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被遗传的惨然 命运能够在 ...

  •   昏暗的房间举目望去一片暗淡无光,厚重的书堆满了整个本来就一览无遗的小房间,显得拥挤,各种深色的书皮耷拉在一个个排列有序的古色散发雅雅墨水清香的棕褐书柜里,勉强看得出划着青花瓷旋转漂浮的优雅蓝枝的地板上凌乱地搁置着形形色色的药瓶,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地堆置着,花花绿绿的瓶身是房间里唯一的灿烂,粉红色、深褐色、白色、黑漆漆的药丸洒落各地,一阵令人作呕的中药味充斥鼻膜,恶狠狠地表示出自己数量之大。

      坐在墙边唯一一扇微微透露出阳光的小窗户旁是个憔悴的身影。她佝偻着腰,咬着下唇努力抵挡身体疯狂袭来的疼痛感,压抑自己呼之欲出的惨叫,颤抖着手捧着一本蓝色书皮看似古老的书艰难地阅读着,额头细密渗着豆大的汗珠,脸色病态地苍白,全身微微发紫。黑得不可思议如同深渊般的葡萄大眼紧缩着瞳孔,嘴唇喃喃地念着书上蚂蚁大小的字体:

      ‘战争也是一件很能够体现出命运道理的事情。
      当攻击方在肆意、凶狠地破坏被攻击方的领土、人民,同时也是在破坏自己。
      他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战争真的胜利了,这里就是自己的领土。
      但是这片领土已经被自己的野心化为了废墟。
      所以他又要费尽心思、呕心沥血地重建这块领土。
      如果当初没有肆意地破坏就不会有今天艰辛的重建。

      ——就跟命运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合上书本,花思菱将这本充满愤世嫉俗的古书塞进了身旁高大唯独空旷的书架。
      “如果当初没有肆意地破坏就不会有今天艰辛的重建……吗?”花思菱默默地又重复道,发现自己的手上的皮肉随着书本被沾上黏糊在书柜上。
      啊,这双恶魔般的手!花思菱咬牙切齿起来,随之是左脸颊一股剧烈的痛楚。
      她又再次伸出手,轻轻地刮走书架和书本上的皮肉组织,惨然一笑:竟然能够这么平静地面对自己血肉的掉落,真是进步很大呢……

      花思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一片惆怅。

      这是一双怎样骇人的手:纤长却血肉模糊,皮肉组织摇摇欲坠地粘附在露出的森森白骨上,关节咯吱咯吱作响,一层吹弹可破的薄薄的皮肤软绵绵地包裹着,血管、连接组织清晰可见,微弱跳动的动脉和静脉欲近欲坠地缠绕上手盖骨,怀抱着关节将血肉拥进黏稠的肌肉中,大滴大滴的鲜血垂蜒在骨头边缘,热气愤然,整双手看上去阴森、诡异、又脆弱骇人,如同鬼爪一般透明、恐怖。

      ——肌肉组织损坏、血肉在手上无法自己生长修补,但是由于造血系统的奇特竟然能够提供充足血源——是奇怪又独一无二的病例。

      其实和手没有了修补、自行保护的功能,并且——产生的视觉效果比较骇人的解释没什么两样。

      花思菱轻轻闭上眼,长时间坚持看书她便会四肢疼痛无力,本来就病恹恹的身体会往彻底报废更深进一个层次。
      为治好这双视觉骇人的手,花思菱和她的母亲四处奔波,将‘山穷水尽疑无路’表现得淋漓尽致,但下一句迟迟未能出现,所有医生都对花思菱这双手毫无办法,甚至有几个医生被花思菱的双手吓得不轻,对于他们来说,花思菱无疑与怪物没有两样。手组织已经残碎不堪,竟然还能够用神经控制自如,失血太多、血肉大块剥落,竟然毫无痛楚,造血系统能够提供大量血源给予手的再生,但手依然溃烂不堪,却还未能达到‘彻底死肉’程度,这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

      难道上天就是注定让自己存在于痛苦中度过一生?药罐自己离不开,医院进去难以回来,小病不断,大病相连,为了治病,花思菱的母亲几乎花光了全部家产,但收到的效果微乎其微,曾今羡慕过母亲那双白嫩嫩的手,曾今妒忌过邻居家小孩背着书包开心上学而自己只能一直被所在医院——家——医院——家的路途上。花思菱偶尔会问自己为什么会活着,但答案是一定索取不到,或者,连同失去的正常身体一样,答案被上帝没收了。

      只有她自己明白拥有这么一双经历无数化疗、放射、医治恐怖至极的手还有能够当病例全解的身体对于自己的生活能造成多大的影响。手不能感受触感,也感受不到疼痛。

      稍微触碰任何物品血肉就会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夜里睡觉常常疼得苦不堪言,大把大把地吐血、恶心,惨叫出自己的苦难把声带都喊沙哑了精神却快分裂被无形的病魔撕裂成块:这种难以描述,哀哀欲绝、痛不欲生的感受真的只有她自己明白,这种折磨已经让她脱力瘫痪、毫无人形、憔悴不堪。

      花思菱悲哀地叹气,从一边灰暗的镜子看着自己憔悴的身影和瘦骨嶙峋的身体,将青筋暴露、指甲爆裂活生生剥开,粘粘的手组织膜模糊在手指间的手紧紧地皱着眉头,心里一阵酸痛。

      “宝宝!”面容焕发光彩精神奕奕的母亲突然冲了进来,高兴地大呼:“明天我们去广元市,那里有一个享誉全球的医生啊!说不定就能治好宝宝的病,然后宝宝咱们就在那里生活,在那里上学工作,好不好啊?”
      貌似每一次都这么说……花思菱没有泼母亲冷水,她实在弄不懂母亲为什么如此疯狂地想要医治自己的手,并且百折不挠地四处奔波,她不会累吗?她难道不会觉得不值得吗,曾今如此辉煌的家庭资本都被自己天生似乎就是苦命悲剧的身体拖垮了,自己的孩子就像废物一般、甚至连废物都算不上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劳心劳力……

      花思菱懊恼地垂下头,轻轻地说:“能治好我的病……说不定要下辈子呢……”

      “宝宝,你不高兴吗?”她母亲担心地走上前,她已经习惯了花思菱冷淡的绝望的态度,但是满屋的药味、沾满血肉的书还是深深地刺到了内心深处:“宝宝,不要再看书了,你只需要好好的养身体……”
      “妈妈,你什么时候可以放弃呢……这双手,”花思菱将毫无知觉的手送到母亲眼前,母亲明显地颤抖起来,眼睛飞快得眨着,身体僵硬,她想要表达自己一贯的安慰,却发现真正面对女儿残缺的手心里的恐惧是如此如影随形。
      “这双手,已经只是摆设而已吧……没必要……没必要治好它啊……”花思菱坚定地说着,眼睛吃痛地瞪着,脸颊病态的苍白上闪过顽强的光芒。
      “……”母亲轻轻地蠕动着嘴唇,汗津津地颤抖着,声音悲戚:“宝宝……我欠你太多了……真的欠你太多了!……呜呜呜……”母亲突然就泪流满面,蹲下身子痛哭起来。
      在她包含母爱的身子里隐藏有关花思菱的记忆之痛如同深海里的定时炸弹,随时准备着爆裂开来,从花思菱还是婴幼儿时,炸弹就开始了漫长也短暂的倒计时,‘嘀嘀嘀’的声音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她像无助的孩子,痛哭起来脸就脏兮兮一片。
      她的头发已经因为不停地为花思菱操心而变得苍白,明明只是快40岁的人却有着60岁人的无助和苍老,她颤抖着双肩,很尽力地将哭声压低,抽泣着不停重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花思菱咬咬牙,抑制自己伸出手抚慰母亲的冲动,自己这双手,根本无法抚慰一个心碎的母亲,它只是一个折磨母亲的工具,随时呲牙咧嘴地展示自己的残缺强大,扯痛人心。

      母亲也是个苦命的人,花思菱曾听千万个给自己看过病的医生中的某个说过,有些病,如同被根植的苦难,是会遗传的。那难道因为母亲年轻时争强好胜夺得高级职位,金钱万贯缠腰,丈夫却因为她爱工作不爱家庭生活毅然离去,接着花思菱这个孩子也带着这双似乎天生注定悲哀的手来到人间,这就是苦难的遗传吗?是吗?

      “妈妈……对不起……我会努力去治好我的手的……别哭了……”花思菱轻声安慰道。
      “宝宝……千万别恨我,好吗?”母亲抬起脸,眼睛已经红肿,泪眼朦胧地问道。
      “不恨!母亲就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花思菱坚定地回答。
      “……好宝宝……”母亲高兴得笑了,内心却是沉重的:如果……你知道了那件事情……还会原谅我吗……

      沐浴在后院灿烂的阳光下,花思菱紧紧地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似乎只要盯得久了,手就会恢复平常,变成一双平凡、普通、又让自己梦寐以求的手。

      明天又要起航前往离这里千里之外的广元市了,又要四处奔波了,又要被形形色色的医生当成怪物看待了。花思菱抬头迎上刺眼的阳光,知道泪水不经意地滑落,眼睛已经又酸又辣还不肯转移视线,她的瞳孔里分明就是无畏的倔强。

      她清楚知道,自己这个躯壳迟早是会在药罐和黑暗中被吞噬的,所以要在那之前——认真对待每一次希望,因为自己还是如此渴望,普通人的幸福,遥不可及、千里之外的幸福,尽管这些幸福已经被药罐沉重的枷锁紧紧地剥削淋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被遗传的惨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