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映花漾》速度君

1、花漾录其一 和尚的两只

　　半梦半醒，好好的一天，又被我这样平白糟蹋了。

　　春季里来除旧岁，满城桃开满城香，唯有此屋扫不亮。也罢也罢，还家便是不称我心，又有何用，自有自好，自得其乐。

　　「小姐，门口呆立着个小和尚」秋秋嬉笑道「长得还真俊。」

　　「再好看也是男人的脸，你抢来作何用？」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小丫头「叫他进来吧。」

　　近来心腹诸痛，看来是气血不定所致。秋秋倒是贴心，掌灯还不忘燃香，味微辛，闻后入脑即是清醒几分，酸痛稍去。只是名字有些不吉利，安息香，明日还是嘱咐她改焚甘松吧。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平平稳稳，还算是有点道行。

　　「小姐，大师已经带到了」带是带到了，就是不知道人家的脸皮子有没有给你扒去。

　　走进屋里的和尚果真漂亮，浓眉深眼，鼻梁秀挺。如此俊朗的男人能一心向佛，真是难得了。

　　「阿弥陀佛」小和尚弯腰行了个礼「贫僧清玄，深夜来此造访，打扰了女施主静神休养，实乃罪过。」

　　「大师有事但说无妨，想必您也是急人所急之人，不必拘泥太多。」

　　秋秋拿了个厚厚的软垫放在地上，蹲下身的时候眼珠子依旧“嘟噜噜”在和尚的脸上打转，我实在看不过眼，轻“咳”了两声，她终于移开目光，走到我身边老实站着。

　　清玄盘腿坐下便开口：

　　「贫僧听闻在东郊古宅内，住着一位修行高深的女仙人，通晓奇闻异事，每夜都会在门口挂上纸灯行便路人，今日一看，果真如此」清玄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蓄乱「贫僧近来遭逢诡奇之事，望女仙人指点一二」

　　「在下修行尚短，且一介女流，承蒙大师众生可待已是受恩匪浅，大师不必客气」

　　清玄稳了稳气息，便娓娓道来。

　　「贫僧是同恩寺的弟子，五岁时遭逢父母遗弃路边，幸得住持长念大师慈悲为怀，领我入寺皈依佛门，普度众生。

　　而后几年，一心修行，心无杂念。

　　每日为佛祖诵经吃斋，除却人间孽障是以为生之所幸，贫僧之所命。寺内生活清贫，长年累月，竟有不少师兄弟奔走离去，偌大的寺庙内，现在只剩贫僧与住持两人而已。

　　住持却说「世间皆凡人，能有两人忠于佛祖，已是太多」

　　寺中的一切都靠贫僧与住持二人打点，每日诵经修行的时间却依旧不减，长年累月，即便是菩萨保佑，也经不起如此操劳，住持大人病倒了。

　　当下寺里所有杂事，均为贫僧代为打点，只求住持能不必再长卧于床。

　　寺里每日吃用洗衣，浇灌树木，共要打十桶水。木桶就放置于贫僧房内的角落，早晚用完后都会数清数目，然后再去就寝。

　　三个月之前的夜晚，贫僧如同往常一样，在临睡前数了一遍，却发现多了两只。

　　那两只木桶乍看之下和别的木桶没有区别，用油灯近照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的颜色相较于其它稍浅。

　　自从师兄弟全都离开之后，整座寺院里一直只有住持与贫僧二人，贫僧房室简陋更不会有人进入，这两只平白多出来的木桶，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解之外，贫僧还有些惊慌，疑是妖魔鬼怪所为，可这佛门清净之地，怎来妖怪？

　　为求心安，披星戴月将两只木桶弃于河边，另附上纸条压在木桶下：有需要者自行取之。希望镇里有人家看见了可以收放在家中自用。出家之人万不可擅取他人私物。

　　次日，贫僧偷偷跑去河边探看，那两只木桶果真被人取走，字条也不见了。

　　之后的每个夜晚，房内再无多出的空木桶。事情虽为蹊跷，却只当佛祖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一笑了之。

　　原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又横生一劫。

　　三日前的清晨，天还未亮。贫僧本该早起劳作，但浑身倦意迟迟未醒，直到周身阵阵燥热不堪，汗流浃背才睁开眼睛，惊觉四周已是大火直起，黑烟滚滚。

　　寺庙走水是为对佛祖不敬而降罪，可当务之急是将住持救出。待贫僧赶到住持房内，见他早已被浓烟熏昏过去，请急之下，连人带被褥一同抱于室外。所幸狗急跳墙，拼的也是一股蛮力，贫僧和住持蒙佛祖保佑，毫发无伤。

　　火越烧越旺，那十只木桶还放在贫僧的房里，眼下肯定已是燃成灰烬。

　　寺庙离镇上很远，大叫几声之后依旧不见有人来。

　　就在此时，贫僧发现了那两只木桶。

　　只一回头刹那间，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眼底下四周无人，也顾不得它们是如何出现，救火如救命，拿起木桶就飞奔去河边汲水。

　　可惜杯水车薪，远水救不了近火。后院一片狼藉，焦黑一片，以作废墟。寺庙突生变故，住持和贫僧心中哀恸万分，却也只好认清眼前，从头开始。幸而大厅内佛像不损，依旧端坐在堂。

　　后来得镇里乡亲帮助，总算收拾完遭毁的后院。

　　只是，那两只木桶不知弃于何处，再寻不得了。

　　贫僧在重见这两只木桶之后，心下便知这并非巧合。却也难以相信身边竟有此等荒谬之事，特来拜访女神仙以求指点迷津」

　　清玄说完后，仿佛了却一件心事，眉目稍见松弛。

　　突然出现的水桶…这事情闻所未闻，不过却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秋秋用手捂着嘴附在我耳边说道「小姐，夜深了」。这动作实在是多此一举，一句话说出口整间房子的人都能听见。

　　倒是清玄不好意思笑笑，站起来满脸歉意「阿弥陀佛，是贫僧冒昧了」

　　「清玄大师请留步」我赶紧叫住他。「明日必定亲自造访贵寺，一探究竟。只是夜色已晚，大师若不嫌弃，就请在寒舍留居一晚。」

　　「阿弥陀佛」清玄婉拒道「住持身体尚未痊愈，弟子力当守护在旁，多谢好意，多谢好意。」

　　想来也是我冒昧，就不多强求了。

　　次日清晨，我带着秋秋一同前往同恩寺，清玄早早就等候在门口。在领我们经过后院的时候，果然是被大火烧的不成样子，朽木塌梁经过村民的清理，只留下一点点残迹灰尘。

　　「清玄大师，请容我随处转转，您先去忙吧」

　　「阿弥陀佛」清玄点头「贫僧在前面等候。」

　　后院此处的空地，应该就是他原来被烧毁的房间了。在房间的角落转了转，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看见了两滩蓝色的水渍。

　　「秋秋，我们走吧。」

　　「小姐，你不带她一起走么？」秋秋看上去有点不舍。

　　有何不舍呢，你非她，怎知她心中所想所念呢。想必她今后也不会这样鲁莽行事了。

　　来到前院，清玄正跪在地上敲着木鱼念经，看见我出来之后，脸上掠过惊讶的神色。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必是没料到我们那么快就出来了，我解释道「清玄大师请放心，再也不会有多出来的木桶了」

　　「这是真的？有劳女仙人，阿弥陀佛。」

　　「大师先莫客气」同恩寺是块宝地，也需劳烦他一件事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放在他手里「这是在下的姓名和诞辰，可否劳烦大师为我祈求仁德，心想事成呢？」

　　「阿弥陀佛，这是当然，贫僧自当尽力为女仙人祈福」清玄展开手上的薄纸，低喃「何蝶……仙人好名字。」

　　何处佳人低吟唱，难觅倩影只见蝶。

　　临走之前，不如再给他一个忠告「大师日后若得见一位长相平庸，却乐善好施的女施主，请务必坦诚相待。」

　　「长相只是一张皮囊，得见便是有缘，有缘即会善待，阿弥陀佛」

　　来时阴沉的天，还是阴沉着。偶见一滩水坑不小心踩下，也只是清水溅上衣摆，不染丝毫泥泞混土。只道是人杰地灵的地方，确实不会有什么险恶魔怪。

　　有的，也只是一段无奈。今日一行，白跑了。

　　爱上的人眼里众生平等，即是他眼里的一颗尘埃，博爱也是无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事情叫我如何去管呢。

　　回到家中，惬意万分。古宅虽老，冬暖夏凉自颇具一番情趣。秋秋已在房中燃上了甘松，情深醒脑，舒透筋骨。

　　「小姐，你说那寺里的小妖，能感化笨和尚么。」

　　要说感化，谈何容易。

　　「我也不知道，如果感化不了，你就去把那和尚的脸偷来么？」

　　秋秋眼睛一亮「好！我就喜欢和尚干净漂亮的香皮囊，偷来之后不知那小妖还会不会继续喜欢他呢？一举两得啊！」

　　「受益的恐怕只有你吧」这丫头连死人的脸都敢偷了往脸上戴，一天变成无数个样子，能认出她的，恐怕也只有我了。「秋秋，我先睡下了，晚上再将我叫醒。别忘了，天黑就把灯挂出去。」

　　「知道了，小姐。」

　　翻了个身，脑子清醒的睡不着，看来甘松香还是点不得，明日还得换别的。

　　脱下的外衫摊开挂在隔屏上，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翅为蝶手，亦为蝶命，失去双手，剜心之痛，不如一死。

　　其实，那房内是住着另一个人的吧。

　　整天朝夕相处的房子里住着一个灵魂，当她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之后，想尽办法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但是每次努力都失败。

　　那清玄的屋子里，住着的是一个正在修人形的女妖。女妖决意向善，菩萨就允她在寺庙的小屋里修行，直到化成人形。

　　十年得手，二十年得双臂，再三十年得上身。平日里行走不得，就只能用手撑地移走。

　　偶尔在房间里不慎打翻了东西，弄出点声响会被人听见，或是移开桌子的时候被人看见，结果就再也没见过那些逃走的人了。寺里也有谣传说屋子里有鬼，可是女妖却并不伤人，她只是在修行炼人身。没有双脚走不远，干脆在屋里的角落里常蹲。

　　寺里面有个漂亮的小和尚，慧根极深，深得住持厚望。师兄弟们看在眼里，不服在心。就将他换到这个房间里住下了。

　　所有人都逃走之后，他也不搬，继续在这间屋子里住着。

　　小和尚眉目越发明朗，女妖觉得，自己要快点化成人形。

　　可是原来以为快要长出来的下半身，一直都没有再长出来，女妖就去问菩萨，为什么自己努力的修行，却不再有成果了呢。

　　菩萨告诉她，因为你心里除了修行，还有杂念。

　　女妖有时候很气馁，小和尚看不见她，还在自己修炼的角落，放了很多的水桶。于是女妖决定和小和尚开个玩笑，将自己的两条手臂变成了两只水桶，混在其他的水桶里。

　　但是手臂的皮肤很白，变出来的水桶颜色有些淡，小和尚一眼就认出了是哪两只。

　　虽然最后被扔在了河边，但是一路上小和尚都紧紧提着水桶，就好像在拉着自己的手在散步一样，女妖觉得很开心。

　　结果她的两只手被扔在了河边，她不得不滚动着身体，挪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才把两只手臂捡回来。

　　女妖发现，在自己的手臂底下，还压着小和尚写的字条，女妖不识字，可是她觉得这字真的是好漂亮，就好像是传情信一样，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呢。

　　伸手想去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碰不到，一阵微风吹过，字条掉进了河里，墨迹逐渐化了开来。

　　「清风，清风，求求你再把它吹上来，求求你再把它吹上来啊！」女妖把手伸进河里划来划去，连一点点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这样挥了半天手臂，呆呆看着河流将纸条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女妖心里沮丧极了，整日只是发呆。

　　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见他跑到自己身边拿水桶去干活，晚上睡觉之前，也会跑过来点数。女妖发现，小和尚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过去小和尚只会数一遍，现在却数两遍。

　　那晚女妖怎么都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等天亮，可是天怎么都不亮，最后亮起来的，是大火。

　　小和尚醒过来之后，一心去救他的师父，都不知道顺道带两个桶出去。女妖撑着手臂挪到屋外，见小和尚叫了半天也没人来搭救，只好趁他一不注意，再次将手臂变为木桶。

　　可是，小和尚被烟熏昏过去了，那两只木桶就这样从他的手上，滚进了火里。女妖努力钻进火堆，还是来不及把木桶捡回来，就听见自己的两根手臂在火海中烧的“噼啪”作响。最后，火烧光了能烧的东西，熄灭了。

　　女妖的两根手臂，没了，还有她二十年的道行，也没了。

　　地上蓝色的水渍，是女妖手臂烧成的血？还是她留下的泪？那天的火苗，有那么一簇，竟然能烧到女妖幻出的形体，毁去了她的半边脸。

　　菩萨说，女妖你救人于火，我赐你那失去的双手和未修成的半个身子。去做个乐善好施的凡人吧，再不得为妖，作乱人间。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个遮着面纱的姑娘站在同恩寺门前，对清玄说「大师，您能写副字条给我么？」

　　一脸泪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