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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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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出生的时候硝子正在处理新送来的咒术师尸体。
这个咒术师的长相看起来非常年轻,十六七岁,眉眼清俊,皮肤细腻,一副天生笑唇。胸腔以下的身体硬生生没了,断裂的肌理上凝着深红的血珠,腹腔里流出来的内脏用一件沾满灰尘的高专校服草草包住,也不知道是高专那个学生好心救回来的半截身体可怜又狼狈的躺在解剖台上。
硝子捏着手术刀,去拉尸体身上贴着的破烂衣服,哐当一声,一枚圆形的铜制的纽扣掉到地板上,硝子看了一眼,是高专的,上面刻着校徽,被凝固的血糊成一团,落地上的时候对纽扣来说称得上巨大的冲击力把血块冲得脱落,让硝子得以看见它的真身。
高专的纽扣八百年过了也不会变,每一届都一个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干干净净,有的沾满鲜血。而这种纽扣她有三枚,每一枚都一尘不染,一起锁在一个小盒子里,十几年没动过它,现在估计盒子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啊,这个人是高专的学生啊。
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纯粹一声无意义的呓语,半点情绪也没有,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从高专开始,她已经在这个解剖室度过了整整二十六年,接受过数不清的尸体,该冷静就冷静,该麻木就麻木,男的女的,也有不少不讲理的硬闯高专,死皮赖脸要人,最后人没要到,要到一张ICU病床,高专的学生,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倏然瞥见血污下向上勾起的唇角,硝子敛着眉眼,眼珠轻轻一转,锋利的手术刀划开皮肤继续向里推进。
伊地知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十几年过去,伊地知头上也冒出了不少白发。
硝子这时候知道禅院家的掌心宝贝诞生了,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日期,心道,这个日子不好。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一件事是要紧的。
高专后山上的一大片银杏林泛着黄,被过野的山风一吹就撒了欢,扑啦啦的下起叶子雨,盖住半黄半青的杂草,遮住泥土,铺了挺厚一层,一脚下去想踩在稻田的草垛上,轻飘飘的站不稳。
太阳沉下去地平线一半,橘红色的光从那头到这头,颜色应景的一点点变浅,直到和清浅的夜色碰到一起。被树枝树叶劈开的残存的太阳的碎光落了硝子一身,脚下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终于在山头上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
那人站在面光的小平地上,一身高档的黑色羽织,双手笼在一起,绿色的漂亮眼睛像是没有聚焦,失了一贯的风采。
硝子顿了顿,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站在男人身边。
过了一会儿,好像灵魂终于从彼岸回来,坐着三途川上只有生者才配拥有的双程票,对方也不回头,只是说家入医生,你也来看他们吗。
哪一年又不是?硝子反问回去,只是男人口中的他们和她口中的他们有一点区别,又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你女儿一个小时前出生了,禅院家第一位公主,下一任继承人,你总该回去看看,五条家和加茂家,还有咒术界那些大大小小的家族都盯着呢。
山顶的风够大,也够冷。
这个叫伏黑惠的她看着从稚嫩的少年一路成长为强大果敢的青年的孩子,这个2017年入学高专的天才咒术师四平八稳的立在狂风里,黑色的头发被一股脑的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美人脸,目光沉着而冷静,坚定的似乎连眼睛里都透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着坚定。
惠不说话,硝子就闭着嘴,什么都不用担心,她知道他有充足的准备去和那些高层的烂橘子扯皮周旋。
等到迫人的夜色快要把天际全部压过,惠才从影子里摸出几罐啤酒和一只手电,对她说他要回禅院家了,说高层在民间发现了一个反转术式拥有者,现在在京都校那边,后面几天高层会让那个新人逐渐上手,这几天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惠看着硝子,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也只是蠕动了几下唇瓣,什么都没说出口,最后在硝子告别的眼神下召出一只式神代步,已经张开的高大身影没入黑暗里。
高专的记忆铭刻于心,她记得校门口有几阶石梯,学校边上不提供饭吃的食堂,宿舍楼底下从不换口味的售卖机,记得高专时走过的小路,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从学校翻出去逃课,记得无数次修剪又无数次被学生打架拆毁的训练场,连在哪些垃圾桶扔烂掉的喜玖福不会被后勤人员发现她也知道,还有哪些树的树皮可以剥下来充当临时发绳。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年高专的各个变化,新来的校长,新建的建筑,新种下的花木和多多少少,一个两个的学生。
她已经可以在没有一点光的夜晚丈量高专的每一寸土地。
硝子摸着黑往前,半路上月亮从乌云里探出头,前面就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两块矮矮的方石,两块方石并排,中间隔了巴掌宽的距离。
看到那条缝,硝子发出一声轻嘲,提着啤酒走过去,两个方石一个占一半,背靠着方石坐下去,刚好堵住那条让人心酸的缝。
咔呲打开易拉罐,小小的啤酒口里霎时间就冒出来一小股浅橙色的酒液,在空气里稀成气泡,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然后像是迫不及待找死一样飞快碎裂。
一口干掉半罐,再一口就空了。
长发的女人什么也不说,只顾着动作豪迈的喝,但是戒酒许多年,低度的酒精也能让脑子变得有些混沌。
热度浮在脸颊上,硝子觉得自己还挺清醒,毕竟待会儿下山的路要自己走,要是因为喝酒躺在这里一晚上那俩混蛋要笑死了。
白毛混蛋幸灾乐祸,说着欠打的话,说硝子,几年不见怎么这么拉了,黑毛混蛋就站在一旁笑得像个渡济苍生的佛祖,一边拱火,说其实悟也不行之类的话,一边把她背在背后,两个男生下山一路续火,等到把人背会宿舍安顿好就立马去操场打一架。等到第二天酒一醒,整个高专除了宿舍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被夜娥铁拳教育后高专开始停课,然后头上还带着包的两个人就连捆带绑的把解剖室的医生拐下山潇洒。
她曾经一度怀疑这两人是故意借着打架切磋的名头拆高专,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逃课,现在想想,那两家伙的心思就跟司马昭之心一样,路人皆知。
那年夏天,就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拆了半个高专的时候,都不用他们自己行动,已经准备充足的少女就自觉的在高专门口等着了。
那天的天很蓝,万里无云,空气很好,风里携带不知名的香气,高专周围的树很茂盛尤其是那颗大少爷搞来的香檀,就挨在女生宿舍外面,她站在房间的窗户边上伸伸手就能勾到枝丫。
两个人推推嚷嚷的走过来,离得近了才发现白毛混蛋嘴角还有淤青,小墨镜戴的松松垮垮,后面跟着衣冠不整的黑毛怪刘海,两个人是一路斗着嘴过来的。
硝子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两位同期,说你们怎么不去换一身衣服。
这两个人刚打完架,五条悟开着无下限,校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夏油杰就满身是灰,灰头土脸,丸子头也散了,狼狈得不行。
夏油杰还没说话,五条悟就反手一拳垂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一手搂过对方,顶着对方阴恻恻的视线说换什么衣服,我们直接下山,到时候买就是了。
然后两人在商店选了一套亲子装,孩子的那套衣服是送她的,不怀好意的心思一览无余,她不穿,两个混蛋就带着她去遛一圈音乐喷泉,三只落汤鸡新鲜出炉。
伸手在两块方石上各打了一拳,硝子歪歪扭扭的站起来,大半夜的已经降了一些霜,于是就把手揣进兜里,说后面就不会来看你们了,两个人渣在下面天长地久的过吧。要走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人扯了一下,有点疼,还有点闷,于是硝子又说,不要给我托梦。
为什么不要托梦呢?
那是她的同期,高专有三年时间他们一起度过,现在有两个人躺在那里,在不远的将来她也会躺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都要再见了,还托什么梦?要是他们真的来打扰她的情静她保准在下去后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看到了虎杖和钉崎的墓,这两个小鬼和他们的老师一样葬在高专,两人到死都和伏黑惠一样,以为那个白毛教师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不知道五条悟葬在高专,不知道和他们埋在同一座山,上下相隔不过几百米,要是伏黑惠每次扫墓能多走几步路就能发现这个让人心梗的现实,可惜来的时间短,而且心情大抵都差,所以直到现在也被蒙在鼓里。
硝子每每看到这个支撑禅院家十几年,始终不渝的坚持改革的年轻人一脸疲惫的坐在他同期的墓前就觉得五条悟不做人,虽然混蛋白毛一贯不做人,但在对待他的学生这方面上尤其不做人,死了还要站在高点看自己学生的笑话。
「硝子,要保密哦!」
五条悟死讯传来的前一晚对方从女生宿舍外的那棵香檀上翻进了硝子的房间,赖皮赖脸的霸占了唯一的沙发。
硝子推开门就看见对方一双大长腿挂在沙发外面,明明知道她的沙发装不下还硬是要往里缩,长手长脚的一个人窝成一团,完全装不进去,硝子竟然微妙的为这个家伙感到一丝委屈。
哟!硝子你回来了。五条悟抽出一只手,眼罩摘下来丢到一边,一双漂亮的眼睛眯在一起。
这家伙从狱门疆里出来的这几个月频频擅闯她的宿舍,硝子感到习以为常,把沾上福尔马林味道的白大褂脱下来扔到洗衣机里,又熟练的打开微波炉加热了两份盒饭,端到沙发前的小茶几上。
五条悟今年三十,各方面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行为处事依旧吊儿郎当,仗着自己最强,既不看高层的眼色也不按照上面的行事,不会把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嘴里没个遮拦,时常会把歌姬气的背过气去。
但是硝子和五条悟一起度过这么多年,比五条悟他爸都还了解五条悟,光猜都能猜出不少东西。
比如五条悟是留了一只眼睛在狱门疆里才逃出来的,现在眼窝里的只是一只做工精湛的义眼,比如五条悟把从羂索那里夺回来的夏油杰的尸体亲手火化,还留了一小瓶骨灰给她说是纪念,虽然有点无语,比如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等吃完饭,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招呼要从窗户翻出去,硝子叫住他,问他大晚上来就为了蹭个饭,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
五条悟侧过脸,他的侧脸非常好看,就是义眼看起来没有原来的六眼灵动,多少有些配不上那张脸,他笑着说是啊。后来被硝子盯得没法,才语气平淡说是来和你告别的。
硝子把筷子一放,说:“还有两个月过新年,要一起吃年夜饭吗?”
五条悟眨眨眼睛,送了一个wink,语气轻佻的说道:“那个时候肯定会很忙啦,硝子要我半夜来吗,我倒是没问题,就是硝子会把我当流氓一巴掌扇飞的。”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钟声从几里外那座新建的寺庙穿到高专。月亮也刚好挂在天空正中央,对方的手撑在窗户架上,臂弯下可以看到外面惨白的香檀树枝。
一年级的时候,凌晨一点多,两个刚做完任务会来的人提着两袋食材跑到她的房间煮关东煮,害得她第二天一整天都在打瞌睡,当然最后三个人都被夜娥老师罚扫了三天学校。
硝子沉默片刻,说要是来不了就把地点发给我,我把年夜饭送过去,免得你到时候孤家寡人一个。
五条悟沉默的走了,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天硝子在解剖室收到了对方的邮件,大概意思就是他死了就把他火化,埋到高专后山山顶的那个地方,对外就说这个人尸骨无存,还说他和夏油杰在地下等着她。
邮件随了它的主人,轻佻得不行,都能让看到的人幻视一个语气欠打的五条悟。
句末的颜文字倒是挺可爱的。
后来硝子比辅助监督先一步带走了五条悟的尸体,找了个露天的地方放了一把火,带走骨灰,半个月后又带着装着骨灰的盒子参加了五条悟的葬礼。
硝子并不觉得带五条悟本人来他的葬礼有什么不对,如果五条悟在现场估计也只会大声嚷嚷他的排位面前竟然没有毛豆生奶油味儿喜玖福,这确实是他的作风。摸摸口袋,身上没钱,想了想,硝子突然有点后悔自己走得急没带钱包,不然这个时候还能出去买一盒喜玖福。
六眼消耗快,白毛又是个甜党,一天不吃甜食就要可怜巴巴的发闹骚,这次怎么久没得吃,估计已经把地下世界拆完一遍了。
生日的时候硝子提着酒又上了后山山顶,良心发现还带了一碗芥麦面和一盒喜玖福,坐在原来坐的位置。
她本来是打算戒酒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她还是有一个喝得过的酒友的,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啤酒换成白酒,视线渐渐模糊,睡意袭来硝子就横着躺在两个方石前面,摇着酒瓶,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
夏油杰去世十四年后,五条悟去世十二年后,硝子还在高专当医生,从业二十六年。
眼角缀着一颗泪痣的女人今年四十二岁,未婚。
高层不是没派人来劝说过她结婚,只是每次都无功而返,说起来以咒术界高层的尿性在某些事上绝不会这么好说话,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来着民间,无权无势的稀有反转术式天才,总会有人想方设法延续她的血脉,可惜五条悟还在的时候就一直帮她挡住那些窥伺的眼光。
从高专到离世。
死之前还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和老橘子达成什么交易,为自己的同期换了七年的择偶自由权,七年之后,老橘子再伸手才发现禅院家的新任家主已经把人稳稳的护在了后面。
从此以后,家入硝子的人生由自己选择。
一想起这件事其实还有点莫名的好笑,实际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是五条悟的意思硝子懂。
五条悟这是在愧疚,愧疚选择离开,就像那年平安夜的夏油杰。
只能说不愧是挚友组吗,告别方式都那么相似。
伏黑惠在一次任务中遇到了现在的妻子,一个野生的特一级咒术师,那个时候他已经成为禅院家家主六年之久,靠着老师留下来的革命派人员在咒术界勉强站稳了脚跟,但是比起加茂和五条,曾经历几乎灭门惨案的禅院家就逊色太多,为了壮大势力每年总会吸纳不少民间咒术师。于是在遇到这个野生咒术师后伏黑惠二话不说就邀请人来了禅院家。
两个人相遇五年后结婚,拥有一个可爱的小名叶子的女儿,叶子满月的时候她的父亲邀请了一些亲友庆祝,硝子也就是这时候第一次看到叶子,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像两颗苍翠透彻的宝石,蕴含无尽勃勃生机。
小小的叶子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狗卷棘和潘达围在一起手舞足蹈的逗她,伏黑惠和已经继承加茂家的加茂宪纪在书房处理两家的事宜,硝子就和庵歌姬在大厅推杯换盏的喝酒,乙骨忧太脱不开社畜本质,现在还在国外执行任务。
当年的大多数人走的走,离开的离开,退休的退休,似乎每个人都步入新生活。涩谷事变造成的影响尽数抹去,变成一个即使写进史书都能写几大页的重大事件,在这场战役中牺牲的人大多数成为了要被后辈当考点背的历史英雄。
高专每次历史考试总是免不了考这些,而与那些英烈处同时代的硝子就会变成学生们应付考试的解答书,她向他们讲述熟悉的名字承载的记忆,还有事迹。
几年后,以伏黑惠为首的革命派积蓄完力量,正式向守旧派露出獠牙,没有自保能力的硝子和只有几岁的叶子被一起送到国外。
五条悟离开那一年的平安夜硝子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来自五条悟。
「硝子,平安夜快乐!」
要不是熟悉的尾缀表情包,硝子都以为只是个陌生的祝福邮件,因为它来自一个陌生的邮箱。
作为五条家的家主,他的手机电脑里保存了关于家族的各种辛秘,死后除了指名道姓留给谁的遗物,其他的半点不剩,全部被回收。
硝子瞅着这封邮件,琢磨着对面是不是诈尸,过了半天,才指尖点着手机屏,慢慢的输入。
「平安夜快乐。五条」
她看着这条话发过去,然后石沉大海。
倒是忘了,五条悟的尸体都是她亲手烧的。
然后硝子点开另一个几十年不换的邮箱
「平安夜快乐!夏油」
界面上一模一样的祝福语发了几十条,每一条或多或少都有回复,然后断在半中间,后来再也没有回邮。
新的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高专的学生都回去团圆了,学校偏远,仅剩的几个学生离开就显得空旷的很,硝子一个人在宿舍煮泡面,厨房的小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新生的太阳,阳光撒了一点在沸腾的水里,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硝子这才发现五条悟的新邮箱又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
硝子早安!
硝子午安!
硝子晚安!
」
2007年夏油杰叛逃,消息传出来之前硝子与他见过一面,夏油杰对她说他要出一个长期任务,很重要,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硝子问他平安夜之前能完成吗,明年升上四年级之后大概就没有一起过平安夜的机会了。
穿着便衣的少年语气莫名干涩,说,大概赶不上了。
半小时后,夏油杰叛逃的消息传回高专。
两个小时后她在新宿街头再次遇见夏油杰。
她拿着烟叫他逃犯小哥。
夏油杰打着火机点着了她手里的烟,火光明明灭灭,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搞了半天,还是想起来要个五条悟打个电话,那家伙肯定已经厥过去了。
后面一年咒术界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好像就没有一个叫夏油杰的被整个咒术界通缉的人一样,五条悟也开始长时间的消失,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一根头发,那一年的平安夜她一个人在宿舍煮泡面,早早的睡了,半夜也没人来闹她,以为会有一个好觉,没想到一觉醒来发现清冷得有些过头,手一伸,冷空气透过皮肤都能钻到骨子里。
她忽然就想到夏油杰,这个同期杀了一村子的人后叛逃,还杀了他的父母。
这个说要保护普通人,保护弱者的少年在举起屠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硝子不知道夏油杰的邮箱换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只是昏头昏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煮泡面的照片,连带一句新年快乐一起送过去。
没有回复。
新的一年,无事发生。
二十岁的时候硝子被外派到大阪救人,没有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保驾护航她在外面寸步难行,被严密保护到目的地救的人是个禅院家的垃圾,满脑子肥肠和封建思想,于是硝子一拳轮过去把人砸晕在地上,趁着兵荒马乱之际跑了。
再拎着几斤白酒坐在公园里看天。
她一直说要戒酒,毕竟以后再喝醉也没人来背她回宿舍,可惜到底是舍不得喉管辛辣的刺激感,偶尔喝一次也都是按着量来,尝尝味儿,又不会醉。就是这一年可能喝的少了,一次性过量身体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没多久脑子就开始发昏,胃里也火急火燎的。
睁着眼,目之所及全部都是一团一团的各色的光晕,其中有一团竖长的又黑又黄的光斑往她这边过来了。等对方走近,硝子一看,哈哈笑出声。
夏油,你这是叛逃后出家了吗?
夏油杰消瘦了不少,脸色比起他在学校苦夏的时间都还要苍白,眼底也有了两片黑眼圈,头发又长了一点,丸子头和斜刘海大概要在他头上安一辈子家了,还有一身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袈裟,看起来宽大的很,吹来一阵风都可以把袈裟鼓起来,尤其是往哪儿一站,在硝子眼里像是周围都开了花。
哈哈,好奇怪,跟你一点都不配好嘛。
硝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心想她醉的脑子眼睛都糊成一坨马赛克,怎么还看得清夏油杰。
夏油杰站在长椅边上,弯下腰,从五条袈裟下伸出手,把已经酩酊大醉的硝子扶起来背在背上,酒瓶从硝子手里顺着袈裟滚到地上,再滚远,没喝完的酒从瓶口哗哗的流出来,波澜的光影惊起一池湖水,咔咔就像镜子碎了个彻底。
怎么一年多不见酒量就这么不行了,硝子。
硝子哼哼两声,不回他话,说这位诅咒师小哥,你怎么不回我的邮件,还有五条那家伙,你俩真不愧是挚友,嘟囔了半天,硝子扯着手边的袈裟问这哪来的,夏油杰又把袈裟拽回来,说是从盘星教里剥削的,叫五条。
五条啊,这个名字真是了不得,硝子闭着眼,在夏油杰背上吹风,问他要不要回来,迎接她的是夏油杰哈哈的笑,他说,硝子你是真的醉的不得了啊。
醉的都在说胡话,硝子你一定要戒酒了,以后可不会再有我这样的好心人来背你了。
僧侣和医生的组合有点吸引眼球,更何况还有颜值的加持,短短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的回头率百分百,纵使心里恶心的不行,但碍于硝子,夏油杰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硝子的术式没有攻击力又珍贵,体术也没有寻常咒术师那样强悍,遇到危险估计抵御不了多久,何况明明暗暗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她性命,至少看在同期三年的份上,他可以让五条悟来接一下人。
夏油杰今天主要是帮一只猴子祓除诅咒,诅咒等级不高,但胜在功能实用,他来的路上还没想到会在一个偏僻的小公园里遇到熟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掉头就走,但脚下就像生了根。
只是看在同学的份上,更何况硝子和那些猴子不一样,夏油杰自我安抚的想。
把人安顿在酒店,又给五条悟去了个信息,离开酒店之前蓦的想起硝子的话,想着今后大概就回不了邮件了就顺手给硝子一年前发来的邮件回了信,刚一转身就发现硝子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握着手机,虚着眼睛看刚到的邮件,然后看他,问他是不是要走了。
夏油杰笑着点头,然后转身就离开了,动作潇洒的不得了。
几分钟后,“滴”的一声,硝子的手机有了新邮件——来自夏油杰:
「硝子,早安
硝子,午安
硝子,晚安」
今后就再也无法面对面对你说早安,午安,晚安,所以就一次性说完吧。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路上有良人相伴。
再见,便是百鬼夜行之后。
硝子捏着手机站在厨房,看着五条悟和当初夏油杰说的只有标点符号不一样的留言,心里堵得慌,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不愧是你们,然后鼻子一酸,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一起过过平安夜了。
叶子六岁觉醒了双术式,在咒术界引起轩然大波,其天才程度估计只有五条悟可以比拟,为了保护叶子,禅院家变成了最坚固的堡垒,咒术方面的教学也全都由伏黑惠的亲友担任。
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小叶子抱着一本厚厚的史书找到了硝子。
硝子老师,给我讲讲那位最强咒术师吧。
于是硝子就又开始久违的动脑,一点一点的,像剖心挖肺一样,把那些高专学生烂熟的话用轻缓的语气说出来。
那一届只有三个人,五条家的神子五条悟,咒灵操使夏油杰,还有罕见程度不亚于领域展开的反转术式拥有者家入硝子,都是天之骄子。
五条悟是个重度甜食控,实力强,自大又狂妄,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远远没有夏油杰圆滑,经常说一些让人只想打他一顿的话,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意外的可靠。
而夏油杰是五条悟的挚友,高专入学第一天两个人就打了起来,半点不留手,直接手动拆迁了半个高专,就算后来分道扬镳两个人也没有否认彼此间的羁绊。
叶子趴在硝子的膝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问她什么是分道扬镳?
硝子摸着小女孩的头,解释说,就是表面上绝交了,其实心底还想着对方,但是又不肯和好。
女孩皱着脸,觉得吃了一颗苦瓜馅的糖。
为什么绝交?
啊,因为好人变成了坏人,小孩子长成了大人。
叶子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时常去找硝子听故事。
来一次就会获得不一样的体验,史书中的最强咒术师和极恶诅咒师也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那三个人一起野过营,爬过山,滑过雪,游过泳,走过怪谈的荒凉小镇,淌过危机的荒野丛林,他们一起在短短的三年做过这么多事。
每一次从硝子哪里听来的故事总是充满着少年时代的鲜活意气,只言片语便可以窥见恍若梦幻的难忘时光,叶子静静的听着,有些地方让她捧腹大笑,有些地方有让人难以忘怀,但她始终觉得硝子一定比她更难过,那怕硝子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叶子十岁的时候京都校的庵歌姬老师去世了,原因是诅咒,唯二的反转术式拥有者都没办法,听说硝子和庵歌姬是好友,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段时间硝子一直愁眉苦脸,好像每天都吃了一碗莲子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舌头发苦发涩。
看着朋友死去是世间最不能忍受的事,年幼的叶子这样想。就算硝子去参加葬礼的时候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那一定是和夏油杰五条悟死了一样的难过,因为硝子的眼睛在说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叶子上高专有很多人来送她,很多陪伴她长大的人似乎都被命运赦免,后半生一路顺风,除了硝子。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女人几年前辞掉了高专的工作,什么都没准备就踏上旅行的路,但从朋友圈的照片来看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日本境内。
东京,涩谷,仙台,京都,冲绳
叶子把这些地点对上书上的事件,猜测到了硝子在干什么,心里总是难受,对方去的都是在咒术界专供的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地方,所以明明一直都在难过,大概感情埋得太深,腐烂在心房底下,以为已经忘记,实际上思念而不自知。
高专的历史单独辟出一个板块讲五条悟和他的学生,于是叶子知道了硝子去的仙台曾经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诅咒之王的容器,叫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是她父亲的同期,真希,潘达,棘和犹太的后辈。
真希说虎杖悠仁是一个怕寂寞的小鬼。
潘达说虎杖悠仁永远乐观正义。
狗卷棘说虎杖悠仁是一个善良的人。
乙骨忧太说对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只有他的父亲会气恼又无语的骂虎杖悠仁是一个笨蛋好人,叶子有点困惑,为什么有人会即是笨蛋又是好人,这两个形容词搭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但是当她父亲宴客喝酒过后再问他同一个问题,这个一贯脸上不见笑容的男人又会冷笑一声,然后伏在桌子上,用几乎听不清楚的话说虎杖悠仁是他的同期,还有钉崎野蔷薇。
他们是同期,是朋友,是搭档,是亲近的人。
得到答案的叶子晚上就抱着史籍躺在床上想,她的父亲和硝子老师一样难过。
他们都是三人组。
在国外晃了一圈硝子终于回了老家,她最近时常会想起以前的事。
三个人逃课伪装成大人去居酒屋喝酒,最后因为五条悟耍酒疯害得他们被赶出来,这时候她和夏油杰才发现大少爷不能喝酒,平时装一副酒豪的样子,实际上连一杯倒都不如,于是这件事成了大少爷一生的痛点。
还有一起做任务被困在破败的小镇,深更半夜找了个陶瓷碎碗玩碟仙,最后三个人都被吓得睡不着觉还死撑面子。
一起在秋天罚扫学校的时候相互扫落叶,在冬天打雪仗,虽然往往遭殃的是夜娥老师和高专。
五条悟在小厨房研究菜式不小心炸穿了他和夏油杰房间之间的墙,一般情况下夏油杰会看在挚友的面子上只将人打个半死。
她这一生唯一一次被诅咒师绑架且获救让夏油杰宝贝的刘海被烧了半撮,五条悟抢到的喜玖福新品也葬身火海。
一旦空闲下来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带来一种过头的颗粒感,让人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比起咒术师来说,她已经算是长寿,虽然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但是硝子觉得已经死而无憾了,她这一辈子就前半生受过几次挫,后半生也算颐养天年,现在下去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最后的时间她去了高专,拿出珍藏在宿舍床底几十年的檀木盒子,里面三枚老旧的高专纽扣整整齐齐的陷在丝绒里,扣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每一个纽扣边缘有一些划痕,由于时间久远划痕边缘已经模糊,但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上面是什么。
「夏硝五」
电光火石间,模糊的记忆霸占脑海。
三人组在一年级酒量都不行,偏偏那一年平安夜作死,五条悟去校长室偷渡出来一瓶据说超级带感的白酒,喝完后每个人都眼冒金星,然后闹作一团,五条悟大着嘴巴提着菜刀说他们的友谊天长地久,揪着三枚纽扣咔咔一顿砍,三个字到底怎么弄出来的她和夏油杰一直就没搞清楚过。
把三枚纽扣握在手心,再把手放在胸前,静静地躺在窗户边,一支长势茂盛的香檀枝丫伸进来,柔和了三伏天的阳光。
「夏硝五」
夏油杰,家入硝子,五条悟。
硝子轻笑一声后闭上眼。
看来她在白毛混蛋的心里还是占了那么点地位。
就是那点地位留不下这个大龄幼稚儿童。
硝子死后伏黑惠收到遗言还有一张手绘地图,藏了几十年的真相这才揭露,已经中年的惠站在三座并排在一起的墓碑前,感慨的说道:“真是任性啊五条老师,这些年我们一直认为你失踪了,可是你后来就一直没有出现。”
于是尚且怀揣希望的敷衍性的死亡成了真死亡。
或许几十年前他还会生气,现在大概就只剩下无奈了,这个始终不着调的顽童多少有点师德,想了想改革期间受到的数次致命一击,惠想,如果学生受到伤害五条悟可不会就这么躲着。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同期和老师去的早,永远青春,永远活力,至死都是少年。
叶子的高专历史老师换了一个,这个人是当年涩谷战的幸存者,和历史人物近距离接触过,着重讲2017年的高专一年级。
那些还是孩子就奔赴战场的人。
在这里她正式知晓了父亲喝醉后念叨的几个名字中比较陌生的一位——钉崎野蔷薇。
一位享年十六,英姿飒爽的小姐姐。
她去世的太早,连史书上都只有寥寥几笔,而叶子也不会再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挖父亲的伤口,不在意的会让时间冲刷洗尽,而在意的那些东西往往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刻骨铭心。
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父亲书房摆的那张一个人的高专毕业照上多出来三张笑嘻嘻的脸。
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父亲在她生日时会消失大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眶总会有一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