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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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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叫三郎?别哭了。一个时辰后和车夫到西北方向两公里外的小破庙就能寻到她,我必保她安然无恙。如果带了官府的人来,那就说不准了。听明白了吗?”看到沈源木楞地点了点头,男子随后背起昏睡的许翊宁,拿起外间的药箱,翻身跃出窗外,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沈源愣了一下,抹了抹泪痕,匆匆忙忙地跑到隔壁房间寻陈叔。
按照约定好的时辰,陈叔带着沈源驾起马车,匆匆往西北方的小破庙驶去。陈叔处事老练沉稳,特意跟客栈的掌柜交代好,孕妇生产遇险,等雨势减小便赶紧启程出发,不想耽误救治。
西北处小破庙。
许翊宁醒来后便看到眼前的这一幕。
积灰的地面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郎君。仔细一看,这位郎君的右胸口侧边插着半把断剑,断剑没有拔出来,伤口很深,还在隐隐渗血。剑伤距离心脏仅有一寸,如若再偏移一点点,就怕是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了。现在已是亥时,原本棕紫色的螺纹包臂窄袖衣袍,已经有大半边被鲜血浸染成了玄黑色,此时男子身体时时抽搐,昏昏沉沉,口中还时不时嘟哝着一些胡话。
“你......”许翊宁横眉怒视着眼前的陌生男子,敢怒却不敢言,害怕男子会有其它的动作。
男子看着许翊宁,将手中的长剑往远处扔掉,弯曲双膝,单膝跪地,双手在正前方拱手行礼,沉声说道:“许娘子,刚才多有得罪,请见谅。实在是时间紧迫,人命关天,不得已而为之。”随后顺势捡起地上的长条麻绳,双手奉上。
许翊宁当然知道男子所说的人命就是躺在地上的这个男子,他的确是伤得很重。
许翊宁此时未穿鞋履只着薄袜,脚面踩在坑坑洼洼的碎石下,微微吃痛。
不过许翊宁面无惧色,随即从医箱中取出一个铁釉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面向男子冷声说道:“这位郎君,可知这是何物?这是西域曼陀罗花制成的慢性毒药,人服下去之后会感觉神清气爽、心怡神旷,五脏六腑有通顺之感。但是其实是毒性发作在慢慢麻痹侵蚀神经。十四日内如果没有服下解药,便会痉挛而亡。”
许翊宁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却没瞧见男子的神色有任何波澜,目光炯炯,沉静自若地回视着许翊宁。
“你若是肯把这毒药服下去,我便救此人。当然,在死期之前我会把解药给你。你若信我,我便信你。”许翊宁冷声说道。
男子眼色无惧,目光肃然,毫无犹豫地接过药丸抬头吞下,随后淡然说道:“许娘子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必是守信之人。”
许翊宁并不完全相信男子所言,不过他既已服下毒药,目前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许翊宁不再理会他,转身蹲下细细查看地上小郎君的伤处,暗暗思忖着,不知道这位小郎君能不能挺过今晚。
许翊宁打开药箱取出一瓶金疮止血散,涂抹在其胸前的伤口处,又让他口服了两颗保元丹,暂时保住伤者的心脉。随后准备拔出断剑。
此时,破庙外有些声响。男子顿时警觉,侧耳细听,并未感知到来人有深厚的内力,才放下心来。
“许娘子,你可还安好?”陈叔跑进破庙,径直踱到许翊宁身前,看到许翊宁无事,才松了口气。
“陈叔,我无事,你把他看好。小源,你来帮我。”许翊宁瞥了一眼陌生男子,陈叔随即明白过来。
沈源焦急地跑到许翊宁身边:“阿姐,吓死我了。如果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呀......”
许翊宁安慰了沈源一番,接着沉着交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请问郎君如何称呼?”许翊宁回头看向男子。
“在下姓崔。”崔承钰坦率地回道,目光一片清明。
许翊宁凝眸端详着他,并未立即答话。
“崔郎君,你过来,帮我压好伤者的双腿。我需要快速拔出这断剑。千万不要让伤者乱动。”许翊宁说完后又朝陈叔挥了挥手,“陈叔,请您帮我压住他的双肩。”
“明白,请许娘子放心。”崔承钰的声音沉稳有力。
许翊宁取出拔剑用的钳子和缝合用的曲针,在伤者伤口处、钳子、曲针以及沈源和自己的双手上撒了一些黄酒,随后沉声道:“大家一定要稳稳压住,我要拔剑了。小源,你来我身旁。”
崔承钰、陈叔和沈源都屏气凝神,做好准备。
许翊宁半蹲在伤者身侧,用钳子稳稳夹住断掉的剑口,随后双肘用力,极快地朝正上方拔出断剑。嘶的一声,断剑一出,胸口的血也急急涌出,许翊宁马上让沈源用双手按压住伤口。
伤者感受到疼痛,身体弯曲挪动,不过被崔郎君和陈叔稳稳地压住。随后许翊宁极快地将桑白皮线穿入曲针,让沈源松开伤口,开始缝合伤口。伤口缝好后,又再撒上金疮止血散,复用干净的黄麻布自男子的背脊往胸前将伤口包扎好。
许翊宁探了探伤者的鼻息,又把了下脉搏,鼻息和脉搏有些不稳,眉头微蹙道:“陈叔,崔郎君,可以松手了。”
随后许翊宁把针灸包拿出来,“我还要施针,你们先歇一会,晚些还要赶路。还有,陈叔,您不必看着他了,他服下了曼陀罗花的毒药,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
此话一出,陈叔和沈源都有些惊讶,不过两人深知许娘子的机灵性子,因此默契地闭口不言。
看到许翊宁没有松缓下来,崔承钰神情凌然,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焦灼。
“崔郎君,你且先放宽心,咱们凉州,除了沈老大夫和沈大师兄,就数我们许娘子最厉害了。连沈大师兄有时也要跟娘子讨教一二呢。”后方传来沈源的声音。
“小兄弟,你说的沈老大夫,可是平乐镇沈家药铺的沈越大夫?”崔承钰突然问道。
“正是。沈老大夫是许娘子的师父,也是我的义父。”沈源如实回答,有些骄傲,随后又补充,“崔郎君,你莫要担心,来这边先歇着,许娘子在施针时不喜被打扰的。”但见他眼神凛然没有应声,便也不再做声。
崔承钰回过神来,抬头望向许翊宁的背影,停顿了一下,随后朝许翊宁的背影拱手一礼并说道:“有劳许娘子了。”声音清透有力。
另一边,许翊宁在专注地施针。半个时辰后,她的后背已是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津。
许翊宁终于起身,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舒缓舒缓僵硬的手臂和腿骨,转过身来,看到沈源已经趴在一堆杂草堆上沉沉睡去。
陈叔年纪大了,禁不起熬夜,许翊宁哄了陈叔去小憩一下。
崔承钰在旁边盘腿而坐,一言不发,目光如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池,令人生畏。
许翊宁也在旁边盘腿坐下,开始细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位郎君。
崔承钰依旧脊背挺拔,肃然注视着许翊宁,不苟言笑,让人望而生畏。此时他的嘴唇越加苍白,增添了几分冷酷绝情之感。再细细观察他的面容,风清俊朗,让她无端想起了“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这样的美好诗句,如果不算他先前拿刀威胁沈源和自己的事情,真的称得上是风清月朗、玉树临风的美郎君了。
许翊宁心中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能赞许起这威胁自己的陌生男子的美貌来了呢。
男子穿着蓝黑滚边的如意纹常服,左侧肩膀袖子上因为剑伤的缘故有些许破裂,袖口处留有几处已经凝固的斑驳血迹。虽然许翊宁对名贵服饰不甚了解,但是也能看得出来他这一身打扮价值不菲。而躺着的那位小郎君虽然服饰也算得上精美,却是比不上他这一身如意纹常服的。许翊宁琢磨着这两个人的关系,这崔郎君如此恳切地为这小郎君求情,还愿意为了救人自服毒药,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了。
许翊宁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的衣着打扮,忽而抬眼直视他问道:“崔郎君认识我师父沈越?”
“沈郎中声名远扬,有所耳闻。”崔承钰不漏声色地简单说道,并不想让许翊宁继续问下去,主动开口问道:“许娘子,请问小井的伤如何了?”
许翊宁察觉到崔承钰的提防戒备,有些好奇,但是又不便深究,便顺着话题往下说:“崔郎君,伤者伤口较深,现在只能外敷和施针,算是暂时把血止住了。但是高热不退,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许翊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听崔郎君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这小井兄弟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
“我们从长安一路过来,不幸遭人暗算,小井替我挡了一剑。”崔承钰眼中闪过愧色,随即恢复如常,默默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年轻郎君,不再言语。
许翊宁突然起身,走到崔承钰的左侧身旁坐下,刚一触碰到他的左侧外袍衣领,崔承钰眉眼微蹙想要甩开触碰,左肩膀却已被许翊宁的一双纤纤玉手按住。
“许娘子这是......”崔承钰躲不开,面色有些惶恐。
“崔郎君此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吗?”
崔承钰动了动手臂,发觉有些发麻,沉声问道:“这是毒性发作了?”
许翊宁轻笑一声:“我这曼陀罗花的毒性不可能如此快发作。想来是崔郎君你的剑伤有毒。不过你能忍耐这么久,应该是提前服下过某种解药了吧!”
崔承钰暗暗吃惊,果真是沈公的高徒,沉声说道:“受伤之后我已服下清风散。”
许翊宁心中诧异,清风散可是极其名贵的解毒良药,千金难买。不过这郎君中的是极其凶险的箭毒木,虽然清风散可暂时缓解毒性的发作,不过却只能治标不治本。
许翊宁仔细查看其伤口,伤口处隐隐约约可见乳白色的残留物,随后缓缓开口:“崔郎君中的毒可是箭毒木,清风散只能暂时缓解毒性的发作。如若不及时服下解药,最晚不过后日便会呼吸衰竭而亡。”
崔承钰听见许翊宁说到此时,眼神终于有所触动,随即拱手说道:“还请许娘子相救。在下定有重酬。”
“我为何要救你?你将我、三郎和陈叔都置于险境。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了呢。”许翊宁冷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