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厄勒克特拉情结(上) ...
-
这里是黑主学园,我是日间部新上任的风纪委员黑主优姬。
学园分为日间部和夜间部,双方共用一栋校舍,却住在不同的区域,学习时间完全错开,仅有的见面时间是在每次交接:夜间部宿舍,即月之寮的门前围满了疯狂的日间部学生,身为风纪委员,我不得不艰难地维持秩序。
这是因为夜间部成员不仅学习优异,而且全都有美型的容貌————深深吸引了普通学生。
可我已经不会被他们吸引了,我喜欢的人有毫不比之逊色的俊美容颜。
并且,爱慕着他们的日间部学生,对其中秘密一无所知。这个秘密也是身为风纪委员的我负责保守的,那便是,夜间部的学生全都是吸血鬼。
我看着同学们朝气蓬勃的脸上盈满了心驰神往,也不知道假使有一天真相揭露,这些单纯的爱慕者会不会害怕。
……反正我不害怕他们,因为我喜欢的人也是吸血鬼。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出神,被推搡着的学生们挤得脚下不稳,一不小心便是踉跄。
一只好看的手停在我面前,是夜间部的玖兰枢学长温柔地把我扶了起来。
十年前便是这位枢学长从坏吸血鬼那里救下我,把我带到了养父身边。他对我温柔而体贴,我把他当作长兄敬爱。
“谢谢你,枢学长。”我看着他深栗色的卷发,想着我喜欢的那个人也有这样的头发;我又看向他暗红色的双眸,那里盛满了温情,我的心上人也有这样的左眼,而右眼……是蓝色的。
我是在正式入学高等部前认识他的。
那时正处于假期中,入夏后的风带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暖意。
家里的人都有必须处理的事情,枢学长也是,我告诉他们我假期去好朋友小赖家,让他们放心离开了。
我独自走在去小赖家的路上,因为堵车耽误了时间,就决定抄近路以便在天黑前赶到。
可是这条路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人”对我说:“美丽的小姐,我可以喝你的血吗?”他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我不可扼制地想到了那件事,我没有五岁前的记忆,可怕的吸血鬼袭击是我记忆的开端。
于是当即便转身想跑,可另一个吸血鬼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最终摔在坎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他们靠近。他们没有马上扑过来,是不是为了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们出手了,可是我并没感到想像中的疼痛,因为一个高大的身影护住了我。
那个人逆着光的身影不甚清晰,我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他回握住了我。那双手手凉凉的,却让我感觉到无限的暖意。
他轻缓地扶起我,用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安抚我:“已经没事了。”
我这才发现刚刚的两个吸血鬼已经化成了沙砂,以及自己浑身上下的哆嗦。
我得以看清面前的救命恩人,他的容颜俊美如天神,气质又邪魅如魔鬼,双眼是妖治的绯蓝双色,让我看了一眼就深深地沉迷其中。
想必这正是一见钟情,这个陌生的男人已让我沦陷。
还没来得及说出感谢之言,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我们之中:“放开她!你这披着人皮的野兽!”
我转过头看见了姗姗来迟的猎人们:这些人怎么可以称呼如此迷人的男人为“野兽”?明明是他救了我!
可不等我开口解释,猎人们便朝他开了枪。这些武器不会伤到我,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保护我。
我看见他为了护住我被击中流了血,感觉那血似乎是流在了我的心口上。而这时他竟满不在乎地甩出道血鞭,刹那间终结了对方的性命。
他最后留了一个人一口气,然后咬住了他的脖子。
我呆呆地看着事态发展,现在他分明是一个嗜血的修罗,可我却给自己找到了不害怕的理由:他是吸血鬼,可曾经救过我的枢学长也是;他杀了人,可是不这么做对方会杀他;他吸了血,那是因为他受伤了,而且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饮下新鲜血液后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新走到我身边时,他已经把身上的血迹简单处理过了。“让你见笑了,我的小公主。”他温柔地拥抱着我,“我居然忘了,现在那个是不会伤到你的。”
此时的落日在雾蒙蒙的天空中显得异常美丽,红光暗影交映,云层反射出来的光线更增情趣。
我们沐浴在这般荡漾的夕阳中,有风从头顶轻轻掠过。
十五岁的夏天,我的初恋开始了。
……
男人自称叫做“李土”,我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就笑起来,柔声呼唤我为“公主”:“因为,你这样惹人怜爱的女孩,应当被当作公主予以至高无上的宠爱。”
我晕乎乎地跟着李土去了他家,那是我从未住过的、漂亮宽阔的公馆,真的就如同城堡一样。进去之前还有一大段穿过花园的小径,明媚秀丽的鲜花便簇拥着我们穿行。
那时候,我便怀着颗跳得很欢的心,睁着双含羞带怯又好奇雀跃的眼睛,自以为正一步步走向爱情的温床,丝毫没想到这条缀满鲜花的小径,建造在一道深渊之上。
吸血鬼的房子总归光亮是不充裕的,李土却很照顾我,将我带进了最明亮的那间卧室:我曾有无数个日夜梦想着这样的浪漫居所,现在这个人、我的恋人,把它从我的梦里带到了现实。
这间卧室的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他说的“至高无上的宠爱”,连梳子都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他就用来为我梳理头发。
考虑到即将担任的风纪委员不是个轻松活计,我的头发便一直维持着及肩的长度,然而当他的指尖一下下地划过,它们竟然一点点地随之生长,待我回过神时,镜子里面的女孩已是长发及腰。
“卷发的你会更加迷人哦。”李土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发顶,提出为我换个发型的建议,“可以吗?”
可以吗?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啊!
于是傍晚的短发女孩便在这个夜晚刚开始不久,出落成了有一头浓密卷发的、仿佛洋娃娃一样的、属于他的公主。
李土对我说了晚安,让我好好休息,我躺在锦被间迟迟无法入梦,心潮澎湃直到很晚才睡去,可是第二天我又活力满满地起身:他在等我。
那两个月的生活全然是缱绻柔情、销魂荡魄的良辰美景:他带我去看了从未见过的罗曼蒂克风景,在我身上装饰了最为丰姿秀逸的服装。同他一起肩并肩走在山林里,被他牵着手,听着他深沉而清晰的声音,看着他卷起的发梢在夕阳下呈现出蜜一样的色泽,凝视着他那双炽热的红蓝异色的眼睛,是多么的幸福啊!还能有人比我更幸福吗?
————想来我所犯的错误,便是低头戴上李土给我的、属于爱情的冠冕时,就像儿时戴上养父用花藤给我编织的草帽:我那时太年轻也太愚蠢,不知道这具冠冕承载了多么沉重的东西。
可是面对这样的诱惑——从一朵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之花,一下子跌落进可以说是量身定造的甜蜜罗网,我对这些没有丝毫准备。我不过是一个做着梦的少女,而李土的拿手好戏就是要他的女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像是酒鬼甘愿溺死在橡木桶里一样。
假期快结束了,李土说他会在我休假时来看我,还约定下一个长假带我出去,我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其实……是有的,越到了分别的时候,我越陷入了自我怀疑中。毫无疑问李土对我很好,各方面的好,他甚至说要等我再大一点才娶我做新娘。但是,但是我几乎没有听他叫过我的名字,仔细想来他不叫我“优姬”,从来都是用亲昵的爱称!
好,好吧,我想多了?我是不是得寸进尺,因为他对我好就逐渐被娇纵,凭空生出不满来?我慢慢开始担心自己的状况,虽然一见他就没空想了————这种担心像是干柴,突然一点火星便能叫之摧拉枯朽。
那是一个夜晚,在花园月下相会后,我有些困倦,李土便将我抱在怀里,说送我回卧室。
我靠在他的胸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间感觉他似乎在抚摸我的脸,于是我忍不住梦呓一声,这时候我听见了他压低的声音:
“晚安……我的树里。”
我没有听错,因为这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我说服自己听错了。
树里?什么树里?我半夜醒了一次,这个名字还萦绕在我心头,便披上外衣下了床,偷偷溜出了房间。
李土说过这所公馆除了锁起来的那间,其他屋子我都可以去,于是我去了他的房间,然而并没有人在。
第二天我装作不经意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哦对了,你是吸血鬼,晚上不休息的。”
李土把新鲜的草莓用银叉送到了我的嘴里,待我乖乖咽下香甜后才用一种迷离的笑容回答:“然而吸血鬼也不是不休息,白天不是在陪你吗?那么晚上自然也得睡觉了。”
“啊……睡得怎么样?”
“我敢说比你还好哦,一觉到天亮。”
我笑起来,嘴里的草莓却没什么味道了。
便是在这种怀疑的催化下,随着开学的来临我越发不安起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李土的动向,甚至引导他称呼我“优姬”,失败令我逐步慌乱:这里的一切、我如今被装扮的一切,不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吗?不都是在我进入他视野之前,便已经有了的吗?
所以一步步的思索,让我在他外出时,终究打开了那扇不被允许的门。
都明白了。
那间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些相册和画像,全都是一个人。
她有着漂亮浓密的大波浪卷发,美丽迷人且高贵优雅,静态的图像也能让人领略她举手投足间的万种风情……我长得和她太像了,尤其是,这些天被李土精心装扮后的样子。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了。我回了卧室,床幔上的蕾丝精致依旧。衣架上的长裙,盒子里的珠宝,全部都美妙如初,我凝视着这些曾经寄托着欢乐的残物们,空气安静得连我自己的心跳都不存在。
我怅然若失地站着,一转头便看见了镜子里面的“树里”,她居然在笑,活生生的讽刺!我一激动,便抄起锋利的剪刀,恶狠狠地剪断了那些讨厌的长发,然后我翻箱倒柜找出夹板,要把李土给我烫卷的头发拉直,我这么急着将自己弄回原貌,结果手指都给烫伤了。
于是镜子里面的人这才变回了优姬,可是优姬的眼睛和那个人还是这么像……这时候我听见李土回来的动静,我把剪刀带上,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见他。
我这副模样没有令他露出吃惊的神请,那么他应当是知道了,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忍住泪水:“李土,回答我。”
“————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
那双眼睛、异色的让我着迷的眼睛,里面的柔情瞬间熄灭了下去。这一刻他呈现出了吸血鬼该有的冷漠无情,就像零说的那样可恶:“你知道了。”
“我是优姬!难道你就一点……”我还是没有问他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本身,因为我预感到这样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举起剪刀要尖端对准自己的脸,这一刻我终于在这个冷漠的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松动:可那只不过是他痛惜这张神似树里的脸罢了。
“你不是喜欢这张脸嘛……”哭泣使我嗓音嘶哑,“那我,把它划烂。”
话音刚落,我看见李土似乎要上前阻拦,然而我的剪刀还未及落下,便是眼前一黑,不受控制昏迷的刹那我见到了枢学长的脸。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理事长家,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手上的烫伤消失了,我穿着我原来的衣服,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理事长敲门叫我去吃饭,我到的时候零也在,他还帮我盛饭。一切都没有变化,谁也没和我说起这段时间的事,就如同我做了一个梦。
甚至当我在夜深人静时,真的开始怀疑,是不是一个梦。
李土……
我从小被枢学长保护,被理事长照顾,某种程度上这影响了我的少女心,使得我心仪比自己年长的成熟男性,于是爱上如此宠爱我的救命恩人李土,真的是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怎么不是真实的?他怎么能是假的?一个梦、哪里会有这么刻骨铭心的梦!一旦尝过了蜜糖的滋味,便如同生活上凿了一个大洞,正像是山上那些大裂缝,一阵狂风暴雨,一夜工夫,就成了这般模样!
我猛然睁眼惊醒,发现自己的枕头不知不觉湿了一大片。
房门外隐隐传来交谈声,我偷偷贴在上面听,发现是枢学长在和爸爸说话。
“我没能成功消去优姬这段记忆……她太执着了,采用更强的手段会伤到她……”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觉得我该冷静一下,马上就开学了,忙起来应该就不会要他们为我担心了吧?
我把窗帘拉开,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月光之中:这是特殊的氛围,能凝聚心神,整顿内心的力量。
于是在这种氛围中,我慢慢理清了自己还是喜欢李土,而问题从来不出在爱与不爱,而是当时的自己被纵容得太过冲动,什么状况都没弄清便任性发火……再次见到李土时,我要告诉他,我不想做树里的替身,我想以优姬自己的身份,和他在一起。
好好地做回自己。
这样,我迎来了在高等部的生活,好朋友沙赖也依旧是我的同学,我们只有两个月没见,却仿佛过了很多年。
“临时放我鸽子不来我家……”小赖假装生气地打量我,“优姬,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嘛。”
“哎?”她的突然凑近吓了我一跳,连忙往后仰去。
“————竟然开始化妆了?”
“啊哈哈哈……”
我赔笑着想糊弄过去,有点担心她看出我恋爱的事情。以前总是马马虎虎缺少淑女的样子,现在我希望能呈现出更好的一面————自己更好的样子。所以我学着化妆打扮,而且避开模仿那位树里。
“我怎么才发现……”小赖还盯着我若有所思,“优姬,其实你有个明星脸!”
她奇思妙想地表示,我现在某些角度要她想起过去大红的影视明星,听说还是支葵学长的母亲,可惜息影很久了。
“不过也只有脸恍惚会让我产生联想啦!”某位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自然“恼羞成怒”和她打闹起来。
在这种渐渐欢腾的氛围中,圣巧克力日到了。
这是少女们给心上人送巧克力的节日,也会给照顾自己的异性赠送“义理巧克力”……我给枢学长还有零都准备了,给理事长也送了礼物。
风纪委员的夜巡结束,已经很晚了,我偷偷去了闲置下来的厨房,还是忍不住把巧克力制作手册翻出来。
可是就算我做出来,他也不在这里啊……忙了一晚上的我看着自己的成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不这样做,我觉得自己的心更是空落落地如同缺了一块。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将其束之高阁,却在这时瞥见了墙上的日历:很快就要到开放日了。
我要出去,到之前的地方看看。
当时我究竟是怎么离开李土的,已经记不清了,他会生我气吗?他还在那里吗?要是遇到他,我该怎么和他说呢?
就这么纠结着一路寻了过去,巧克力还被我带在身上,过去李土给我买过很多精美的巧克力……便是这种心不在焉的漫游,使得我再一次落入了吸血鬼的围捕。
礼盒里的巧克力随着我的跌倒,从身上掉落下来,一直翻腾到路边的水沟里————而我和它一样走到了绝路,那嗜血的怪物朝我扑过来,我慌乱中想拿出狩猎女神抵挡,却还未及展开,便有一道血鞭挡在了我面前,直接把那个袭击者劈成两半。
吸血鬼死亡的尘埃扑散开来,一道身影逆着光来到我面前。我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地僵直在原地。
会是……他吗?
“风纪委员?”少年的声音很轻缓,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猛然抬头:“支葵学长?”
支葵学长将我扶起来,也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带时常有低等级吸血鬼出没,回学校我们可以同行。”
“谢谢……”我有些窘迫地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意识到了自己的考虑不周。
“不过,”他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两个人,“我路上得回家一趟,给我母亲送两个女仆过去。”
于是我跟着支葵学长来到了他家门前,明明是个精巧的别墅,却生了许多藤蔓看上去颇有些颓势。
学长敲了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妈妈,我给你带了两个仆人过来。”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伸出一只素白的玉手,将房门拉开令更多光线扑进去。我这才看见了这个体态犹如少女的女性吸血鬼,她的容貌应当也是青春靓丽的,只不过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唯能叫人看见抿紧的嘴唇和一只浅蓝色的眼睛,想来支葵学长还是很像他的母亲……
突然间,支葵的母亲扭头看向我站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问好,她就骤然瞪大了眼睛,绝望地用手抱住头,然后,这位隐退的前影后,很无助地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像看见了什么令她惊悸的恐怖怪物般瞪着我:“你,你……”
我吓了一跳,支葵学长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到了,连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那位母亲却一把将自己的孩子甩开,双手捂住脸开始大声哭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哭嚎:“这个人,这个……啊!”
“母亲!”支葵学长再次扶住绝望哭喊的母亲,我从没见过素来淡漠的他用这种急迫的声音说话,“她是学校的同学!日间部的!”
他母亲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孩子身上,无助地攀着他的肩膀:“对不起!千里,妈妈给你丢脸了,你会离开妈妈吗?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的,不会的……”学长闭上眼睛,仿佛他才是长辈一样,轻声地安抚起了孩子般脆弱的母亲。
渐渐地她似乎睡着了,支葵学长将母亲抱起来,送到了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