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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辰时,拱元殿书院空前热闹。

      平日里见不到的直官、史官们早早汇聚在书院议事堂。

      没有品秩的院画师等人无法进堂述报,便三三两两的在外院围坐等待。

      “今日听闻顾舍人来了,我头回见顾舍人,我刚远远看去,顾舍人端的那是一个英朗俊逸。”说话是位穿灰色长衫的院画师。

      院画师没有特定服色,且不分男女,所以所有院画师都着灰色。

      摇着扇子的白面郎君不以为然:“我看不然,都是身份加持,你若是顾国公的世子爷,我看你也是英朗俊逸。”

      旁边的女郎齐齐鄙夷,离白面郎君最近的女郎推开他的折扇,嫌弃道:“九月的天了,还扇扇子,也不怕给自己脸皮扇褶了。风一吹全是酸味。”

      众人大笑,白面郎君被堵的讪讪,悄没声的收起折扇。

      在众人玩闹之际,一截红袍衣摆飞快经过,见眼前来人,喧闹的外院霎时变得安静。

      陈纯目不斜视的快步进议事堂,后面跟着两个内侍躬身跟着他的脚步,还没等众人行礼,陈纯已经没了人影。

      中书舍人陈纯清直孤高出了名的,旁人莫说跟他搭话了,能看见他的衣影算他今天走路慢了。

      他一走,外院又开始热闹起来。

      “今日陈舍人要来吗?怎的没听王直官提起呢?”

      “陈舍人风姿也令人惊艳呐,可惜他走的太快还没瞧个细致。”

      白面郎君忍不住又开口:“你若是陈太傅家的独子,你也……”

      一女郎突然惊呼,打断白面郎君: “诶?我怎么没瞧见赵直官来啊?你们瞧见了么?可别是睡过头了?”

      有人醒神后开始四处张望。

      赵直官人呢?

      此时赵九蕴才惊醒,看日头前朝早已散朝,说明中书省的人已经到了拱元殿了。

      王幼照身边的内侍把门都要拍断了。

      “我的亲娘祖宗诶,您可快些罢。”

      等赵九蕴忙里忙慌一通收拾后,快接近午时。

      拱元殿书院述报一年两次,因为前身是史典馆藏的修书院,往往述报都是从史官开始、接着便是,书、拓、画各直院。

      述报是拱元殿书院头等大事,且有一套完善的考课制度,影响着各直院里的升降赏罚。拱元殿受辖于中书省,圣人重视禁廷书院,中书省也不敢轻视,常由中书舍人主持直官考绩。

      赵九蕴匆匆到了议事堂外院,院画师们向来喜欢这个什么架子的直官,见到她便不幸通知她频点已经过了。

      频点便是官司应点检者,通俗便是,赵九蕴被点名没到场,搞不好还要挨板子。

      今日她随直院着一身浅青章服,配银腰带将窄腰勒的紧紧的。素淡的服色没有遮住她容貌的清艳,反而她眼波轻轻流转,霎有一般睥睨风流。

      其实在赵九蕴刚任直官的时候,直接拜王幼照为师,引起诸多院画师的不满,直官可是正式职事官,有品秩、有虚衔,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位补位,有些院画师汲汲一生都不一定能做直官。

      王幼照不仅仅是直官之首,他出身秘书省,因书画双绝、人品贵重曾被赐过“金带子”,转官之后任五品待诏,常在御前奉画,最重要的是他的叔父乃宸王麾下良将。

      赵九蕴的阿耶便是圣人胞弟——宸王殿下。

      可见陛下为了侄女煞费苦心,把拱元殿书院的人才挑来拣去扒拉个遍才选中王幼照。

      王幼照如此身份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旁人即便知道可能有猫腻,也不敢置喙。

      令众人欣慰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直官是个见人三分笑的女郎,虽然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但论画艺、论性情,不少院画师喜欢与她亲近。

      赵九蕴被人们围成一个圈,叽叽喳喳的跟她描绘她现在的境况。

      画直院不幸被抽签分给了陈纯,述报在午时没结束前,最好赵九蕴不要去触霉头云云。

      赵九蕴想起昨晚,陈纯出现在闭室,让她感到非常奇怪。

      陈纯莫非查到什么?

      以中书省之能,查一个习艺馆不是大问题。

      议事堂有三个里室,陈纯所在的那一间鸦雀无声,直官低头屏息等待。房间比较小,时而还能听到隔壁顾舍人与众人说笑的声音。

      被分到陈纯的画直官:“好生羡慕啊……”

      忐忑间,听到一声清泠的男声响起。

      “京郊邝业寺是谁主持的绘制壁画?为何持续了半年整?”

      孙直官紧张回禀: “七月太府寺批示一直没有下来,中途停滞了一个月。”

      陈纯圈上了孙直官的名字。 “再这么慢去给鸿胪寺画地图罢!”

      诸人沉默……

      “写真官何在?何太妃故像一事,缘何长公主告到了御前?”

      吴直官面上冷静,内心直呼冤枉,硬着头皮: “是根据秦王妃的要求作画的。”

      在陈纯无情的眼神里,他只能委婉道:“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不好处,即便是太妃与秦王妃也不能免俗。”

      吴直官差点就说,妈的,不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吗?陈舍人您这个铁木郎肯定不懂!

      陈舍人的确不懂,在他眼里,知道问题,没有解决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大笔一挥圈上吴直官的名字。

      空气再次凝固。

      王幼照见气氛低沉,便开口解放众人:“我看时辰不早了,不如安排午膳罢,晡时再议,相白以为如何?”

      陈纯颔首,等众人鸟兽般离开的时候,赵九蕴以为陈纯不在里室,便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与陈纯和王幼照来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对视。

      “我……”赵九蕴意识不对,连忙行礼。

      “见过陈大人,见过老师。”

      赵九蕴脑子转的飞快,要是陈纯此时提起她迟到一事,她该怎么答如何是好呢?

      迟到的确是她的问题,直院都会关起门来罚,若此时陈纯开口,这脸面丢的可不是自己的了啊,还有她老师王幼照的脸。

      先发制人,在陈纯没有开口之际,赵九蕴对王幼照讨好一笑:“学生见老师迟迟没有出来用膳,特来寻老师来着,既然老师与陈大人在一起,那学生便退下了。”

      赵九蕴这一笑,在陈纯眼里就有撒娇卖痴、不成体统的模样。

      陈纯不置可否,王幼照嗯了一声,眼神示意她快点撤。

      陈纯看着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女郎,对着赵九蕴的顶头司官直言不讳。

      “此女不勤、圆滑狡黠,不堪大用。”

      王幼照挑眉,果然是孤直的陈纯陈大人。

      传闻陈大人性情耿介,恃才傲物。但陈大人年纪轻轻,官居正五品,深受皇恩浩荡。

      陈纯是陈太傅老来独子,出自清流世家都陵陈氏,自幼被陈太傅亲自教养在身边,陈太傅陈邃乃一代名相,先帝曾赞“帷幄筹谋、定社稷之功”,后为当今圣人之师,辅相圣德、孜孜奉国。

      在陈相因为屡上表疏自己旧疾沉疴准备致仕后,先帝特赐官正一品太子太傅,赐定京拂园荣养,其子陈纯颇承其父遗风,自幼聪敏、博览经史,十七岁举进士,二十五岁任中书舍人,不仅显贵更深得当今圣人重用。

      陈纯从小顶着名相之子成长,恭维捧杀之声不断,为清心摆正自身,陈纯甚少与人交往,初入官场时,因太过耿介,不通俗事得罪不少朝臣,却正中圣人下怀,一力扶起陈纯这棵凌傲孤松。

      陈大人上下级如此分明,明知道赵九蕴迟到一事,对当事人不发难,只与她的顶头司官发作。

      王幼照想为其解释一二,门口忽然响起女声的质问。

      “敢问陈大人,何为不堪大用?”

      刚出去的赵九蕴又折返回来,听到陈纯竟趁她走后,向她先生告状。

      对于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的郡主,第一次被人骂不堪大用,她登时气得跳脚,一口恶气愣是没咽下去,全然不管她面前谁是谁。

      王幼照额心突突跳,怕这祖宗说个什么,场面不好收拾,端起架子斥道:“青砚!怎可对陈大人无礼。”

      赵九蕴向王幼照行过一礼,倾身,面无表情对陈纯再次重复:“敢问大人,何为不堪大用?”

      陈纯看向比自己矮一头的女郎,她挺直肩背,仰首看他,视线下滑,纤长细腻的秀颈不堪一握,他回想起昨夜差点掐断这细颈。

      他掌心微微发烫。

      陈纯拢起宽袖,淡声道:“赵画直于正事,惫懒松懈,频点未到,赵画直是想要躲在王直官身后,糊弄过去吗?”

      赵九蕴冷笑:“下官述报未到,直院按例夺俸一月,自取其咎,下官认!可若因此事陈大人断言下官不堪大用,下官不认!”

      若说刚刚陈纯只是见赵九蕴如跳梁小丑,那么现在是真的被她激出了火气。

      “大邶所有衙署设频点,各司置考簿,六天一呈堂,为的就是'核其勤惰',小事不勤,大事何以担当?”

      陈纯语气严厉,若一般的女子早被他的喝问吓得战战。

      可赵九蕴不同,她向来挑拣旁人,何时轮到他人对她指点,即便是来到拱元殿书院,有王幼照保驾护航,至今还没有人直言指责她。

      赵九蕴专挑陈纯常被人攻击的点,反驳: “仅凭一事断言下官品行,陈大人莫非太过草率,不通情理?”

      陈纯闻言嗤道:“所谓规矩,便是立给你这般不守规矩的人用的!”

      “你!”

      “赵画直什么时候约束好了自己,守好规矩,再来跟我谈情理!”

      赵九蕴闻言气的血液倒流,身形起伏不定。

      都是为了面子这种小事,王幼照见二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也觉得惊奇。

      王幼照同时接触过两人的性子,这两位都不太像是对小事较真的人。

      怎么二人像个乌眼鸡斗起来了。

      不过这位郡主殿下玩儿的就是鱼龙白服,王幼照只能奉命陪她兜着底。

      王幼照扬起菩萨脸,温和解围:“赵直官活泼纯挚,天赋异禀,某带教赵画直几月来,深察赵画直出於其类,拔乎其萃。但今日一事,直院将对赵直官按例惩戒。”

      王幼照对赵九蕴品行用以“纯挚”定性,没有反驳陈纯斥责赵九蕴“不勤”,而是夸她“天赋异禀”。暗示陈纯有一马放一马。

      陈纯性情再直,也听懂了王幼照回护之意,陈纯也从不会插手直院内部管理之事。

      他看到赵九蕴多少有些不服气,忍不住再刺激赵九蕴:“赵画直以下犯上,王直官如何处置?”

      赵九蕴忍无可忍,撸着袖子想要跟陈纯来个真正的“以下犯上”。

      王幼照眼疾手快,拽着陈纯跨出里室。

      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震出三层老灰。

      赵九蕴被王幼照关在里室,不等赵九蕴失去理智破口大骂。

      王幼照对门警告道:“赵青砚!留在这儿好好自省半个时辰!”

      赵九蕴在里头咬牙切齿。

      外面王幼照和气的代徒致歉,好言劝陈纯不要与赵九蕴计较,领着陈纯便走边转移话题。

      说是聊天也不全是,更像是王幼照自言自语,陈纯偶尔应和。

      不过向来心细如发的王幼照发现,传闻中的陈大人,一心只为江山社稷,只做圣人心腹,在聊起政事时,陈纯却面无表情,一板一眼的回答。

      若是聊起哪家官员外头置了外室,哪家小妾跳了楼,这陈大人反而还会多问两句。

      有意思。

      陈大人当真是有意思。

      世人当真看走了眼。

      二人走到外院,陈纯突兀留下了一句:“官署里最忌阳奉阴违,王直官且看罢。”

      穿过陈纯离开的背影,可以看到顾舍人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王幼照了然,这句话说的并非赵九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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