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
-
我被一条银龙囚禁了。
又一次跑路无果后,他将我卷在怀里,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过我身上的新旧伤口,叹息着,“花萝,不要再跑了。”
其实即便他不说,我也不打算跑了。
因为我梦见了,在不远的将来,他会死。
在他死后,我梦寐以求的“极乐”就会出世。
所以,我现在只要待在他身边,等到他死的那天。
1.伤,舔
我醒来时,洞穴只剩下墙壁中萤石这一个光源。
银龙不在,我又被抓回来了。
眯眼发了会呆,总算清醒了些,刚想起身,就被刺痛感拉回了原地。
腰腹上的旧伤酸痛,脖颈上的新伤刺痛。
我整个人又冷又热,呼吸不畅,头昏脑涨,浑身使不上劲,都怪那只多管闲事的银龙。
“小萝卜,我回来啦!”
一道银白色的长影猛然窜了进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而且说过多少次了,不是萝卜,是人参!
我很想吼他,但一张口,伤口就扯着般痛起来。
龙尾托起我的头,微凉的鳞片贴上发热的皮肤,我浑然打了个激灵。
银龙也发现了我的异常,吻部贴上我的额头,蹭了蹭,“小萝卜,你发热了……”
对上那双担忧的金目,我昏涨的脑袋似乎更不清醒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楼起云,我好痛啊……帮我舔舔,好不好?”
说起来话,就更痛了。
银龙眼中显而易见的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老实说,我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条脑子有病的龙,就是“极乐”的钥匙。
我颤颤巍巍地拉开衣领,头轻轻地歪向一边,染红的纱布一点点被拆了下来,露出依旧在流血的划痕。
我听见他吞咽的声音,果然,他和那些人一样,想要吃了我,看在“极乐”的份上,给他点好处好了。
“别动了。”银龙嗓音微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伤口处,竟然有些痒。
他又在我身上缠了一圈,缠得更紧了。
“呜!”
熟悉的剧痛袭来,我本能的挣扎,这下眼泪是真的落下了,一时半会止不住。
龙舌上有着细小的纤毛,像是小刷子,反复的刷着,痛着痛着,就不那么痛了,反而有一种……我不理解的感受。
……我困了。
2.病,梦
“好热……”
我又醒了,一张属于人族少年的脸近在咫尺,我茫然片刻,愣愣的看着,直到少年也醒来,露出一双熟悉的金目。
“楼起云……”白发金瞳,与之前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的人形就跟个火炉似的,怎么和龙形差别如此之大。
还有他到底舔了我的多少血,居然直接就恢复了人身。
“嗯,是我,我还以为你要蔫了呢,小萝卜!”
看来就算变成人,嘴里也没有多少人话。
我推了推他的胸膛,没推动,“好热,放开我,还有我不是萝卜,是人参。”
他抱的更紧了些,“那我还是更喜欢萝卜。”
“那你放开我。”
“不行,你只是伤口愈合了,病根本没好。”
病?
哪有什么病,只是梦的预言是需要点代价罢了。
我知道,这同时也可以当做他的借口,他第一眼看穿了我的真身,以救命之恩将我困在他身边。
他和那些人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想吃我,但又忍着没有吃掉我,只是舔舔。
或许这就是他成为“极乐”祭品的原因。
“等你病好了,我们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我知道。
在“极乐”出世前,这片天仪灵境是不会拥有真正的平静和安全,谁也不能够离开这里,谁都可能成为敌人。
“嗯。”
3.离
病持续了好几天,一点不见好。
周围的灵草灵木枯萎了大片,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空气中飘起来黑色的细小颗粒。
这里已经不能在住下去了。
我被楼起云抱在怀里,在林间穿梭,看着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踹飞那些只有一张嘴,嘴里满是尖牙的黑色团子。
它们散开又聚合,一次次冲上来,张着嘴不断发出“嘤嘤嘤”的刺耳叫声。
它们原本是什么样已看不出了,它们被吞噬,最终化作污秽,本能吞噬着一切。
本就混乱的意识,被这声音扰的更是难受,脑子顿顿的疼,缩起身体,“唔……”
楼起云托住我的后脑勺,掌心盖我的眼睛,让我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睡吧,睡一觉就好。”
我闭上眼,手贴在他的胸膛,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我想。
4.忆
我讨厌话太多的人,特别是对着我话多的人。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可楼起云的话很多,不论是否会得到回应。
遇到楼起云时,他正浑身是伤的躲深潭之底,银白的龙鳞少了一大片,露出鳞片下的骨与肉,潭水被流出地血染的微微变色。
那一副凄惨的模样,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发现我的第一反应,是告诉我他的名字,还问我的名字。
他似乎,一点也不恐惧。
后来事实证明,这家伙的确与众不同。
明明只是和他说过一句不咸不淡的名字,他却要拖着那一身伤,救下了我。
我很想和他说,千年人参没有那么容易就会死,我也没那么弱,只是会少几块肉少一些血而已。
我讨厌话多的人,但他不是人。
我割下腰上那块本来就是坏死的烂肉,喂给了昏迷不醒的银龙,他的反应很快也很激烈。
他忽然用爪子把我按在了地上,黑色的瞳孔扩散,几乎掩盖原本的金色,看着很是骇人。
我本以为他要吃我,可他没有,但我觉得,还不如吃了。
龙涎龙血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和我这根千年人参一样。
我的血肉对银龙有用,同样的,他对我也可以。
可实在是太痛了,自化形以来最痛的一次,我有些后悔救下了银龙。
他比我强的多,我根本没法挣扎,只能接受着他的舔舐。
伤口确实很快愈合,但疤痕并没有消失。
那之后,银龙就缠住了我,不肯放我离开。
我想到一个词,囚禁。
我逃了数次,每一回都被他抓住,他并不跟我发火,只是委屈的看着我,然后告诉我,“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要再乱跑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我还要去找“极乐”,找到“极乐”就是我此生的目标。
所以我还要逃,直到一场预言梦,我知道了,银龙是“极乐”选中的祭品,他会死。
我不需要逃了,只要等待就好了,不是吗?
不是……吗?
5.遇
转移居所的路上,楼起云充分发挥了他的多管闲事,救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修士。
他很高兴,嘴巴说个不停,还把我拉出来,说是要交个朋友。
我本想拒绝,但他完全不给机会。
“啊!”
果不其然,我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我垂下头,转身,抓了抓头发想遮住脸。
楼起云抓住我的手,拨开发丝,又笑着将我拉到他的身前,双手卡住我的脸,语气欢快,“这是我道侣花萝,她超好的。”
我暗暗瞪他,谁是你道侣……我一点都不好……
“花道友,方才是我师妹失礼了,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花萝姐姐不要生气。”
好聒噪,怎么都那么吵。
“放心吧,阿萝她,很少生气的,她……”
我不想再听下去,拉住脸上的手,转过身,额头直接怼在他的胸膛,闷闷道:“我困了,抱。”
“你这是在演撒娇吗?”他头低下来,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问。
演?是吧。
我好像有点小看这家伙了。
我能怎么回,我什么都没回。
果然,我还是讨厌话多的。
6.鱼
两个年轻修士,男子叫游影,女子叫阮歌,出自同一宗门,都是随宗门来的,结果就被困在这儿了,还同们失散了。
这两个名字我很熟悉。
“来,尝尝,亲手烤的!”烤鱼被递了过来,我看着傻乐的楼起云,接了过来。
在梦里,银龙终究被污秽吞噬,在理智完全崩塌之前,银龙让自己的友人们杀了自己。
这个唯二友人,一个是游影,一个是阮歌。
还有多久,楼起云就会死?
好像……没多久了。
我咬下一口鱼肉……好吃,真好吃。
“再给我一条。”
“啊?好嘞!喜欢就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楼起云更卖力的烤鱼。
“别愣着,你们也吃啊!”
“啊,好好,谢谢!”
“多谢,楼道友的鱼,在下……”
“别客气,快吃!”
好吵……算了,吃鱼好了。
7.困
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宗门。
楼起云先起的头,说我和他都是到处云游的散修,机缘巧合,有幸拿到了灵境密钥。
这家伙说谎,面不改色,一点看不出破绽。
游影阮歌说他们是清天门的弟子,入宗不久,正巧赶上了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他俩在新弟子中也算是拔尖的,就被选上跟随前辈们来到天仪灵境。
入境没几天,灵境突然震颤不止,等回归安宁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同门的师兄师姐们也不见踪影,灵讯也没有回应。
“怎么走都走不到边……”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出去了。”
“一定能,只要活着,就一定能!”
楼起云一脸自信,捡起一根树枝,丢进火堆,鱼肉烤的滋滋作响,很香。
看他这表情,我就知道,他又要开始了,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式的安慰,听到耳朵起茧。
不过游影和阮歌看起来,倒不嫌他话多,不愧是同门师兄妹,不愧是楼起云的唯二友人。
柴火噼啪作响,楼起云平缓的,慢悠悠的语调,在我耳边萦绕,不知不觉犯了困,惯性倒向一边,不偏不倚靠在了楼起云的身上。
恍惚间,周围似乎静了片刻,而后听见他压低的嗓音。
“做个好梦。”
8.食
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被那些失去理智家伙,压着我,胡乱啃噬着我,皮肉被咬下,鲜血淋漓,显露出白骨。
他们不断争抢着,互相伤害着,撕扯下我的四肢,一个接着一个。
胸膛,腰腹被咬穿,不止鲜血流了一地,肠子也流了一地……
梦里的我,是在哭吗?
但哭不出来的,因为眼珠已经被扣了出来,流出的是血。
是在尖叫吗?
可叫不出来,因为喉管被咬开。
还是麻木着,什么都不做,被分食个干净?
毕竟,头已经被砸开,内里的红与白也被舔的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谁知道呢,谁在乎呢?
9.花
多了两个人的生活,除了吵了点,其他的他们做什么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但他们多少是在不务正业。
就比如现在,阮歌和游影在教楼起云编花环。
我看了一遍就会了。
而楼起云,搞半天都没有做好,倒不是他不会做,而是他做好了拆,拆了又做。
反反复复到最后,花环上的叶与花都蔫了,他干脆用了别的叶与花重做。
看他一副停不下来的样子,我叹息一声,从他手中抽过花环,戴在了我的头上。
楼起云皱起眉,好像有些不满,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挑眉,将花环又按了按,我可不打算还给他了。
“丑,这花环太丑了,不衬阿萝。”
“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吧。”
他笑着说,伸手摘下我头上的花环,理顺了那些乱掉的发丝。
他的动作比我还要熟稔,一时间,我不知所措起来,我怔愣看着他,透过他的眼睛,瞅见扭曲的面容……
身子猛然僵住,缓缓地后退,躲开他的视线,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了一声,“好。”
何必在乎,花环,样貌都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身边的这几个人也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只要“极乐”就好。
我只要等就好了,就这样。
10.
楼起云剑修,游影符修,阮歌法修,而我姑且算个丹修。(丹医药不分家)
现在的状况,我几乎帮不上忙,当然,我也没打算帮什么忙。
当年为了“极乐”而化形,我找了个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的宗门,做了个没人在意的外门弟子。
一切都是自学。
妖族和人族的修习之法各不相同,我修了也没用,只能选择修习丹药,丹药无论哪族修士,都可以炼制。
剩下的就是等,等待预言成真,等到宗门大比,等到被宗门选中,进入天仪灵境。
在天仪灵境,也是等,等待预言梦,依照预言行事。
这期间,我只能不停吃下炼制的丹药,以求自保。
丹药吃完,就只能就地取材,采取灵境里我识得的灵草,吃下它们,补充灵力,维持人形行动。
直到遇见了祭品银龙楼起云。
他囚禁了我,搜刮了我身上所有的灵草,他义正言辞的告诉我,这些灵草吃多了不好。
没什么不好,面容的扭曲,是意料之中,反正样貌如何对我而言,不重要。
想要就直说,我反抗不了,也不会拒绝,毕竟他是我见到“极乐”的祭品。
他比灵草重要。
只是伤口痛的时候,会一瞬间的后悔。
没关系,为了“极乐”我可以忍受。
就快了。
11.
这不务正业的日子久了,出了几分安逸之感。
所以,当它被打破时,我竟然有一时的愤慨和不舍。
那些黑东西,越来越聪明了,它们学会了声东击西,学会了聚群偷袭。
它们学会了思考。
加上数量越来越多,根本打不完,为了躲避它们,不得以往灵境更深处走。
灵境最深处有着整个灵境的核心,那里随时都在变幻,如同无数个迷宫交叠在一起,易进难出。
游影和阮歌不知不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楼起云抱着我重重的摔在地上,他护住了我,不疼。
一路上他护着我和游影阮歌,受了不少的伤。
楼起云猛地咳出一口血,变回了银龙的模样,软踏踏的倒在我身上,龙身上秃了好几块,还在不停渗出黑红色的血。
这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凄惨些。
听着他沉重的吐息,我怔愣着抱着他许久。
一切都在按预言发展,此刻重伤的银龙已经染上了黑,没几天,他就会逐渐失控,最后在灵境核心,与取得神器的游影阮歌重逢,他请求游影阮歌斩杀他,在他完全失去控制前。
这段预言里,没有我。
我要离开他,要去灵境的核心,去等待预言的结局。
在那里见证“极乐”的诞生,还有他的死亡。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可入目的都是掌心黑红的黏腻,都是他灼热的血。
会弄脏的,他不喜欢。
我用力在衣角上擦了擦,没用,因为我的衣衫也早被染红了大片。
我脱下外衫,卷起来,将干净的部分对着他的头,包裹着龙头,将他从我身上移开。
我站起身,又看了他良久。
“楼起云,我要跑了。”
“这次,你大概是,抓不住我了。”
“……”
“…………谢谢。”
他不会回应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用龙尾缠住我,一脸委屈的看着我。
我仰起头闭上眼,不再看他。
转过身,手背抹了把脸。
该走了,花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