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过去的碎碎念念》于时漪

2、关于过去的碎碎念念 原来一颦一

　　算上今年，这是她们认识的第五年。
　　不是多亲密无间的五年，而是零零碎碎的五年。
　　她们因一碗馄饨熟识的故事快被林钟写烂了，从作文到日记再到现在的故事。那碗馄饨算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俩人故事的开始。
　　那是刚进初中的时候，林钟自食堂二楼逆流下来，抬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上楼的她的新同桌聂蕴。她不记得那一碗馄饨是如何厚脸皮的蹭过来的了，只记得自那以后，她再也不用孤零零的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了。
　　聂蕴后来跟林钟说，因为她，她才有了晚上去食堂吃饭的习惯。
　　她俩都是走读生，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家吃，只有晚饭是在学校吃。
　　林钟当时稍愣了下，很快了然。她想起之前聂蕴在食堂跟人打闹的场景，那大概是她见过聂蕴最崩人设的一个场景。
　　她向来认为聂蕴是个人如其名的姑娘，矜持内敛，文静娴淑，真正熟悉后才知道，原来张扬恣意，一颦一笑撩风华的才是她。
　　聂蕴对林钟的初印象就是－－挺温柔内向的一个小姑娘，她当时还特有范儿的跟人说－－放心跟着她，三年准给你把性格带外向。谁承想呢，那小姑娘碰到她就像突然被晃动的未开瓶的可乐，在拧开瓶盖的那一刻，气泡迅速叠起，小喷泉似的放飞自我。
　　聂蕴总是被她怼到无语至极，耐着形象忍着没翻白眼，也就是不忍心让这小姑娘痛失她在别人心前乖巧老实的形象，不然她真想一脚踹死她。林钟常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
　　她俩做同桌的时候，曾传过很多很多纸条。
　　那些纸条大都被林钟保存了起来，她怕岁月久长无情，留下点东西去纪念总是好的。
　　那些过往的碎碎念念，有的是用完整的纸张书写的，有的是随手撕下来的纸张，有的是柔软至极的纸巾，上面的字迹或整洁或凌乱，上面的事情或琐碎或正经，哪张都是她们在过往年岁里留下痕迹的证明。
　　她俩在一起做同桌时，张春生是坐在她俩左斜方的前桌。
　　那时候三人的相处场景大都是－－林钟怼了聂蕴，聂蕴去骂张春生。有时候他俩说急眼了，只留林钟在一边憋屈的笑，有时候三人一块没心没肺的笑。好坏都让林钟得了笑，那时候的笑容是真的灿烂。
　　后来换位，他仨成了一排。
　　张春生脸型偏向瓜子脸，下巴尖尖的，长相一点儿不妖精，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说话温和接地气，人缘特别好，女生缘尤其好。他和聂蕴做了同桌，两人关系有所缓和，起码可以好好说话聊天了。
　　他俩也站过同一战线。张春生曾绘声绘色的表演过林钟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样子－－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冷不吝的走到自己位上坐下，谁也不看，谁也不理，等下了早读就笑容灿烂的跟他和聂蕴聊天，瞅得他和聂蕴不敢轻易开口搭话。
　　他仨倒也是深情过一回的，那大概也是张春生和聂蕴感情最好的一次。聂蕴因为身高优势，被选去了校足球队，当时好像有一个特招进什么队的名额，聂蕴问他俩要不要去。
　　去呗，顶好的机会，他俩当然支持。
　　那天仨人传了很久的纸条，不舍的话分别的话祝福的话，深情了一天吧，第二天聂蕴告诉他俩不去了，她家长觉得不太好，正经上学才是正道。
　　张春生住校，她俩走读。
　　她们的家都在同一条路上，聂蕴家近些，拐过学校外的那条林荫路，往前走走就到了，林钟家远些，还要再往前走过个马路才到。 她们彼此陪伴着走过了那条林荫路的三载春秋。
　　当然那条路上不止有四级轮换。
　　林钟以前特馋校门口小吃摊上的烤肠，有次放学，她拿着仅有的三块钱带着身无分文的聂蕴直奔了小吃摊。
　　林钟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她腆着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厚脸皮问人家摊主：“三块钱俩肠卖不卖？”
　　人摊主当然不乐意：“闺女，这肠总共才两块钱一根，你要说五块钱买仨还行。”
　　林钟当时那反应迅速的，甚至还带点可怜的说：“……好吧。”
　　聂蕴在一旁感慨天地，真是开盲盒都没看林钟社交惊喜哈！
　　那摊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这姑娘脑子不好，可怜她，没等林钟抬脚走呢，突然说：“行吧行吧，卖给你吧！”
　　得，小姑娘眼睛亮了，把聂蕴给看乐了。
　　真是服死她了。
　　像聂蕴这样自身条件出挑的女生不论是在男生堆还是在女生堆都挺受欢迎的。虽然她脾气挺暴躁的，一口优美的中国话说得实在漂亮，但是这也恰恰成了她吸引别人的地方。谁不想和美女做朋友呢，尤其是这样接地气的。
　　当时她们班里还有个女生，身高体型和聂蕴相似，一双月牙眼，逢人就笑，看起来也是个好接近的女生。很多人都说她们像，但林钟从没来觉得过，首先她俩肤色就不像啊，相比之下，聂蕴白多了。其次，那个女生，还真不如聂蕴好接近，虽然她对谁都笑，可是对谁笑得都不真。
　　聂蕴和她的关系挺狗血的。
　　那个女生叫王琰珏，她的性格一如她的名字，像男生，大大咧咧的。林钟清楚记着她开学第一天就跟周围男生聊得火热，跟旁边只弯唇笑笑的聂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琰珏是个典型的恋爱脑少女。原本在豆蔻初开的年纪，窥探那神秘的爱情，只要不偷尝禁果，找个人谈恋爱也没什么，就当是段别样的青春记忆了。
　　可是很奇怪，她谈过那几个人，都是曾喜欢聂蕴而不得的。虽然聂蕴跟那些人没什么，但也觉得够恶心的。
　　王琰珏大概只是单纯的想做些大胆的事吧，她不懂感情，更不讲喜欢，她只是想找个对象，谈一场云里雾里的恋爱。
　　林钟挺为她可惜的，没有真正喜欢的人，仅靠些自以为的小说情节脑补自己与别人的未来，甚至因此中考落榜，丧失了本可以拥有的光明前途。挺聪明一姑娘，忒想不开了。听说她后来订婚了，跟一个同样落榜的男生。
　　聂蕴知道这个事情后，轻笑了声，没做评论。
　　她比王琰珏幸运，但也就幸运一点。
　　聂蕴从不搞那些不切实际的恋爱，虽然她散漫无边，可也一直在学校按部就班的学习，享受烂漫青春，虽然最后差点考不上高中，可你说巧不巧，那一年九中的分数线出奇的低，让聂蕴捡了个大便宜。就这么幸运人还不高兴呢，原本能潇潇洒洒去念五年制大专的，跟她姐姐叶梓欣一起。
　　这就是聂蕴幸运的地方，有时连上天都垂爱她。
　　林钟对此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难过。
　　聂蕴是从来都潇洒自由的，她有姐姐陪着玩陪着疯，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钟曾一心想把聂蕴拉上正道，从此潜心学习。她俩第一次做同桌时，两人成绩都刷刷进步，最后在家长会上两人都拿了奖状。聂蕴一张，林钟两张。所以，林钟自认为她可以拉住聂蕴的嘛。
　　在这纷纷扰扰的人世间，她想拉住聂蕴，不让她就此沉睡，不让她随波逐流。
　　但到底是她太天真了，这复杂世道，哪里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轻易走得动的？
　　那次的家长会后，林钟开始同情聂蕴悲惨的家庭地位。原因嘛，那天聂蕴妈妈一坐到聂蕴位置上，就开始翻她东西，一处地方都没放过，把林钟爸爸给看得目瞪口呆。林钟当时跟其他同学贴着后边墙站着，对于聂蕴妈妈翻书包的动作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聂蕴那时候贴着前边墙站着了，肯定也看到了。
　　第二天林钟问起这事，聂蕴恹恹说了句：“没什么，我妈怕我早恋，找证据呢。”
　　林钟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要有聂蕴这样的女儿，也不放心。
　　聂蕴妈妈能这样翻箱倒柜的找证据，自然也不会放过聂蕴的手机。
　　虽说林钟跟聂蕴的聊天记录没什么不能外放的，但是有些内容吧聂蕴妈妈也不适合看。为了防止林钟在聂蕴妈妈心里的形象崩塌，她俩定了个暗号－－林钟说数学题一二三，聂蕴回要去做四五六，一旦是超过晚上十点的聊天，都用这个暗号确认身份。
　　为啥要防止林钟在聂蕴妈妈心里的形象崩塌呢？因为像林钟这样看着就乖巧懂事的小孩吧，深得聂蕴妈妈信任。有时聂蕴躺在家不动，聂蕴妈妈就絮叨她－－怎么不出去找林钟玩啊。但她俩几乎没怎么一起出去过，大都是聂蕴和别人。这大概就叫－－你的名字是我妈放心让我出去玩的理由。
　　有一年寒假，那是邻近年关，因为林钟从小到大都是在姥姥家和舅舅他们一起过年的，那年也不例外，只是她父母忙，没时间去送她，她就自己坐公交车回老家。
　　在车上实在无聊，林钟就拿出书背起了课文，也实在是巧，中途聂蕴亲戚家的弟弟和他爸爸上了车。那个弟弟跟她和聂蕴一个学校，他们平时见过，他好像也认出她来了，两人没打招呼，林钟见他在她座位对面的位置落座后，就又默背起了书。
　　这原本是特小的一个事，惊喜点，也就是碰到了聂蕴弟弟，林钟没放心上。只是开学后，聂蕴气势汹汹的找她诉苦：“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坐车就坐车，你背什么书啊？你背书不要紧，你别让我弟看见啊，他一看见，回家连同他爸把你一顿夸啊，夸你也行，给我妈整来劲了，逮着我就让我跟你好好学习！你真行啊你，回老家都能欠到我这！”
　　林钟差点没笑背过去，聂蕴还在她旁边骂骂咧咧着什么，林钟统统当没听到，只觉得那蓝天白云啊，怎么看着那么舒服呢！
　　……
　　聂蕴这人虽然笑起来痞不吝的，但关键时候她真能给到林钟独特的安全感。
　　那时候有一个假小子似的女生缠着林钟，有次林钟想去校外对面那条林荫路上去摘花，聂蕴不想去，就站原地等她回来。林钟还没摘到花呢，就是没什么征兆的回了下头，突然就看见那个女生在据她三米远的地方冲她挥手。
　　林钟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撒腿就跑，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扯住了。
　　“跑什么，就这么怕她？”
　　林钟转过身就看到聂蕴幸灾乐祸的笑，一颗心彻底落下。
　　“对啊，太可怕了。”
　　聂蕴拉着林钟回到她们常走的那条林荫路，胳膊一伸揽住小姑娘的肩：“怕什么，你就不会喊喊我，让我给你撑腰？”
　　林钟“劫后余生”，静静听她唠叨她，出奇的没出声反驳。
　　“你要不跟我回家吃饭去？自己一个人走行吗？”聂蕴站在她小区门口，轻声询问林钟。
　　“没事，我走快点，她还没跟上来呢。”
　　“走吧，跟我回家吃饭，还跑快点，跑得过人家嘛你。快点做决定啊，没准儿人就追上来了！”聂蕴语未毕，那人真的追上来了。
　　林钟几乎是没犹豫的，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的拉着聂蕴进了她家小区。
　　“这不就得了嘛，走，回家吃饭。”聂蕴又长手一揽，正准备带人回家呢，就听见那姑娘说：“诶，你快回家吃饭吧，她肯定是走过去了，我走慢点，跟在她身后就行。”
　　林钟最终是没跟她回家吃饭，聂蕴看她脑子不太好用的样子，给气笑了，随她吧。
　　林钟在初中时挺受班主任待见的，当时又分组，林钟就把聂蕴换到了她的组。
　　那是时隔一年之久，两人又做了同桌。
　　只是那一次，她俩再没传过什么纸条。两人甚至还吵过一架，不是什么面红耳赤的大吵，当时自习，林钟实在恼得不行，脱口说了句：“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就滚出去。”她不记得聂蕴怎么回的了，反正聂蕴从没因为她发脾气，真的吼过冷过她。
　　她把聂蕴拉到自己组里，不只是满足了她自己的私心，顺带着还满足了郭谦白的。
　　郭谦白，是聂蕴谈了两年之久的男朋友。
　　他看着就像个理工男，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不是斯文的长相，倒也不野。因为聂蕴，林钟以前特别看不上他，虽然他成绩好，常给她组争光吧，但她就是觉得，他配不上聂蕴。
　　她不觉得他能制住聂蕴这不羁的主儿。
　　好吧，现实是这人贼会，她被迫吃了好几碗狗粮。有次吃完晚饭回来，她和聂蕴刚回到座位上，郭谦白就随脚勾了聂蕴后桌的凳子坐在过道里，跟她排排坐。那个时间段，班里没人管，教室人少却也嘈杂，林钟也就低头看了道题的功夫吧，这俩人就亲上了！那个瞬间，林钟是想装看不见继续做题的，但实在装不下去，她还是起身出了教室，远离了那一室荒唐。
　　还有一次是在下晚自习的时候，在停车场，聂蕴坐在某个同学的车后座，郭谦白俯身去跟她接吻，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林钟这个单身的土狗确实丢不起这个人，她转身就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
　　 虽然郭谦白都占到便宜了吧，但这人居然跟她一样也是个不自信的主儿，他有时也纳闷自己怎么就拿下了聂蕴呢。
　　聂蕴真的喜欢他吗？林钟以为聂蕴永远是被哄的那一方，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聂蕴蹲下身，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去跟郭谦白服软撒娇去哄他。那是林钟从未见过的样子。
　　或许聂蕴真的被郭谦白制住了吧。
　　但事实是，他俩的感情甚至没撑过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夏天。
　　林钟问聂蕴为什么，聂蕴没什么情绪的说：“距离太远了，谈着没意思。”
　　中考结束后，林钟，聂蕴和张春生去了九中，郭谦白去了六中。
　　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选择，就算是喜欢，也很那难做到孤注一掷。有些事情赌赢了最好，赌不赢呢？
　　九中离六中能有多远呢，不过是拐个弯的事儿。
　　初三分班，林钟和郭谦白分在了一班，聂蕴和张春生分在了二班。
　　张春生和郭谦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有时也会给他说一下聂蕴的近况。但聂蕴和张春生的矛盾又起来了。聂蕴特别看不惯张春生在他们班主任面前矫揉造作的样儿，而张春生则因为心疼郭谦白那副为爱感伤的模样，两人又开始干仗了。直到聂蕴跟郭谦白分手，张春生彻底恼了聂蕴。
　　林钟不觉得自己在聂蕴心里的份量比郭谦白重，他俩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这都能轻易不要，林钟凭什么能被留住呢，凭她那破烂脾气吗？
　　她和郭谦白的大多数欢喜来自聂蕴，大多数悲伤也来自聂蕴。
　　要是聂蕴知道林钟这么想她，大概又要被气笑了吧，她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装什么深情呢。
　　该说不说，就是很重要呀。
　　郭谦白后来联系过林钟，他向她打听聂蕴的近况，他说他忘不了她，他说他不相信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说算就算，他说他要等着她，这三年不行，往后还有好多年呢。
　　林钟和张春生都觉得这人傻。
　　年少时的风花雪月，原本就来得莫名其妙，喜欢很容易发生，但并没有什么意义，最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这一生漫漫，你怎知自己不会再遇见有趣的人？
　　也是啊，林钟怎么也肯定自己再遇不到合拍的朋友了呢？
　　因为彼时我们都干干净净，未染上这俗世的沼气。
　　聂蕴还是真真切切的明确过她的态度的－－她对林钟的态度：“他没了就没了吧，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行，等以后啊，你结了婚有了小孩，我还要去当干妈呢。”
　　那时俩人对未来总有无限憧憬，总给彼此画着无数的“大饼”。
　　有段时间，林钟突然对演员这个职业来了兴趣。她也想去塑造不同的角色——去感受角色的淋漓爱恨，生死悲欢，去体验不同的人生。她认为演员是最能直观感受人性，认识世界的职业。林钟把她的想法告诉聂蕴后，聂蕴回她：“行，到时候给你当助理去。” 林钟笑着说好。
　　在此之前，林钟还跟聂蕴说过她的梦想——她想考军校。聂蕴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这学音乐的艺术生，努把力应该能考军艺吧？”
　　聂蕴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说她大学一定要考去省外或者省内的其他城市，只要远离家就行。可是她的脚步又总跟着林钟。
　　多幸运，在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甭管对方说的有多天花乱坠，总有人陪着一起放肆梦想。
　　多幸运，能被人无条件信任。
　　在她们分开后，林钟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俩和好了。聂蕴又揽住她，两人重新走在初中校外边的那条林荫路上，她问林钟：“这次绝交，你写一本书来怀念我，那下次呢，你拿什么？”林钟侧过脸去看她，看不清楚：“如果还有下次，我大概，要用电影来怀念你了。”
　　没有下次，从来没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