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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过 ...


  •   3.路过
      “住店吗?”
      “住,半年。”
      老板安排着,一个房客凑了上来。
      “这位小姐是报上那个大作家吗?叫乔箬英?”
      “啊,我是。”
      “我先前看报上说您要写一本旅游的书,您到这儿来是旅游的罢?”
      乔箬英笑着回他:“是这样。我之后再去华北看一看书就要写成了。”
      这时老板抬起头——是个气质蛮好的女人。
      可以去拍电影了,乔箬英想。
      老板把钥匙递给她:“我也读过乔小姐的书,乔小姐很不一般呢,敢想敢说,像是革命者。”
      乔箬英把钥匙扔进大衣口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空想家。”
      老板笑了笑,很闲适,很安宁。
      老板姓祁,名穆清,从前家境也不错,只是后来家里人死光了,她男人出去打仗也死了,二十二岁就守了寡,至今已有四年。
      乔箬英见她并不忙,提出请她当导游,祁老板便答应了。
      祁老板每到一处地方,总要写一篇文章才好。
      乔箬英心中好奇,每次都想读一读。
      老板总红着脸说:“我写的不好,算不得文章,你是大作家,千万不要笑话我。”
      其实她写得很好。
      她写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游记,语言恬淡自然,明明是很普通的地方都叫她写得让人心生向往。
      乔箬英说:“你的文章实在是很好,可以出一本书的。你干脆同我一起旅游,写游记,就像徐霞客一样。”
      祁老板连连摆手:“不行的不行的。要是我走在街上有人指着我讲‘这不是那个写书的么’,我一定会尴尬的。”

      乔箬英常常是一件深色大衣,脚踩一双小洋靴,很有大作家的气派。
      祁穆清却总是穿的很淡雅,像女学生。
      乔箬英打趣她:“我若是男子,一定要把祁老板娶进家门。”
      祁穆清撇过头笑了:“你又开我的顽笑。”
      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在心底悄然萌发,乔箬英提出要在宣城呆满一年。
      祁穆清翻了翻店里的账本,得知那个房间下半年已经有人定下了,她略加思索:“不如你就住在我的房间里?你可不要嫌弃我。”
      乔箬英笑着抱住她:“能同这样温柔可人的祁小姐一起住,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为什么不嫁人?”
      乔箬英细细抿了口茶:“那些凡夫俗子入不了我的眼,当官的迂腐,有钱的不着家,搞革命的福薄,没合适的人。”
      “那你可以找一个作家啊。”
      “那些人都自以为有文化,要给百姓讲大道理,还总写别人的故事,他们自己的风流韵事都装了不知几箩筐,怎么不见写成书让我们瞧一瞧?”
      祁穆清笑笑,没说话。

      过年那会儿,乔箬英跟着她去了照相馆。
      老板笑道:“乔小姐真是不一样啊,先前我说祁小姐气质好,要免费给她拍,可人家说不喜欢拍照片,你是怎么说服她来拍照的?”
      乔箬英眨眨眼:“她拉着我来的。”
      祁穆清给她做了件红色的旗袍,带一个兔毛围领。
      她自己倒穿了件深色大衣,踩着一双瑞士军靴,头发绾起来,被黑色的帽子包住。
      这照片拍出来,怎么看怎么有大军阀和姨太太的感觉。
      乔箬英为此嘟囔了一整个年。
      祁穆清好脾气地笑着:“你穿旗袍很好看。”
      乔箬英把那件一看就很贵的旗袍封了起来:“你净诓我。”

      后来两个月,乔箬英就天天在屋子里修稿,祁穆清出门却愈加频繁。
      有天她看到祁穆清从一辆汽车里下来,司机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先生。
      她问店里的伙计:“祁老板最近怎么着了?”
      伙计眉开眼笑:“祁老板也才二十多岁,年轻又漂亮,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先前也有几位先生追求过老板,但我瞧着这个最好,八成有戏。”
      乔箬英大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冷冷瞥了那伙计一眼,转身进屋了。
      她终于懂了。
      随后祁穆清走进来,乔箬英头也没抬。
      她在一旁坐下,摘着耳环和手镯。
      乔箬英不动声色地嗅了嗅——栀子花香水味。
      她偏过头,什么也没说。
      下一秒,浓烈的栀子花香水味笼罩了她。
      “乔小姐,你的笔拿反了哦。”
      乔箬英慌忙把笔反过来,却发现自己被诓了。
      祁穆清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在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乔箬英身体瞬间绷紧,她硬邦邦道:“没有想。”
      祁穆清拿过一旁的小包,取出一袋点心:“送我回来的先生很好呢,他还特意去桂香坊买了份点心,你尝一尝。”
      她送到乔箬英嘴边。
      乔箬英蹙起眉,狠狠推开她:“别说了!”
      祁穆清差点被推到,茫然地看向她。
      她磨了磨牙,甩门而去。
      她知道这股气来自哪里。
      ——不就是因为祁穆清喜欢那位张先生么?
      乔箬英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我马上就离开宣城了。
      可是心里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她,
      你爱她
      你喜欢她
      你离不开她
      乔箬英赌气般去桂香坊买了许多点心,偏偏不买张先生买过的那种。
      她去打了老酒鬼说的烈酒,想想又实在不敢喝,便提着回去了,坐在台阶上不吭气。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一辆汽车停下了。
      乔箬英眼尖,看见那是张先生的车。
      祁穆清从车上走下来,歉意地说:“实在是麻烦张先生了,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您快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走上台阶,进了屋。
      乔箬英实在是愤怒又伤心,一会也进了屋。
      祁穆清走到她跟前:“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有什么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的。你莫再生气了,我方才还担心你不回来了。”
      乔箬英“嘭”地将点心扔到桌子上:“你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那位张先生?有了张先生还要我做什么?”
      她打开酒,猛地灌了几口:“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祁穆清上去拉她:“你别喝了......”
      她凑上去猛地嗅了嗅,嗤笑:“你也喝酒了。”
      祁穆清不说话。
      “我听见你说桂香坊的点心好吃,大晚上替你买了些来,合着你只记得张先生,进门也不曾看我一眼?”
      祁穆清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又沉默半晌,她才开口:“我有夜盲症。”
      乔箬英又笑:“你眼里若是装下了张先生,那何止是夜盲,青天白日也未必能看见我。”
      她边哭边吃着点心。
      祁穆清在黑暗中别过脸,在黑暗中无声笑了一下。
      乔箬英狠狠攥住她的腕子:“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姓张的?”
      谁料祁穆清一翻腕子将她压在墙上,她这才发现,温温柔柔的祁穆清是比她略高的,只是她平日的靴子高罢了。
      祁穆清魅惑地笑着,贴上她的耳朵:“原来你是因为张先生生气啊。”
      虽然祁穆清也刚从外面回来,可她却觉得祁穆清的手热得发烫,热得灼人。
      她用指尖轻轻抹去乔箬英唇边点心碎屑,再度开口。
      “乔小姐,你喜欢我啊。”
      乔箬英感觉耳畔一声惊雷乍响,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祁穆清悄悄环住她的腰:“你马上就要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呢?”
      见对方不答话,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
      “总归你只是路过宣城,迟早要离开,我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是我自作多情,唐突了小姐。你就当做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罢。”
      乔箬英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里:“祁穆清,我从没写过讲人情爱的书,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对你,实实在在是真心的。”
      她听到了祁穆清的笑声。
      祁穆清忽地转过来,面对着她。
      她抬起泪眼,眨巴了两下。
      祁穆清捧起她的脸:“我自然是知道,诳你句真话可比登天还难呐!”
      乔箬英狠狠握住她的细腰:“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小妖精呢?”
      祁穆清心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她拉起乔箬英,往院里走:“去看星星。”
      下台阶时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乔箬英接住她:“你怎么回事?”
      祁穆清微微顿了一下:“我有夜盲症。”
      乔箬英心想:方才只以为她搪塞我,谁料竟是真的。
      她正想着,却听得祁穆清问她:“好看吗?”
      她开口欲言,“好看”两个字却被一只温软的唇堵在了嘴里。
      乔箬英蓦地睁大了眼,对上祁穆清含笑的眸。
      什么不谙世事的客栈老板,这分明是一只勾人心魂的老狐狸!
      乔箬英被她吻得七荤八素,逐渐也辨不清东西南北。
      翌日她起床时,祁穆清已经穿好了衣服,细细描着眉。
      她踢着鞋走到祁穆清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件衣服,从前看着便温顺乖巧,如今却觉着实在是妩媚动人,从前八成是装出来的,眼下是原形毕漏了。
      祁穆清拉着她的手在镜子上写字——磨镜。
      乔箬英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再抬眼看那镜中人。
      “以后要怎么办呢?我走不了,可你又不愿意留下。”
      她冷静下来:“你容我想一想。”
      余下的时间,乔箬英都在打点家里那边,等着安排好就留在宣城。
      可忽有一日,她在小巷里看到了祁穆清。
      她和那日的张先生站得很近。
      她说:“我等你的消息。”
      她说:“我们说的事可万不能让乔箬英知道。”
      她说:“我相信张先生。”
      乔箬英的心猛地痉挛着。
      她怯懦,畏惧。她不敢上前。
      她逃命般回去收拾了必备的行李,订了票去了华北。
      在华北她根本没心思写书,干脆把之前的文章里关于祁穆清的内容删删减减,直接出书。
      纸上的字已经划掉了,可那个名字已经刻在心上了,抹不掉,磨不平,擦不去。
      若是要硬生生把那个名字从心口上剜出来,那也定然会疼的牵肠扯肚。
      约莫半年以后,她就要把那本书出了,就叫《路过》。
      出印书店时,她看到几乎所有印书机都在印同一册书,便好奇道:“这是哪位名家写的?竟这么大手笔?”
      那工人拿出一本指着书皮道:“不是什么名家,是位有钱小姐,叫祁穆清,大约写的是她和一位朋友的事。说来也巧,她这书,和您那新书名字一样呢。您是老朋友了,要不送您一本?”
      乔箬英抖着手接过书,连“谢谢”都忘了说便跑回了客栈。
      ——我从前便喜欢写文章,又怕出了书会有人认得我,只能揣起来自己读。后来我遇到一位小姐,我很喜欢她,她是第一个读我文章的人
      ——我写文章的时候变多了,其实是想让她多和我说说话
      ——我找了位出版社的先生,想出一本关于我俩的书,给她一个惊喜
      ——她无声无息地走了
      ——我找了她很久,可是她真的不见了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路过这里,我也只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我没有理由让她留下
      ——可我又不相信。我不希望她只是路过,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乔箬英再抬起头时已是日暮——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当即冲出门去,要求那些把删掉的字眼,再添上。
      不久后,新书发布会上,乔箬英穿着她送给自己的那件旗袍。
      记者问她:“乔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明明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以后会写什么书,可她却道:“我终究只是路过华北,还是要回到该回的地方去的。”
      记者们听得云里雾里,也只是应和了事。
      她当夜就回了宣城。
      云清客栈门前,穿着大衣,踩着高靴的祁穆清从报纸后抬起头来。
      她猛地抱住她,掉落的报纸不知吹向何方。
      “你是不是看到了?”她说:“小乔,欢迎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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