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by》彩虹抹在面包上

4、争吵

　　周末，鲁迪自己一个人回到父母家。妈妈见到她高兴地迎向门口，鲁迪进门就闻见熟悉的饭菜香。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许呢？”妈妈把拖鞋递给鲁迪。
　　“哦，他、他有事，来不了了。”鲁迪心虚地回答。妈妈狐疑地看了鲁迪一眼，没有说别的。
　　“我爸呢？”
　　“哦，估计他在小区附近溜达呢，你没碰见他啊，自从咱们的片警鲁警官退休，他是一时都闲不住，天天出去转悠，跟巡逻似的，估计一会就回来了，他鼻子灵，一到开饭点准进门。怎么？找你爸有事啊？”
　　“没、没事。”
　　“行，你洗洗手，歇会，准备吃晚饭。”说完，妈妈又跑回厨房去忙了。
　　鲁迪环视自己的家，小时候最想离开的就是这，但是最近遇到这么多的变故，回到这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心安，希望一会告诉他们真相的时候不要闹得太厉害。
　　“咔哒”，听到门响，鲁迪赶紧起身去开门，“爸，回来啦？”
　　“嗯，你回来啦？”鲁迪爸爸抬眼瞥一眼鲁迪，“你多久没回来了？都把我跟你妈妈忘了。”
　　“没、没有，最近工作有点忙，这、这不一有时间就回来了嘛。”
　　鲁迪爸爸背着手往屋里走，边走边用眼睛找人，“小许呢？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他、他今天有、有点忙。”
　　“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公司有没有盈利啊？挣的钱有没有交给你啊，我跟你说，你别心太大，什么都不想，江涛这孩子心眼多你知不知道？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可得盯紧点。”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就开始唠叨个没完，迪迪，帮妈妈择菜。”
　　“你个老娘们懂什么？我在教她。”爸爸突然提高嗓门，鲁迪吓得一激灵。
　　“好了好了，都知道了，迪迪来厨房帮妈妈做饭。”妈妈把鲁迪拉进厨房，用眼神安慰她，鲁迪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可心脏开始有点不舒服，外面继续传来爸爸的大嗓门，“以后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别多嘴啊，什么都不懂，还打断我说话！”
　　“行了行了，迪迪好不容易回来，你别弄得她太紧张，”妈妈高声走向爸爸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她老毛病好像又犯了，从一进门就有点结巴，你别再喊了啊。”
　　鲁迪感觉到爸爸望向厨房的眼光，那眼光里似乎包含关心、疑惑与失望，鲁迪突然有点后悔答应妈妈回家，但是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
　　终于捱到晚饭时间。
　　“迪迪尝尝这个鱼，妈妈跟网上学的。”
　　“谢谢妈妈，嗯~好吃！”鲁迪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妈妈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你妈妈平时都不做这么多菜，知道你们要回来，又是买鱼又是买肉的，我也跟着沾光喽。”
　　“瞧你这老头子说话，平时我也没亏了你吃啊，给你也夹点鱼，堵上你的嘴。”
　　鲁迪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面，心想能瞒一时是一时吧，所有不开心让自己承担就好。
　　“对了，小迪，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你要上进啊，懂得搞好人际关系，不要给别人甩脸子，别任性，跟在家里似的，你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行了行了，吃饭时间就别谈工作的事，这么多菜都堵不上你的嘴啊？”妈妈边打圆场边向爸爸使眼色。
　　爸爸怏怏地住了嘴。过了一会又小声嘟囔道：“还不让人说话啦？我托人找个工作容易吗？说两句都不行了。”
　　鲁迪突然觉得很焦躁，好像椅子上有什么东西让她坐不住，放下碗筷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你跟谁甩脸子呢？”
　　“我没甩脸子，我就是吃饱了。”
　　“你没甩脸子，你现在干嘛呢？耷拉张脸，跟谁欠你似的，你妈妈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你吃两口就饱了，骗谁呢？我是你爸爸，我说你几句就不行了？我说你也是因为我关心你，什么都不懂，一点也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我说什么了？”
　　“你懂事你不经常回来看看我们？每回回来还得我们上赶着请你，我们怎么这么贱呢？”
　　“呸！”爸爸把一嘴的鱼刺吐在桌子上。
　　“行了行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你别管啊！”爸爸用手指着妈妈，“就你宠得她无法无天！”
　　看到爸爸要把战火引到妈妈身上，鲁迪突然把心一横，“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在公司里任性了，因为我辞职了。”
　　说完，鲁迪坐下，空气瞬间停滞。
　　爸爸妈妈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异口同声：“怎么回事啊？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啊？”
　　“干不下去了，我......”
　　还没等鲁迪说完，就被爸爸粗暴地打断：“怎么就干不下去了？是你跟人家吵架了还是你不听领导的话了？我就知道，你呀这个脾气，从小就倔，你知不知道这是好不容易托人给你找的工作，多好的工作啊，国营大公司，多少人抢破头都进不去啊，你说辞就辞啦，你跟谁商量了？早知道你这么有本事当初就别指望我们给你找工作啊，你自己找去啊，你找得到吗？你有这本事吗？你没有，给你找，你还知道不珍惜！”
　　“我、我没有不珍惜，我、我工、工作都很认真，我就是、就是，就是感觉做不下去了。”
　　妈妈走过来轻轻抚摸着鲁迪后背：”小许知道这个事情吗？他怎么说啊，他也同意你辞职啦？哎呦，别怪你爸爸着急，你们年轻人做事啊，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我们商量商量。”
　　鲁迪听到妈妈提到许江涛，一时间更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随口说：“他、他还不知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知道？你们可真行！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爸爸的大嗓门又在耳边炸起，鲁迪冲到爸爸跟前，死死按住电话，“别！别给他打电话！”
　　“你起开，我就得给他打电话！他是你丈夫，你辞职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知道？！今天也没有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鲁迪开始慌不择言：“离婚、我们离婚了。”说完就快速低下头，用最小的声音说：“别打电话。”说完，整个人就像只泄气的皮球，软软地靠在沙发上。如果地球要毁灭的话，请现在。
　　这下，爸爸妈妈彻底石化。
　　过了好一会，鲁迪逐渐回魂，爸爸妈妈不会被我吓晕了吧，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到爸爸涨红了脸，妈妈眼睛里蓄满泪，两个人都在不约而同地发抖。
　　“你说什么？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是爸爸心理承受能力强点，先反应过来了。
　　妈妈带着哭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爸爸妈妈，你们别急，”鲁迪抹抹眼泪，起身扶妈妈坐下，想去伸手扶爸爸，被爸爸避开，他自己坐在沙发上，“我们、我们是先办理的离婚，然后我才辞去的工作，辞职的事也就没必要告诉许江涛了。”鲁迪轻声说着，以为声音小就不会把他们吓到。
　　“为什么离婚？他外面有人啦？”妈妈哭着想要拉住鲁迪的手。
　　爸爸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将妈妈推开，手指着鲁迪，“你！你可真能干啊！”骂完这句，他突然转向妈妈，“你生的好女儿，你就宠吧，从小不好好教育，怎么能轻易离婚呢，不嫌离婚丢人啊，这要是个儿子，肯定不会这么气我！”
　　“你说什么，鲁志发！”
　　“我说就是因为你，没给我生一个争气的儿子，就生了这个专门要我命的，她离了婚就更没人要了，要是儿子，离婚也不怕！”
　　“鲁志发！我跟你拼了！”
　　妈妈爸爸开始撕打起来，鲁迪冷眼看着这一切，又开始了，从小到大，不管她犯什么错，爸爸最后都会归结到妈妈不会生儿子，而鲁迪也不是儿子的说辞上，每到这个时候，妈妈就会拼命冲上去和爸爸撕扯起来，小时候的她会吓得哭，现在长大的她却不感到那么害怕，只是心脏还会条件反射般抽疼，她走过去想把他们拉开，想跟他们平心静气的谈谈，但是一切都还没说出口就又开始混战的场面，爸爸看她过来帮妈妈，气得冲过来要打鲁迪，妈妈大叫着拦着爸爸，让鲁迪快跑，鲁迪开始并不想跑，她突然觉得也许被爸爸打死她就可以彻底解脱，如果她死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可以再生个二胎，毕竟他们也没到生不了的年纪，二胎就有可能生个男孩，她是不是也算变相帮爸爸实现了人生终极愿望，这么想着，鲁迪反而更不躲开，一个劲地往爸爸拳头底下钻，但是妈妈拼命地拦着，爸爸的拳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几下，反而妈妈死命地推着鲁迪的胳膊，让她躲让她跑，最后她在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失魂落魄地跑出家门，留下一屋子狼藉。
　　外面天黑透了，鲁迪茫然地站在楼下，借着路灯的光往外走，眼镜在刚才的拉扯中已经变形，鲁迪把它摘下来，抬头看着路灯发出的光，朦朦胧胧的不清楚，一团团黄色的光晕挂在天上，近视为真实的场景镀上了不真实的光泽，反而美了。鲁迪望望家里的窗户，她知道再过一会爸爸妈妈打累了就会冷静下来，两个人可能先会冷战几天，然后默默和好，再重复昨天的故事，只要不提到“生儿子”这个终极话题，俩人也不会到动手的地步，平时顶多爸爸喝多了吼几句，妈妈抱怨几句，但是作为他们的孩子，尤其还不是男孩的孩子就惨了，鲁迪觉得心很累，于是坐到小区花园的凉亭里想休息一下。
　　凉亭里有很多邻居在乘凉，一个小男孩正缠着他的爸爸买冰激淋吃，他爸爸开始不同意，给他讲许多道理，什么天太晚啦、会拉肚子啊、会长蛀牙啊等等，但还是耐不住小男孩的软磨硬泡，妥协地给他买了一个，小男孩拿着冰激淋高兴地舔着吃。鲁迪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有一次小区门口来了一个烤卖羊肉串的小摊，现烤现卖，小区里的孩子们都被香味吸引过去，大家都买来尝尝，鲁迪拿着自己那串吃得正香，被下班回家的爸爸看到了，爸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这个羊肉串不干净，根本没有卫生许可证明，肉也有可能是老鼠做的，还警告那个小贩永远别来这片摆摊，他就是负责这片的警察，说着一把打掉了鲁迪手里的肉串，紧接着又絮絮叨叨说她一个女孩子在路边举着肉串吃太不文明，总之那天之后，小区里的小伙伴们都不太喜欢跟鲁迪一起玩了，而鲁迪也就真的从那天开始到考上大学，十几年再也没有吃过路边卖的烤羊肉串，直到和许江涛谈恋爱，唉，虽然被离婚了，但是大学最后一年和刚结婚的时候，却是鲁迪拥有过的少有的自由轻松的时光。不用担心爸爸的严格监督，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犯错妈妈被迁怒，更不用担心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他们的撕打与谩骂。
　　经过最近发生的事以及经常回忆起以前发生的事，鲁迪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一点失去了反抗的意识，也许是因为害怕爸爸妈妈吵架，也许是害怕爸爸失望的眼神，鲁迪就慢慢不敢做自己了，因为做自己会引发“战争”，做自己会让别人失望，鲁迪总想活成爸爸心中的样子，久而久之，“爸爸”的范围就逐渐扩大，变成了老师、同学、同事、领导、爱人，鲁迪总想活成其他人期待的模样，不惹祸的学生、开朗热情的朋友、好说话的同事、老实听话的下属以及可爱的、善良的、顺从的、包容的、单纯的妻子，但是真实的鲁迪是什么样子的呢？她真正喜欢什么？爱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的她，性格里呈现的、脑子里反馈的，到底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迎合别人的？
　　鲁迪彻底混乱了。这25年到底是真还是假？“我”到底是真还是假？我真的爱过许江涛吗？还是只是他恰好出现在我身边，满足了我对男朋友的想象，然后一头钻进他为我编织的婚姻的网，而我就心甘情愿的进入这个网？爸爸妈妈相爱吗？人们不是常说，真正的爱情是盲目的，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爸爸和妈妈结婚只是为了生儿子？生不出儿子就成了妈妈的原罪？那许江涛为什么爱我呢？我又为什么爱他呢？如果是别的男人呢？我会不会把他也当做逃离家庭的救命稻草，不管是不是真的爱他，只要我愿意相信我爱他，我就能爱他并跟他结婚？
　　头好疼。
　　这时手机在不停地响，鲁迪打开微信，发现是同学群中有人在不停@她，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陈飞羽的珠宝设计工作室开张的事，陈飞羽是鲁迪的大学同学兼室友，纯纯的死党，大家决定工作室开业的晚上去酒吧庆祝，现在就等鲁迪表态了。
　　“我亲爱的迪迪在干嘛？”@噜噜噜噜噜迪
　　“请回答”@噜噜噜噜噜迪
　　“最近怎么没消息了？”@噜噜噜噜噜迪
　　“看到我的人生大事了吗？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时刻你要缺席？”@噜噜噜噜噜迪
　　“死女人，给老娘死出来！”@噜噜噜噜噜迪
　　“去不去给个痛快话啊”@噜噜噜噜噜迪
　　“你不会都结婚了还有人不让你去酒吧吧？你真的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啊。”@噜噜噜噜噜迪@许江涛，同学们纷纷打出惊讶与好事的表情。
　　额，鲁迪长这么大真的没有去过酒吧，但是你干嘛说出来啊，还是在群里，还@了许江涛，而许江涛一直沉默，鲁迪怕飞羽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打出“肯定参加，你的人生大事，怎么能少了我？刚才在忙没看到信息。”
　　25岁了，终于要去酒吧了吗？鲁迪心里其实还是期待的。
　　如果心中还有期待，那就去实现她。这是鲁迪今晚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