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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朗朗天光倾泻,映亮来人腰间三尺青锋。
      “悬赏此人,作价几何?”
      一张笔墨未干的画像拍在桌案上。画师技艺精湛,寥寥几笔便将神韵勾勒得淋漓尽致——画中人侧身而立,长眉深敛,眼眸深陷,一点寒光若有若无地自画中瞥来——无端令人想起绷紧的弓弦,于沉默中振响满含威势的嗡鸣。
      杀手盯着画像,沉默良久:“……底价万金。”
      骆一清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行情何时这样不易!”她霍然起身,卷了画像:“今日当我不曾来过吧!”
      杀手忽然出言阻拦:“冒昧一问,姑娘与此人有何仇怨?”
      骆一清愤愤道:“前些时日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偏被此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进了衙门里,吃了好几日的牢饭!若不叫他狠狠挨一顿揍,我实在不忿!”
      杀手神情古怪,沉吟:“如此行径,的确过分——这样吧,姑娘若只想叫他吃些苦头,百银即可。”
      骆一清:“……可否再便宜些?”
      她初入江湖,山门又清寒简朴,实在是囊中羞涩。
      杀手叹气:“那便折半吧。”
      付了定金,看着杀手年轻的面孔,骆一清不由得殷切叮嘱:“那厮如今在衙门挂靠,名叫关明净,听他的同行说,此人武艺颇高,你可要掂量着些。”
      杀手满口答应:“月黄昏做事,姑娘放心。”
      骆一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2.
      说是恩怨,不过是世道不易。
      骆一清本在酒楼做跑腿送席面,仰仗师门轻功功法卓绝,只觉如鱼得水。偏只一位书院先生,仿佛天生与她相克,每每挑刺于她,叫她跌面又损财。日积月累,便是骆一清这等缩头乌龟的脾性也忍无可忍,于某日送席面时公然掀了桌。
      书生大惊:“你做什么!”
      骆一清撸袖子:“揍你!”
      沙包大的拳头砸下去,一声闷响,震起层层烟灰。
      骆一清急退数步,将阵阵发麻的手背在身后,做足了江湖高人的风范,虚张声势道:“江湖恩怨,劝你少管闲事!”
      那男人闻言笑了一声,红口白牙,仿佛头狼咀嚼生肉般,缓缓重复道:“江湖恩怨?”他手里提了一柄制式长刀,凌厉的眉微扬着,反问:“那我倒想看看,你走的是哪处的江湖——”
      话音未落,长刀飒沓破风,倏然已至眼前!
      骆一清唬了一跳,背后冷汗狂冒,当即全力施展轻功身法,霎时掠出了数丈之外!她极有自知之明,见势不妙,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那人见状,露出点意外的神色,尔后呵笑一声,踏阑干掠身而出,提刀便追;不过纠缠数息,便使刀背一记暴打,将惊恐万分的骆一清当头砸进了护城河。
      “噗通!”
      不会泅水的骆一清狼狈至极地在满河浮萍里扑腾,水花飞溅间,只见那男人悠然立在岸上,垂眸看她,一双眼如寒星般凛冽。
      “若还有不服,可往衙门寻关明净,我必定奉陪。”

      3.
      关明净何许人也?
      洗鹤城衙门排面最大的挂靠衙役,武艺高强脾气差,乃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
      “姑娘能被他逮进来,也算是不虚此行。”
      牢房里的看守如是赞叹。
      骆一清:“……我谢谢你啊。”
      因寻衅滋事殴打百姓被衙役当街捉拿,骆一清不得不蹲了七天的牢房。攒了满肚子怨愤的骆一清前脚刚出衙门,后脚就直奔城里的杀手组织,不惜血本要叫关明净狠狠吃回苦头。
      怀揣着将关明净揍成猪头的美好期望,骆一清开始每日在衙门附近的茶水铺子蹲守,以期能够第一时间观赏关明净的尊容。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官衙看门大爷的嘹亮嗓门传遍了整条睡意朦胧的长街——
      “哎呀关大人!您怎么秃了啊!”
      刚赶到街口见证一切的骆一清:“……噗嗤。”
      嫌丢人特地起早上班的关明净:“……师门不幸,不提也罢。”
      郁闷多日的骆一清心情舒畅如泄洪,回家后便爽快地付了尾金,并不吝溢美之词地将那位年轻杀手拼命夸了一顿。就着关明净锃亮光明的秃瓢,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愉悦欢欣的一段日子。
      直到半个月后,买了菜提着酒,一路哼歌带晃悠的骆一清推开家门,在血色的残阳里,看到了那颗熟悉的、长出青茬的脑壳。

      4.
      租下这间破院子时,骆一清手头其实并不宽裕。奈何前屋主是个能拽文的酸秀才,科考文章写得平平无奇,编起瞎话却能舌灿莲花,硬是将院墙颓圮荒草丛生的院子吹成了“亲近自然贴合武道感受流逝光阴与日月精华”的风水宝地。
      而今,当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风水宝地”,翻着白眼仰望着那不速之客时,她终于明白,这风水,大抵是适合做阴宅吧——
      “装什么死,起来。”
      罪魁祸首毫无怜悯之心地冷笑着。
      骆一清大怒,翻身坐起,腰背挺直,横眉竖目:“擅闯民舍、殴打百姓——关明净!你便不觉得羞愧吗!”
      关明净斜了她一眼,嗤笑:“悬赏杀人者尚能道貌岸然地在我面前信口雌黄,我何需羞愧?”他上前一步,似要拿住骆一清:“从你走进月黄昏的那一刻起,咱俩之间,便是江湖恩怨了……”
      骆一清眼皮狂跳,当机立断仰面躺倒,熟练至极地滚地撒泼嚎哭起来:“啊!衙役欺压平民百姓了!还有没有人管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公道啊!!”
      关明净被她尖利响亮的哭声震了震,一时无语。见她滚动愈发得心应手,口中套话接连不断,简直比街头最难缠的混混还要老练,顿觉头疼,喝止:“骆一清!”
      “呜呜呜……”
      关明净额角直跳,阴森森道:“再装疯卖傻,我就将你这般捆了,丢进华山商铺的后院里去!”
      哭声未止,地上烟尘却倏然扬起数尺高,掩住那拔地而起直窜门外的身影!
      关明净心内暗惊,身法却半点不慢,瞬息间掠至门边,堪堪拿住了半个身子已逃出门的骆一清。心知脱逃无望的骆一清咬咬牙,右脚在门边狠狠一踏,欲要借力拉拳搏上一搏——
      关明净神情骤变:“等等——”
      “轰隆!”
      一声巨响在入夜的洗鹤城中回荡不绝。
      薄如纱的月光洒落在满地狼藉上。关明净站在乱石烂泥间,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上前将埋在院墙残骸里的骆一清拽了出来;见她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由问道:“没事吧?”
      骆一清发出一声哽咽似的闷哼。
      关明净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撒了手。
      “砰。”
      关明净:“……”
      摔在地上的骆一清却并未在意——她甚至没有多看尴尬的关明净一眼,只是痴痴地望着坍塌的院墙。
      “骆……”
      关明净迟疑着刚开口,就听一声凄凉悲切的哭喊响彻寂静长夜——
      “我的房子啊!!!”
      此情此景,令人泪目;余音袅袅,哀转久绝。

      5.
      在隔壁大娘忍无可忍探头来骂之前,关明净终于和几乎失去理智的骆一清达成一致,将人打包带回了自家别院。
      抽抽噎噎的骆一清边抹眼泪边从灰扑扑的衣袖间偷瞄别院陈设,瞟了几眼后连楚楚可怜的伪装都险些维持不住,发自内心地羡慕道:“你家房子好大哦……”
      关明净:不知为何并不觉得高兴呢。
      他找了间勉强能住的客房,推门点了灯,将备用被褥扔在床上,转身看她。骆一清立刻以袖遮面,凄婉幽怨地抽泣起来。
      关明净:“……袖子上全是灰,眼睛不蛰得慌?”
      言语间听着似乎还算平和,骆一清心内打鼓,大着胆子从袖子边探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眨巴眨巴,不说话。
      “……随我来吧。”
      他径直出门,朝一侧屋舍行去。骆一清连忙跟上,绕过山水景致,穿过楼台亭阁,才驻足道:“内间应当有换洗的女子裙裳,只是没有热水,将就用吧。”
      骆一清闻言好奇道:“你家居然有女子裙裳……”说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关明净忍了忍,咬牙:“来日若有机会,必定要向你同门请教,是否华山弟子,都这样……令人手痒。”
      骆一清顿时肃容道:“多谢关大人照顾,我这就进去。”
      总算处理好这一团乱麻,关明净也不由得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休息。不料屋内的骆一清却耳目机灵地大喝一声:“关大人留步!”
      关明净忍无可忍,怒了:“做什么!”
      骆一清卡了壳,试图温柔婉约:“呃……大人不用沐浴吗?”
      关明净:“……”
      大抵是意识到危机,骆一清顾不得面子,飞速坦白:“对不起你家房子太大了我不认识回去的路。”说罢顿了顿,妄图挽回一丝同情心,还补了一句做作的娇嗔。
      原本已经打算稍等一等的关明净:“……”
      于是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骆一清就听到关大人沉重至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哎,师兄果然是骗人的,说什么女子撒娇屡试不爽,嘁。

      6.
      做好从别院里跳墙离开的心理准备后,骆一清抱着脏衣裳走出屋舍。春夜如焚香,拂面的凉风缠绵悱恻,仿佛天地皆浸在一汪盈盈的湖水间,随薄纱似的月色浮荡不休。这别院想必关明净也甚少入住,山水景致里的植被都忘了形,恣肆无状地蔓长。
      骆一清漫无目的地摸黑走着,目光随意抛落,如一竿夜钓的钩;忽似在水底攀折得一截朽木般,于满目昏沉的屋舍群中顿了顿;尔后便见一豆灯影,雾似的,层层叠叠地加深。
      亮了。
      骆一清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盏灯火。仿佛夜海中的浮星,翻涌着潋滟的淡金色光晕,将方寸间的水波都映得分明,勾勒出那尾佁然其间的银鳞。
      它微微游弋,搅碎了星光。水波将碎星涌向侧旁,如传火般砰然引燃了另一颗星。
      如此一颗,一颗。
      “……嗯?”
      他似有所察,转身望来。飘摇的提灯映亮了他的手,垂落的衣袖则将那腕、掌衬得愈发的削瘦修长;连同虎口处的旧疤,也仿佛一钩锈色的月。
      骆一清眨了眨眼,蓦然从轻薄的旧梦中醒来。
      目光拢作一线,恰与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对视。
      关明净神色淡淡,提灯的手往前递了递,映亮身前:“愣着做什么,这边。”
      骆一清应了一声,四下看看,没找到绕出去的路,索性踩着栏杆掠了出去,于水面、假山轻点,落在那最后一盏被点亮的灯面前,卖力地拍马屁:“大人这院子修得可真好!连在下都不由对那位设计者心生敬仰,只恨缘铿一面。”
      “是吗?”关明净呵笑道:“你与他不是早见过了?”
      骆一清故作惊讶:“难道竟是大人亲自……”
      “月黄昏。”关明净慢悠悠道,“那位收了你五十两白银,趁夜剃了我头发,收了你一篮子溢美之词的杀手,正是这园子的主人之一。”
      骆一清愣住了,脑中掠过一个念头,脸色骤白。
      关明净似能将她看穿,挑眉:“师门不幸啊,让你见笑了。”
      ……骆一清彻底蔫了。
      所幸关明净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来路走。
      一路皆有灯火,一路皆光明。

      7.
      次日,骆一清抱着衣裳向关明净辞别。相比之前张牙舞爪的姿态,此刻沐浴在晨光里的她可谓是温良恭俭,低着头老老实实道:“昨夜多谢大人收留。从前的事是我之过,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关明净原也不欲与她个小丫头纠缠,不过一时气不过;见她低了头,便道:“既过昨夜,一笔勾销。”他手中长刀入鞘,似要出门,“至于你的院子……我已和衙门递了信,你可赁屋居住,账目暂记在我名下。”
      骆一清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她大着胆子道:“其实……我一直想全款购置一处屋舍……不知能否……”
      关明净意外地笑:“那可不止这点价钱了。”
      骆一清浑身一激灵,恨不得指天发誓:“只是救急!日后我必定原数奉还!”
      关明净倒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只是觉得有意思。毕竟说来骆一清也算是半个江湖人,而如他们这样的人,或厌或惧,向来不喜多添羁绊。恩怨情仇足累此身,漂泊无定才是常态。
      况且眼下她一贫如洗。
      许多念头在心里转过,却不露分毫。他语气平淡如旧:“随你,若有所求,可去寻月黄昏。”
      骆一清肉眼可见地激动,朝关明净重重一拜,哒哒小跑着回家收拾行囊去了。见她乐成这样,关明净也不禁被影响,始终绷紧的心弦微微松了松,露出些许笑意。
      而后,他提刀整襟,最后望了一眼屋外的熹微天光,再无犹豫,走向了门外的万丈江湖。

      8.
      立夏时节,雨急且密。偌大的洗鹤城仿佛被暴烈的雨声塞满,惨白的雨水不断洗刷着阴沉天色,长街上空无一人。
      骆一清护着怀里的热食,朝家的方向一路小跑——因钱财不丰,她最终择定的屋舍颇为偏僻,甚至称得上小隐于林。平日里来往虽还无碍,遇上这样的骤雨却尤为麻烦。
      赶了一段路,骆一清立在街边雨檐下歇脚。恰逢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低弱凄惨的猫仔叫声。她枯立片刻,到底不忍心,往不远处的老巷里寻去。
      老巷已多年无人居住。诸多木料浸在雨水中腐烂,弥漫着沉闷的沤味。骆一清循声钻进了一片坍塌的废屋,终于捏住了那只倒霉猫仔的后颈毛。
      “你娘呢?”骆一清将猫仔放在膝上,稍作安抚后塞进胸口衣襟。未及离去,璀璨电光猝然划破长空,将周遭映得雪亮;雷声紧随在后,连绵不绝。
      雨势愈发地大了。
      趁着那一瞬电光,指尖沾染的一点猩红分外清晰地映入骆一清眼帘。她捻了捻手指,那红色便如滴入砚中的朱砂,渐渐沁入肌肤,凝成了一团刺目的红痕,久久未散。
      “喵~~”
      猫仔软软叫着,跃跃欲试地探出头。
      骆一清回过神,将它摁了回去,叹气:“权当成全同你这点缘分了。”随即弓下身,在昏暗的空间里继续寻找着母猫的踪迹。
      此刻刻意去嗅,才得以发觉那被水腥味和朽木味遮掩的血腥……不多时,她便在靠近巷口的废墟里发现了母猫的尸体。骆一清松了口气,解开外衫摸索着将其裹起,掉头打算离开。
      “咯吱……”
      摇摇欲坠的顶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叫。
      骆一清短促地分了神;下一瞬,隔着湿透的裙裳,某种柔软而冰凉的触感清晰地停留在脚踝上——
      “!”
      骆一清惊了一跳,下意识狠狠挣了挣,抽身急退——然而这潮湿朽烂的屋舍哪里禁得住她这般动作——头顶支撑多年的梁柱登时拦腰折断,积压多年的尘灰碎木轰然倾泻而下!
      混乱间,骆一清匆匆瞥去,将那只从乱石残木间爬出的手尽收眼底。
      一钩锈月,在暴雨中泛着不详的白。
      “喂!”
      骆一清心头剧跳,顾不得多想,狠狠撞开坠落的木石,躬身躲避四散的飞灰;尘埃甫一落定,她便拼了命地扒挖起来!
      雨声与雷声交织,怀中猫仔也惊恐地惨叫着。骆一清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声音仿佛也因恐慌而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显得格外尖锐——
      “……关明净!”

      9.
      洗鹤城这场雨,接连下了半个月。
      放晴的那日,骆一清趁早进了城,直奔华山驻留城中的商铺。
      “骆师妹?”管事师兄与她熟识,见面便道:“我正想去看看你呢。先前你来信购置了好些丸散药材,可是病了?近来如何?”
      骆一清勉强笑笑:“师兄费心。只是小毛病,养着养着就好了。”她犹豫一瞬,仍道:“还需劳烦师兄替我再拿些药材。”
      管事师兄虽心有疑虑,却照旧替她将药材打包了,只意有所指道:“近来江湖有些不太平,师妹孤身在外,若有决断不下的,尽可来寻师兄。”
      骆一清心中微暖,重重点头。
      他笑起来,揉揉她的脑袋,抱着手调侃道:“我可是在你亲师兄面前发过一筐毒誓,说定能照顾好你的。所以啊,行事莫逞强,别叫师兄我食言而肥。”
      骆一清乖巧地仰着脸笑,抱着药材包,随口道:“对了,师兄方才说近来江湖不太平,是有什么热闹可看吗?”
      管事师兄面露嫌弃:“尽是打打杀杀的事,叫人厌烦。”话虽如此,他还是为骆一清细细解释:“听闻是月黄昏的杀手与人起了冲突,因势单力孤,不敌败退,如今人已失踪了。”
      骆一清攥紧手中的油纸,面色如常:“……自家人被欺负,月黄昏不管吗?”
      管事师兄“唔”了一声:“月黄昏倒是极其护短……只不过门下弟子却大都既倔又独……难免在这上头吃亏。”
      “譬如此次,那些人虽闹到月黄昏,却被冷言冷语轰了出来,只能在外头纠缠不清;可眼下不见苦主,月黄昏纵有意偏帮自家弟子,也是无从下手。”
      说到此处,他表情认真:“此事师妹要引以为戒。遇事千万莫逞英雄,须知师门纵有不易,庇护你我却也绰绰有余。”他顿了顿,还是点到为止地提醒道:“且有些事,担一时是侠义心肠,担一世就是枉做菩萨,明白吗?”
      骆一清抿抿唇,慎重点头。
      管事师兄松了口气,冲她摆摆手:“忙你的去吧。有空记得给师门去信,你师兄他很惦念你,信里都问我好几回了。”
      “我记得了。”
      骆一清笑了笑,郑重一拜,匆匆出了门。
      管事师兄眯着眼目送她离开,喃喃自语:“白菜还没长几片叶子,野猪就闻着味来啦……得把栅栏看好喽。”
      拐去酒楼向老板辞了之后数月的活计,被问及何时能再来上工时,骆一清也心有茫然,只能含糊其辞;尔后向后厨便宜买了些蔬果鱼鲜,趁着天色尚早匆匆赶回了家。
      恰逢集市。街上人潮涌动,俗世的烟火气将她浸得透彻。走出洗鹤城时,骆一清忍不住回头。雨后天晴如洗,苍枝流翠,彤云飞霞。洗鹤城端坐于尘世间,温柔静谧,又满载喧嚣,
      她不敢多看,闷头赶回家中。一路青空浩荡,碧江浪涌。极目远眺,一行雪鸿斜笔;侧耳倾听,遍路松涛长歌,字字声声,如诵江湖。
      直到推开院门,迎面看见庭间阖目浅眠的关明净——
      骆一清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江湖离她这样近,却又这样远。

      10.
      关明净是五天前清醒的。
      彼时焦头烂额的骆一清正试图从猫仔的嘴里将喂药的竹管抠出来,就听身后传来关明净气若游丝的挣扎:“……放过它吧。”
      情真意切,仿佛是在恳求放过他自己。
      骆一清猛地转过身。猫仔被她的动作带得骨碌滚到被褥上,摔得头晕眼花,松了口一溜烟缩进床脚。只留骆一清攥着黏糊糊的竹管,手足无措地同他对视:“……你醒啦。”
      随即反应过来,将手一背:“我、我去重新弄一个!”转身跑了出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的关明净试图屈伸手指无果,索性闭眼养神,揣测着眼下,心内苦笑——到头来,竟被骆一清救到了她的地盘上。
      等骆一清拿着新做的竹管回来时,关明净已经平复了心情,先行开口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骆一清:“……”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待我将此事了结,倾我所有,聊作答谢。”
      虽对关明净的性子早有预料,此刻骆一清仍难免尴尬。她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关明净——原先他昏迷时,她喂药技艺已然娴熟;如今他醒了,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关明净见她神情窘迫,难得玩笑道:“长痛不如短痛,直接灌吧。”
      骆一清稍有犹豫,上前单手扶起关明净,端起药碗,低声:“得罪了。”而后送到他唇边缓缓灌了下去。
      如此熬了五天,暴雨结束时,关明净已能独自慢慢走动了。只是屋舍新置,除了卧室,骆一清尚未有空闲整理其他。尤其是荒草丛生的旧庭院,经雨后简直惨不忍睹。
      关明净好心安慰她道:“也算颇有野趣。”
      骆一清羞愤欲死,连夜搬了青石小修后,勉为其难道:“您就在这休息吧,顺便替我看着猫。”
      关明净领情道:“正合我意。”
      于是自那之后,骆一清每天都能看到身残志坚的关明净在庭院里缓步慢行,或是抱着猫仔躺在旧摇椅上休息。
      将手上大包小包放进厨房,骆一清净了手,抱了薄毯给关明净盖上。她动作很轻,奈何随着伤势见好,关明净的警觉性也渐渐恢复如常,立时睁开了眼。
      两人短暂地对视片刻,骆一清垂落目光:“您内伤还未痊愈,小心着凉。”说着将毯子塞进他手里。关明净的目光也变得平和,重新闭上眼:“多谢。”
      蜷在他膝上的猫仔从薄毯里拱出来,撒娇地长长叫了一声,胆子颇大地朝骆一清身上跳。她随手将之捞到怀里,心不在焉地捋着毛,默然半晌后,试探道:“听闻月黄昏近日有人闹事……”
      关明净面上不见忧色:“洗鹤城里,除了官府,还没人能从月黄昏手上讨去好处。”
      骆一清几经思虑,谨慎道:“需要我去信……”
      “不必。”
      关明净打断她的话,冷静道:“如今我能安然在这养伤,全因你与月黄昏往日并无深交;若你此时贸然去信,必然引来有心人注目,只会弄巧成拙。”
      如他所言,仇家似乎本事通天,即便是洗鹤城中,耳目也分外灵通……骆一清忍不住问:“若当真这般凶险,凭你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抗?”
      关明净忽睁开眼,凝视着她的紧绷的面容,神情有些奇异:“你害怕?”
      骆一清深吸了口气,坦诚答道:“我的确害怕。”
      她抱紧怀中的猫仔,在它不满的叫唤声里努力平静道:“或许在你们江湖人看来,这等恩仇也不过寻常,哪怕危及性命也不值得惊慌……可我却做不成这样的江湖人。”
      “我功夫寻常,拜入师门只因幼时无处可去;我不想做江湖人,不想经历那些江湖事;我怕死,也怕穷,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有一处安身之所,不必在风雨中奔波。”
      说到此处,骆一清露出向往的神情,仿佛夏日里盈盈待放的花朵:“仰仗大人慷慨相助,这愿望已实现了大半。我很满足,也很感激您。”
      她的神色仍有忧虑,目光却格外坚定:“我做不到见死不救,却由衷惧怕事到临头,以我那点微末功夫,既护不住您,也护不住我自己。”
      因此,说她是真心实意也好,明哲保身也罢,她还是希望关明净能够低头回到月黄昏的庇护之下,不必拿性命相搏。
      自始至终,关明净都不曾移开视线;然而听罢她的一番剖白,他还是沉默了良久。
      他自然听得出骆一清的言外之意,也并非质疑她的诚意……只是最终,他还是拒绝了:“很抱歉,我没法答应你。”
      骆一清悬着的心重重地坠了下来,摔得粉碎。她心有预料,却又难掩失望,问道:“因为不信任?还是不愿连累?”
      关明净却移开了视线。片刻后,他淡淡道:“这恩怨同月黄昏全无干系,只因我心中有愧,多年难以释怀……我不能,也不愿让月黄昏替我承担过错。师门待我恩重,这却并非我肆意妄为的倚仗。”
      顿了顿,他语气略有软化,平和道:“你也不必替我担忧。此仇我已铭记多年,此身亦全然系于此,纵死不悔。”
      说罢,他甚至还笑了笑:“或许如你所说,这便是江湖人的劣根性吧。”
      骆一清心中却沉甸甸的。过往二十载的岁月,她无一刻不在努力认真地活着。面对生死,她实在做不到关明净这样坦然。
      她问:“……江湖人,都是如此吗?”
      关明净态度温和:“也或许只有我。”
      他说:“骆一清,好好地做一个普通人吧。”
      “权当替我看看,江湖之外,是什么模样。”

      11.
      雪白的信鸽扑棱棱飞入了晴得剔透晶莹的天穹里。
      骆一清远眺着信鸽远去的方向,忽闻身后脚步声渐近。她回过头,就见关明净抱着猫倚在门边,同样望着天际。她解释道:“是寄给我师兄的。”
      关明净“嗯”了一声,闲聊道:“你学的是哪一脉?”
      “轻云剑一脉。”骆一清答完才想到,“您也知道?”
      “华山七脉剑主,也曾是江湖里传奇故事的主角啊。”关明净淡淡笑着,随口道:“不用那样尊敬地称呼我,真论起师门辈分,我或许还比你低些。”
      骆一清涨红了脸,讷讷无话。
      关明净回忆道:“轻云剑似乎许多年不曾收徒了,如今还是宗前辈掌剑吗?”
      骆一清很快收拾好心绪,点头道:“师父不喜欢吵闹。”
      关明净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委婉道:“弟子贵精不贵多。”
      尽管自认资质平平,却坚信自家师兄乃是天纵奇才的骆一清十分赞同。
      关明净忍不住笑了,释怀般轻松。骆一清猜不透那些藏在他记忆中的不可说,只听他淡笑道:“他们对你都很好。”
      是肯定的语气。
      华山轻云剑剑主宗青文醉心剑道,深居简出,与同门也甚少往来;座下除大弟子留山侍奉,余者皆长年游历在外,音信寥寥。
      然正应了贵精不贵多那句话,看似岌岌可危的轻云剑却是华山七脉中最为峻烈刚猛的剑道,与人对战亦是出类拔萃,往往能以少胜多,横压一辈。若关明净没记错,上一次华山内部七剑比武,技压群雄登顶榜首的,正是轻云剑的大弟子。
      这样的剑脉,能收骆一清为弟子,还养成了这副远江湖近红尘的性子,想来是当做亲女儿养的。
      这些江湖里人尽皆知的事,骆一清却一无所知。她只一心维护自家师门,毫不吝啬夸赞:“华山每个人都很好。”
      关明净眉眼舒展,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回房。骆一清呼了口气,转头看着天边,默默等待着那只信鸽的归来。
      ……她不惧长梦漫漫,只怕难得清醒。
      入夏之后,关明净的外伤已然痊愈。商量过后,骆一清回到酒楼上工,渐渐恢复了原先的生活。
      酒楼老板很高兴,反复说着“生怕你闯荡江湖去啦,想再招个你这样有功夫脾气好,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可不容易”。
      日子同她下山前的想象渐趋相似,些微的出入只在于——当她带着吃食,披着满肩的残阳回到家,在庭院中逗猫晒太阳的关明净,就成了即便是想象也不曾出现的意外。
      这人与寻常男子并无二致,偶尔有些孩子气,总是坏心眼地捉弄家里的猫,见她回来会道一声“回来了”,而后将手一背,在猫儿跑到她脚边撒娇时故作嫌弃“没脸没皮,只知献媚”;闲来无事的漫长白日里,也会修整庭院,清扫空屋;兴致上来,还会进厨房一展身手。
      骆一清只容忍了此等行径一回,便将他连人带猫赶了出去,从此严令禁止他靠近厨房一步。
      关明净对此深表遗憾。
      他给庭院的泥地铺满了青石,将破朽的墙面重新修砌,买了幼株的葡萄藤,甚至花费了不短的时间亲手搭了葡萄架。
      骆一清抱着猫旁观,觉得很新奇:“这是月黄昏的门派传统,还是你的个人喜好?”
      关明净砌着花圃的石砖,漫不经心道:“随手而为,称不上喜好。”
      骆一清心里好笑,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他别院里的女子裙裳,胆大妄为道:“那你别院里的裙裳,也是随手而为?”
      他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手拿着砌墙的抹子,却像是拿着寒锋锐利的刀,微眯着眼,笑:“你很想知道?”
      骆一清见好就收,扭身无事发生般,边自言自语边走进厨房:“啊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被她抛下的猫仔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扭头没心没肺地跑到了葡萄架底下,兴致勃勃地攀爬起来。
      关明净扬了扬眉,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将花圃修好,精心挑选了饱满的花种,一丛一丛地栽种下去。浸透了水的泥土在烈日的眷顾下蒸腾出浓重的气息,播撒着勃勃的生机。
      他看着木架上缠绕着的纤细的葡萄藤,目光悠远,像是落入了极远的往后;鸿毛般轻轻一触,便收回此间,笑叹道:“还有两三年啊。”
      骆一清闻声探出头:“什么两三年?”
      关明净拎起爬架子爬得不亦乐乎的猫仔,答道:“葡萄——卖我的那人说,葡萄要两三年才能结果。”
      骆一清奇怪道:“葡萄结果原本时日就久些嘛。至少得等它把架子攀满了。”她眯着眼看了眼墙角的葡萄藤,“两三年也不算很久。”
      关明净也笑:“的确不算久。”他朝厨房走去:“在做午饭?我来帮你。”
      骆一清神情一凛,抄起菜刀对着他,威胁道:“走开啊,用不着你帮倒忙。”
      关明净失笑,举起猫仔:“这次我保证把它锁到房间里。”
      骆一清毫不客气:“最好能把你和它锁一起。”
      关明净很失望:“真的不用我帮忙?”
      骆一清果断关上了窗:“走走走,无聊就去逗猫!”
      秋去冬来,洗鹤城迎来了一场经年未见的大雪。
      同众人贺过新年,骆一清提着一堆年货回了家。院门前悬了两盏蒙红纸的竹灯,淡红的光亮映着关明净一身消瘦身形,似一支烧得热烈的烛。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怀里的猫仔被迫戴了朵喜庆的红花,正委屈巴巴地挠着他的衣襟。他面不改色地捏着它的后颈皮,笑:“还以为今天会回来得早一点。”
      骆一清道:“难得落雪,我让酒楼后厨备了一桌席面。”她抬了抬手,神情带着点狡黠:“还顺了酒窖的苦寒香。”
      关明净挑眉赞道:“好眼光。”
      于是一并入门去。
      夜幕静静垂落,漫天星子坠入尘世。
      雪愈发地大了。
      将门窗敞开,烧起热热的炭火,摆上酒菜。半坛苦寒香下肚,骆一清也忘了形,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含着水光似的,直勾勾地瞪着关明净。
      因大病初愈,浅饮几盏就被强行缴走酒杯的关明净面露无奈,捋着猫仔道:“看我做什么?”
      醉了的骆一清气性颇大,哼了一声,并不理睬。
      关明净无声地笑了笑,捡了鱼肉喂猫,目光却投向窗外覆满雪的庭院,出神地望着。
      “哔啵哔啵”的炭火燃烧声里,连雪都显得温暖而令人眷恋。
      半醉半醒间,骆一清支撑不住地歪倒在桌面上。她几乎是阖着眼,连吐息都带着弥散的酒意,声音轻飘飘的,如这冬夜般温热:“……关明净。”
      “嗯。”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时,像是窗外的雪,缓缓地融作一团湿润的水痕。
      骆一清似睡着了;好半晌,才听得她梦呓般冒出一句:“……已经、很好了。”
      他无言地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猫仔也枕着他的膝头睡去。他倾身拿过骆一清手边盛满苦寒香的酒盏,顿了顿,仿佛短暂地回忆了些什么,尔后仰首,一饮而尽。

      12.
      天光熹微时,雪仍在落。
      骆一清从酒醉中醒来,暗自庆幸苦寒香酒力一般,只感到微微的头疼。稍坐了坐后,她起身出门,见昨夜满桌狼藉已收拾干净,失笑:“关明净,看来昨夜留你清醒果然是明智的——”
      话音戛然而止。
      满庭清寒雪光里,窄袖玄裳的关明净身姿如竹,腰佩长刀,侧身而立;闻声望来时,眉峰深深,眼眸明亮,如聚寒星。
      他说:“同你道个别,这便走了。”
      仿佛他只是从她门前经过,为这场雪阻了行程;故而稍一驻足后,便要随天光离去。
      极短的沉默里,骆一清脑子里掠过了无数的念头,最终从她口中流露的,却剩干巴巴的一句:“……时候到了?”
      关明净闻言笑了笑——又恢复了过往时日里骆一清最熟悉的模样——而后平平地收敛了神色,朝她点头。
      骆一清再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看着关明净戴上斗笠,手扶长刀,头也不回地走进洁净无痕的雪庭里。
      窄窄的,深深的脚印自檐下,一路延伸向半掩的院门。
      薄薄的红纸灯笼积了一层细雪,在风里飘摇着。
      烛已燃尽了,烧断了,淌干了泪。
      骆一清骤然心悸起来,仓皇地追了出去,踏在那双脚印里,哽咽着,嘶声喊道:“……关明净!”
      那道消瘦的影子停在了门前,未曾回头。
      骆一清狠狠地咬了下舌头,终于在剧烈的疼痛里找回了清晰的思绪,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一字一句道:“你不能去。”
      那道背影微微动了动,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或是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骆一清已经不愿去想了。
      她沿着关明净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他,声音颤抖,语气却从未有过的平静:“我不允许——我父母的仇,不需要你偿命去报,你也报不了。”
      关明净终于回过头。
      骆一清含着泪,坦然同他对视着,似乎是想笑一笑的;然而到底没能。她红着眼眶,神情甚至有些凄然:“我记得……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记得。”

      13.
      骆一清何许人也?
      华山轻云剑一脉的独苗小师妹,半吊子的武学奇才,没出息的三乡十八里镇义庄孤女。
      人人道她无父无母,前尘尽忘,被义庄孤老抚养成活,又被轻云剑主看顾成人,可谓是因祸得福遇难成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夜夜纠缠不去的噩梦,其实从始至终都未曾模糊轮廓。
      骆一清至今还记得初入山门时,轻云剑主曾温言问她,可记得是谁封住了她的经脉;又说,只要找到那个人,就能解除这封锁,将她绝佳的剑道天赋解放出来。
      她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没法解开经脉,我是不是就不能留在这了?”
      那霜雪般清寒的女子握着她的手,许久才道:“……那样的话,你就只能做小师妹了。”
      已经很好了。
      小小的骆一清开心地想,毫不犹豫地撒了谎:“对不起宗前辈,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骆一清已经记不清那一刻师父看她的目光了。只记得回轻云峰的路上,师父紧紧牵着她的那双手,粗糙而温柔,即便是华山终年的雪,也未能消解那彻骨的暖意。
      山中二十载,她如愿以偿,成了一个资质平平的“江湖人”。
      后悔过吗?
      也许有吧。当她抱着一辈子都出不了鞘的佩剑,看着师父、师兄、乃至众多华山弟子在霜雪下习武练剑时,她的确想象过身在其中的场景。
      然而更多的时候,当她在无数个雪夜里惊醒,为梦中的情景惊恐不安时,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谎言,就愈发深刻地烙在了她心里,让她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自己——
      过往云烟,她什么也不记得。
      不记得父母临别时的面孔,不记得鲜血溅在面上的滋味,不记得那漫长得好似永无天明的雪夜,不记得那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人——
      那飘摇的灯影,映出他一双寒星似的明亮眼眸。

      14.
      江湖是雨,是雪,是永无止尽的欲望。
      这是关明净第一次接下悬赏时,师父抚着他的头说的话。
      那时他不懂,故作老成道:“那月黄昏就是遮雪挡雨的伞,是替人节制欲望的刀。”
      师父听了笑话他,轻飘飘敲了敲他的脑袋,慢悠悠道:“傻小子,雨雪哪是一柄伞就能挡住的?”
      “从天上落到地上,它无处不在,随时都可能反咬你一口……我们只能等。”
      少年关明净反问:“等一击必杀的时机吗?”
      师父叹气:“等……能够终结一切的时机。”
      那时关明净以为,终结便是恩怨清算,一笔勾销;然而后来他才明白,所谓时机,其实是寿命终了,赴死以结。
      譬如那场困住了他半生的大雪。
      那年他年纪轻轻崭露头角,满是少年人的气盛。即便师父临行前反复叮嘱不可擅接悬赏,他依旧胆大妄为地接下了一张“寻人”的悬赏,循踪追到了极北。
      那是一家三口,藏身山野,似乎正要往华山赶去。
      关明净并未露面,只是远远跟着。
      偶然一天夜里,他追着一窝雪兔进了林子,返程时却发觉那家人的孩子竟不知何时跟在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孩子不过两三岁,连话也说不大清,偏偏天赋奇高,虽未曾习武,凭着徒有其型的模仿,竟也能有模有样地施展步法,未曾被他甩脱。关明净看着她嫩生生红通通的鼻尖脸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孩子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来熟,见他手里提着兔子,踮着脚伸着脖子使劲地盯着瞧,若是能开口,只怕“想吃”两个字都冒出来了。
      正犹豫时,忽听那孩子的父母寻来。关明净索性将兔子四腿撅折了,连人带兔扔在原地,远远遁走了。
      边走边想,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大概也进不了那孩子嘴里。
      可惜了,那兔子应当挺好吃的。
      这枯燥乏味的追踪一直持续到华山一带附近。
      那是关明净毕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黄昏将尽时,他忽然察觉附近有人摸来。正暗自警戒,对方却先一步寻到了他的躲藏位置,并表露了身份——正是发布悬赏的原主。
      关明净不知他们为何亲自赶来,只是依约将那一家三口的消息完整报了,悬赏就此完成。然而当他想要离去时,那些人却蓦然出了手!
      之后的事就如雪崩般一发不可收拾。失了先机的关明净寡不敌众,拖着重伤的身体在山野间狼狈逃窜,最终如他们所愿,引出了那对夫妇仗义“援手”。
      关明净还记得那对夫妇的模样。男人普通朴实,仿佛寻常庄稼汉,高大身量将身侧的妻子衬得愈发娇小;女人容貌平平,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目光清澈坚定,令人心生好感。
      那是关明净与骆氏夫妇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三人被困死山野,砍杀的尸体与鲜血几乎将整座小山都浸透了。然而敌人依旧如蝗虫般无休无止,密密麻麻,前仆后继。
      关明净甚至想到,若是这样身死,也算得上不亏。
      对方原本正说些“交出宝物”“莫要执迷不悟”之类的话,见状骤然改了话风,高声笑道:“骆淮泽!青小梅!我承认,你夫妇二人武功盖世,我奈何不了你们!可对付一个小孩子,却容易得很!”
      那人并不等骆氏夫妇二人作答,又恶意满满道:“我知道!你二人自以为藏身之处隐秘至极,定然不会被我发觉!可你们错了!说起来,此次我能这样迅速追上你们,还要仰赖你们身旁那位年轻人!哈哈哈哈!”
      关明净霎时感觉到两道视线在他身上一晃而过。他有意解释,却无从辩驳。
      那人大笑一场,厉声道:“还不束手就擒!莫非真要等我将你女儿捉来当面炮制,才肯死心吗!”
      话音刚落,骆淮泽在人堆里劈开一道缺口,一掌将关明净送了出去,沉声急道:“我二人断后,还请务必将清儿送到华山!”
      正奋力厮杀的青小梅亦投来目光,鲜血满面,眸光坚定,虽一言未发,却如说尽了千言万语。
      关明净逃出包围,耳听得身后怒喝声、厮杀声不绝,脚下不敢慢上分毫,头也不回地朝先前探得的藏身之地飞奔而去。
      他不敢去想那孩子如今是何情形,不敢去想骆氏夫妇可能的下场,不敢去想自己这副残躯能否撑到完成托付,更不敢去想骆氏夫妇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将视若珍宝的女儿,托付到他这素未谋面的“帮凶”手上——
      只因他知道,稍想一想,便都是别无选择的绝望。
      只因他决意,纵然是死,也只能死在履约的路上。
      凭着一口血气,关明净抱着一无所知的孩子奔逃了近千里,险些冻死在冬夜的雪原上。最终,实在甩脱不掉追兵的关明净抱着孩子暂且躲进了一处义庄,将身上最后一颗假死药喂给了她。
      为免药力过猛,关明净暂且封住了她的经脉,原想再嘱托几句,却听周遭已传来追兵搜寻的动静,只能放弃,将孩子塞进棺材里,揣了一堆稻草在怀中,声势浩大地逃向南边。
      天光熹微时,无路可逃的关明净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与此同时,看守义庄的孤老战战兢兢地打开未封严的棺材,发现了尚有气息的骆一清——
      神智已近崩溃的关明净高估了假死药的药力,也低估了骆一清的天资。经脉被封后,未能完整发挥药力的假死药只是让骆一清沉沉地睡了两天,便在义庄孤老的照料下清醒过来。
      替换衣裳时,她捏着那块仓促写就的血布,有些茫然。老人识字不多,却恰巧对这两个血字尤为熟悉,指了指不远处神秘险峻的雪山,比划了一个口型:
      “华山”。

      15.
      江湖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骆一清知事起就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
      绝顶的武学资质可以封在经脉里,窒息的血海深仇可以掩在谎言下,然而那些交织在旧梦里的记忆却成了无从逃避的利刃,反复诘问着她的软弱与卑劣。
      她记得幼年时随着父母四处漂泊,也记得父母与人拼杀时留下的诸多伤痕,记得深夜里他们彼此紧紧相拥的身影。
      母亲也曾温柔地牵着她的手,站在门前看父亲为她们制作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偶尔滞留城中逛庙会时,她也曾听见母亲轻轻感叹——
      “如果我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那该多好啊。”
      那时她就隐隐地意识到,偌大的江湖,正是囚锁住父母的牢笼。
      故而,不孝也好,懦弱也罢,从始至终,她便不在江湖中。
      过往二十年是如此,往后余生亦如是。
      “我也不愿自欺欺人,说什么‘若他们在世也会希望我能做一个普通人’——即便当真梦中相见,他们盼我能替他们讨个公道……我也依旧不会踏进江湖半步。”
      骆一清眼眶微红,哑声:“这数十年,是我的一辈子。”
      关明净沉默良久,如发誓愿:“……不会。”
      骆一清看着他。
      他慎重至极地许诺:“你不必沾染江湖……我去。”
      这本该是个分外情谊深重的承诺。骆一清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忍着泪问道:“你怎么去?赔上性命吗?”她喘了口气,笑里带着些绝望的悲切:“你知道那一日我在信中问了师兄什么吗?二十年,我终于敢向师兄问起我父母的事;可师兄却只回了我四个字——‘勿思勿知’!当年的事究竟牵扯了多少人,这潭水究竟有多深,我统统不知道,但连华山都只能暂退一射之地……填进你一条命,就能看得到水面吗?”
      关明净闭了闭眼:“我知道……”
      骆一清骤然暴怒道:“你当然知道!二十年来你恐怕没有一日不在追查这些事,天底下没人比你更清楚!连我这个亲生女儿也自叹弗如!”她终于忍不住落了泪,哽咽道,“可是为什么啊……关明净,这原本同你并没有半点干系,江湖也好,俗世也罢,全都任你来去……你根本不需要担负什么,更不需要为此赴死……”
      她想起师兄的回信里的话——“二十年前关明净的确曾在江湖上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能够对应得上你的年纪;且据我所知,他重回江湖后,很快与师门几乎断绝了来往,形同叛离;此后行踪不定,甚少人知……对了,昔年你行及笄礼时,似乎他也曾送过贺礼……”
      江湖奔波,孤身一人。这原本是她该担负的仇恨与命运。如今却在她一无所知时,就被人一肩担了过去。
      骆一清深深地吸了口气,恳切道:“……我不想,不想再有任何一个人为此枉送性命了……关明净,就当是为了我——”
      “一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像是关系挚诚的朋友,相依为命的亲人,或是……更为亲密不可说的关系。
      骆一清怔怔地看着他。无言中,仿佛已经有了预感。
      关明净垂着眼,不堪重负似的,始终不曾去看她。像是脱去了所有的躯壳,剩一捧疲惫至极的魂魄,伶仃地立着。
      他说:“我没办法。一清,我真的没办法。”
      他叹着,笑着,喃喃:“二十年啊,一清。”
      滚烫的泪滴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骆一清终于放弃了。
      泪水涟涟淌落,她却不肯低头躲藏,固执地同他对视着,以一双通红的,泪光盈盈的眼,执着地望着他。
      她以此目送。
      关明净轻轻地笑了笑。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或许是压抑的情绪太沉太多,以至于这样轻忽的情绪,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他身上了。
      然而此刻,它突如其来,又恰逢其时。
      他上前一步,揽过她的肩膀,很轻地抱了抱,而后径直转身,再不停留,踏着洁白无瑕的雪地,走进冰封的江湖里。
      一行脚印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骆一清缓缓蹲下身,红着眼睛看着院门口的脚印,一双朝前,一双回头。
      她痴痴地笑了一阵,埋下头,无声地痛哭起来。

      16.
      那年冬天仿佛只是一眨眼就结束了。
      立春前后,骆一清的师兄忽然到访;问了才知,原来是为那封信。
      人事已旧。骆一清将过往潦草说明。实际上,她虽记得当年有个少年救了自己,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故而即便看到手上相似的疤痕,也还是去信师兄询问了有关的消息。
      师兄却很生气,怒道:“狂妄自大!将我华山当做善堂吗!”而后才说起内情,“那日说起贺礼,我起意去查——嚯,打从你拜师的第二年起,他就找上门了!也不知道托的谁,将贺礼混进了门中!”
      骆一清觉得好笑,却扯不动唇角,半晌才道:“其实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是那个无辜被牵连的人。”
      说到底,当年的关明净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接了悬赏便追,追罢了便报;只是运气不好被当作诱饵,反倒背上了半生的负疚。
      见骆一清神情怠懒,师兄有些担忧:“他已撞了南墙,你可别步他后尘。”
      会吗?骆一清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会的,师兄,我这辈子,做不成他那样的人。”
      确认自家师妹安然无恙后,师兄才启程回山。临行前反复叮嘱:“好好待在洗鹤城,不要乱跑,知道吗?”
      骆一清顿了顿,有一瞬间很想向师兄问起关明净。然而最终,她还是点点头,答应道:“我知道,师兄。”
      她不想再往前走了……就留在洗鹤城吧,留在这座俗世里。
      下一次落雪的时候,门外会有一双回头走来的脚印吗?
      骆一清不知道。她可以等,也只能等。
      ……
      第一年的冬天,洗鹤城没落雪。
      骆一清看着晴蓝如纸的天色,在路上发了会呆,提着红纸灯笼和苦寒香,踩着一地薄纱似的月色,回到了家中。
      ……
      第二年冬天,骆一清被师兄强行抓回了华山。
      江湖乱了。
      听师兄说,某位大人物在游历途中忽然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而后消失在山野中。等同伴察觉不对,派人搜山时,早已不见踪影。
      光天白日,一个大活人就此消失了。
      说起这些事时,师兄的神情格外凝重。除却昔年师父生病那回,这还是骆一清头一次见他这样失态。想了想,她只能安慰师兄道:“……他应该有分寸的。”
      师兄瞪她一眼:“那就是个死心眼不要命的疯子,你指望他有分寸!”他紧皱着眉,“这下捅了马蜂窝,只怕找不到正主,有人闻着味扭头就来了。”
      骆一清趴在窗边,看着小师弟在庭中扫雪,思绪忽然飘到了洗鹤城的家中,没头没脑道:“师兄,我的猫带回来了吗?”
      师兄无奈地看着她,颇觉头痛:“带了带了。”
      骆一清就松了一口气,笑:“谢谢师兄。”
      她笑得可爱,师兄心软地揉揉她的头,叹气:“既然有本事搅弄风云,想来也应有急流勇退的手段……放心吧。”
      她点点头,却并未开口。
      ……
      第三年的冬天,月黄昏托洗鹤城中的管事师兄,送来了一匣子地契房契和银票。
      最底下压了张字条,写着“三年未归,交予华山”。
      是关明净的笔迹。
      扑面而来的不详令她浑身发凉。骆一清死死地捏着木匣,枯立良久,才惨淡笑道:“师兄你看……往后我也是有钱人啦。”
      师兄看着她,只觉分外心酸。他抱住她,像哄孩子似的轻声安慰:“师妹,想哭就哭吧。”
      骆一清想,她已没有眼泪了。
      藏在师兄怀里,她才敢对着黑暗微弱发问,仿佛怕人听见:“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如她所愿,她没得到答案。
      ……
      江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面泛着波光的镜子,映出身在其中的每个人。
      风头过后,骆一清回到了洗鹤城。她依旧去酒楼上工,捏着大笔钱财,每日顶着归来的残阳收整庭院。
      离家数年的猫仔陌生又好奇地在葡萄架下拨弄着垂落的藤须。青翠欲滴的叶片如玉般灵巧,倚靠着木架,在风里肆意地招摇。
      直到某日清晨出门的骆一清偶然一瞥,自满架流翠中发觉星点淡淡著色的紫红,她才恍然,原来已到了葡萄结果的时候。
      随即又怔怔想到,葡萄结果了啊。
      曾经以为格外久长的年岁,原来也只是倏然。
      ……
      后来,洗鹤城的冬天再没下过雪。
      终于还清债务的骆一清在院子里栽了棵白海棠。
      次年春来时,隔墙探出一丛盈盈花枝,随风落了一地柔白。
      像泼洒的月光。
      像无人踏足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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