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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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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大千世界中的微尘,你能够为自己平淡的生活而庆幸,可我却始终想要闪闪发光的活着。”
——序
冬日的寒风吹走了我对这人世间最后的牵挂。我以为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就可以结束这短暂却不美好的一生。于是我抛开恐惧走向马路,然后停下,以为将要面对的是汽车飞驰而过的风声和结束生命后的死寂……可是
“你这人不看路啊,要不要命了。”她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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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我恍然回神。
本来在呼啸而过的车流间,铅灰色的冬日天穹鹅绒飘在我发梢时,我一生中的形形色色已经如走马灯般飞快闪过在我眼前:恼人的雨季、干枯的蘑菇、痛苦藏身的角落、野草荒芜的庭院、我第一次被母亲亲吻脸颊时的湿漉漉、第一次蹒跚学步时无意义的雀跃呼喊、第一次手心里拢着颤抖蝴蝶的震撼鼻酸……都将要被埋葬在这个冬天,白雪皑皑的冬天,最后的冬天。
可是她突然打断我的完美谢幕。
冬天未能死在冬天。
我顺着我被拉住的手臂看上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裹在羽绒服里的下巴,接着是嘴唇,鼻梁,双眼,眉骨。
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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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是在嗔怪我吗?可我抬头的时候,她明明在笑啊。我看向她的眼睛,因为天冷而挂了霜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绽放着她的生活的幸福美好。就像高三那年的夜晚,独自坐在夜空下看着的偶尔眨眼的星星。
她拉着我的手飞快的跑回人行道上。我一直看着她,感觉时空有些错乱。
说实在的,看向她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或许……如果我早一点遇到她,我会不会就不会一心求死了。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又不可能永远沉溺于她的幸福她的希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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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我在人行道上并排走着,她走靠近车流的外侧,而我在里侧。路过奶茶店,她买了两杯奶茶,塞进我手里一杯,有些烫。
我看着手里的栗子烤奶,指尖缩在毛衣袖子里。
街上很吵,那是不属于我的喧嚣。
“冬天好冷。”她像一只布偶猫一样缩在帽子里,眼睛亮亮的,“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就不冷了。”
我突然想起一棵银杏,以及它存在的那片天地,承载我不算太坏的三年记忆。
如果生命是美丽的牢笼,那么我的17岁就是笼鸟决意高飞的时刻。我听说世界好大,即便喙尖泣血也无法看遍;也听说上亿颗星星,最亮的自然最受人瞩目——还听说命运叵测,最善将人心意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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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啊,我还等的到春天吗?我看着她心满意足的品尝着奶茶的模样,真不忍心打破她那些在我看来未经世事的天真。我想起了床头柜里攒了一年多的安眠药——真的很谢谢你,让我又多得了一个下午,多得了一杯栗子烤奶。你要永远这样心满意足的生活,不要像我一样,人来人去一场空。
我们就这样抱着喝的,在路边站着,像是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哦,不对,我知道,我要面临死亡。
“为什么不想活了?”她平静的问出这句话,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让我一时间心中诧异。
“你怎么……?”
“不用好奇,我当初就没看住我妈妈。”
我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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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拥有一路平坦的人生,但会有人乐观的去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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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我后知后觉她的“天真”有多么可笑。
不是不谙世事,而是早已麻木。她口中的春天不是即将到来的春天,也许是从别人的繁花盛开偷来的万分之一,也许是为了安慰我而创造的乌托邦。
还也许是,她未曾留住于是与痛苦一并埋葬的转瞬即逝。
简直比一个寸草不生的冬季还短命。
见我没说话,她自顾自说起来:“见过昙花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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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没见过的吧,我想。昙花只在夜中开放,仅仅一刹,刹那芳华。那花不好养,有谁会为了片刻的美去耗费那种心力呢。
可我转而想,大概她问的,也不是真正盛开的昙花吧。世界尘埃万千,未来虚无缥缈,曾经心怀梦想的少女,又何尝不是我们两个自己犹如昙花般在暗夜绽放的模样。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但在我的认知中,死亡是最愚蠢的逃避方式。”
她的眸光中依然带有希望,却更添了几分坚定,那是一缕照亮了我迷茫无错的黑色世界的光。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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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再次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在那一刻原本我心中筑起的绝望之城,竟开始逐渐的分崩瓦解,盘踞在角落多时的自卑,也烟消云散。
或许我还没有打消我赴死的念头,但它动摇了,没那么驱赶着我、逼迫着我、搅着我的心肺让我惴惴不安了。
鬼使神差般,我伸出缩在毛衣袖子里的手,触碰上她的发丝,就像长久蜷缩在阴暗滋生处的蜗牛,初次窥见叶缝间的阳光,伸出触角小心翼翼地触碰不属于自己的炽热明亮。
她侧头看我,片刻后笑的眉眼弯弯。
我看到她有两个虎牙,嗯……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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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记她问我:“所以,别想要放弃生命了好么?”
彼时思维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指尖停留在她的耳后,没有任何装点的耳垂,她竟没扎过耳洞。我仔细的看着,仿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等反应过来她的话时,似乎世界已经静止了好久。
“啊?”我下意识地说出。
“好好的活下去,好吗?”她依旧眉眼弯弯,非月牙而不可及也。
“那你得和我在一起活着。”
她听见我的话一愣。我还真是头脑乱了,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留意到自己的手放在哪,迅速的收回,“不好意思啊。”我说。
她瞳孔中映着我的一举一动,笑的越发灿烂,像春日里的花朵。我该去看看明年春天新开的花的。
“好,我们在一起活着。”
这是她做出的回应,让两个人都无法料想的回应。她用留着热饮余温的手,牵住我刚刚收回的指尖发红的手。冷热的交错中,她带着我顺着街道,一路向南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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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长的没有尽头,也许远方会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城市,也许会是载满我未竟之言的列车站点,也许会是暗夜里开放的昙花。
不是惊鸿一瞥,是刹那永恒。
我不知道,花开的声音是否如喃喃呓语,得叫人侧耳细听。
我只知道——
春天,大概是快要来了。
——碎碎冰红茶&系银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