苏搭的？”

　　语薇从何得知？我很吃惊，没有吭声。语薇胸脯一上一下，提高音量道：“是不是？”我从没见语薇如此生气，心下生慌，忙点了点头。语薇冷哼一声，指着缀着花骨朵的桃树，厉声道：“那个也是他栽的？”我道：“秋千是为你而搭，桃花是为你而栽，郡王对你真的很上心，你……”

　　“你明知我不喜欢他，何以要放任他这样做？”语薇掩面呜咽，“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把我指给纳尔苏？为什么？”我拉着语薇的手，柔声道：“纳尔苏谦谦君子，又是郡王，对你痴心一片，你……”语薇推开我，双眸是我不曾见过的愤怒和失望，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一地。

　　我没想到一向温柔的语薇反应会这般大，心一阵揪疼，掏出手绢要给语薇擦泪。语薇打开我的手，“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可怜我。”我站在原地，直直看着语薇。

　　语薇喝道：“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跟我争。阿玛偏心，把你当块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很多次闹别扭，明明是你的错，但阿玛只罚我。原以为你大病一场彻底改变，眼下看来全是装的。额娘早就跟我说过，不能跟你太亲近，你打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字一句，凄凄戚戚，似利刃戳我胸口，生疼无知觉。

　　我想开口解释，语薇拽着我胳膊，轻声抽泣，“你自己拒绝皇上赐婚也倒罢，为什么皇上把我指给纳尔苏时，你不但不求请，反而说是我的福气？你口口声声说纳尔苏谦谦君子，那十四爷呢？风度翩翩，钟情于你，你为什么不做他福晋？”

　　附近几间宫女房听见有声响，纷纷跑到院门打望。我顾不得她们叽喳议论什么，任由语薇推搡捶打。

　　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心里只有胤禛，今生今世，不会爱上别的男人。我打心底不愿意语薇嫁给胤禩，是因为胤禩以后不会有好下场，语薇跟她在一起不会幸福，我错了吗？似乎没错。可眼下语薇泪如泉涌，伤心欲绝。想必胤禩也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我没有为他们争取在一起的机会，似乎又错了。

　　我沉默不语，在语薇的哭声、质问声，打骂声中胡思乱想。直到被失控的语薇推倒在地，俯身撞在石凳上才清醒一点。

　　两个人影匆匆走来，四只大手把我和语薇拉开。我脑子混乱，眼角有几朵鲜红的花绽放，仿若语薇曾经的笑。我望了眼被胤禩拥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语薇，又望了眼用手绢捂着我伤口的胤祯，头痛欲裂，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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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春雨滋润大地，被洗涤后的万物纯洁无暇。我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水布，思绪飘到秦淮河畔。

　　语薇走前不肯见我，南巡那日，我站在畅春园东门，遥望语薇坐的马车，失声痛哭。姐妹情断旖旎园，从此恐似陌路人。表面是两姐妹伤心伤身，实质是五个人痛定思痛。

　　采蓝走到我身后，柔声道：“悠苒姐好歹吃点，不吃身子怎么好？”我不作答，呆呆看雨。采蓝拽我到桌边，嗫嚅道：“采蓝那日不该在旖旎园和雪珍谈及赐婚的事。语薇姑娘要是不听见，就不会……”我道：“不关你的事，你是无意的。”

　　采蓝为我夹块菜，“悠苒姐为何拒绝皇上赐婚？悠苒姐瞧不上十四爷？”我嚼了口温热的饭，缓缓道：“江南好，春色透帘栊。一夜东风吹柳绿，满塘碧水映桃红。你本可去见识这幅秀丽风光图，此刻却陪我守深宫。”

　　采蓝微笑道：“只要悠苒姐不嫌弃，采蓝愿意陪着。”我拉着采蓝的手，“一个月来你照顾我，消瘦不少，今日我精神好很多，你快回去歇歇吧。”采蓝为我夹了满碗菜，轻叹口气，“采蓝不累，悠苒姐情绪不好，采蓝陪悠苒姐说会话吧。”

　　我扒了几口饭，觉得冰凉刺胃，未吃出什么味。采蓝道：“悠苒姐是不是喜欢四贝勒？”我愣一下神，没肯定也没否定。采蓝凝神看我，轻声道：“悠苒姐没必要瞒我，我看出来了。悠苒姐放心，我不会乱说。”我笑着“嗯”一声，“你心思细腻，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沉默中吃完最后一口饭，采蓝收拾好碗筷，和我并肩坐在窗前，“采蓝想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知悠苒姐听了会不会不高兴？”我趴在窗台上，笑道：“既是掏心窝的话，姐姐自然不会不高兴，你直说无妨。”采蓝正色道：“四贝勒稳重果断，皇上也很宠爱，但喜怒不定，脾气暴躁，悠苒姐以后要是跟了四贝勒，会不会受委屈？”

　　我心隐痛，似针扎般细细碎碎，自嘲道：“我跟他？我怎么跟他？我的婚姻不由天地定，不由父母定，不由媒妁定，不由自己定，能定的只有皇上。我猜不透皇上为何会在赐婚前问我，但肯定不是征询我的意见。我们都是棋子，皇上早就摆好棋局，不管棋子愿不愿意挪步，都得被迫走进对方的棋域里。”

　　采蓝苦笑，没接话茬。我道：“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值得爱的性情中人。不过他妻妾多，我嫁给他得面对他和不同女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就目前来看，我接受不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哪能料得到？”

　　采蓝道：“悠苒姐未必想太多，哪个王孙贵族不是三妻四妾？”我鼻子一酸，心再次抽动，这次不是隐痛，而是锥疼。采蓝道：“难道这是悠苒姐拒绝十四爷的原因？”我摇了摇头，“拒绝十四爷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不会幸福。”采蓝盯我半晌，“我明白了。”和我看水雾环绕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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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四年夏

　　一连下了十日绵绵雨，天空再次绽笑。北京的夏季来临，冷气消失殆尽，我的心也渐渐趋于平静。

　　额角的伤口已痊愈，可惜留了绿豆般大的疤。我坐在菱花镜前，拿粉一层层的涂，无奈怎么涂，疤还是隐约可见。我心下生烦，扔掉粉饼，散开头发，重新梳理。

　　在曹府，浓密的长发全赖涵依的巧手打理。进宫后，成了伺候主子的侍女，这些琐事全由自己做。两年来，梳不出“飞天流星”“凤凰朝日”等高难度的发髻，但顶着自己挽的旗头，还是敢在大庭广众下进进出出。

　　整理好鬓边的碎发，为了遮住那块疤，拿起剪刀剪下一排刘海垂于额前。

　　正对着镜子傻笑，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来到窗边，见被老树繁枝茂叶半遮半挡的院门映出一个紫影。走到门边，温润的声音传来，“顾青翠之茂叶，繁旖旎之弱条，名副其实的雅致小院。”

　　我来到屋檐下，和站在院中的女子相视而笑。

　　面前的女子，桃李年华，皮肤白里带棕，麦色丛中两抹红。眉毛不深不浅，描得刚刚好。碧目含情融意，双眸竟透淡淡的水蓝，芝麻泪痣点右眼，顾盼生姿，有几分媚态。高鼻卷翘，唇嫣若菡萏，透出异族女子的万般风情。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暗自揣测她是谁。她抬起芊芊细指，将白手绢放到唇边，嘴角轻抿，笑盈盈的道：“婉仪奉德妃娘娘之命请曹姑娘……”

　　“你是婉仪？”我截住她的话，“你是教雪珍女红的婉仪姑姑？”她很吃惊，眼波一转，“我是婉仪，曹姑娘认识我？”我走到婉仪跟前，笑道：“雪珍常跟悠苒提及姑姑，说姑姑端庄娴雅，心灵手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婉仪嫣然一笑，在日出的照射下，诱人的泪痣熠熠生辉，“曹姑娘谬赞，婉仪汗颜。”我拉起婉仪的手朝屋里走，婉仪随我走了两步停下，揉着手绢，笑道：“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德妃娘娘传曹姑娘去永和宫。”

　　“德妃娘娘传我？”我指着鼻头，既吃惊又疑惑。婉仪点了点头，和我走向院门，笑道：“我叫你悠苒，可以吗？”我道了声“可以”，“敢问姑姑，德妃娘娘传我所为何事？”婉仪道：“你是皇上御封的侍女，不要对我客气。我叫你悠苒，你叫我婉仪便好。”我“嗯”一声，见婉仪没回答，又问一遍。婉仪道：“娘娘没说，你去了便知道。”我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