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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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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英原本是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女孩子。
大大的黑葡萄眼,红润润的唇,皮肤白皙干净,一笑颊边俩小梨涡,水灵灵,俏生生的。
乡亲们都说,她长得像大明星佟丽娅,要是没出事,去演电影准能红。
只可惜,梅英小时候跌了一跤,左眼磕在锐器上,被戳瞎了,黑眼珠子的地方后来变成灰蒙蒙的一片,额头到左鬓也落了道长长的疤,从此破了相。
梅英平时总梳着斜刘海儿,盖住受伤的左脸。
但有时候风大,掀起刘海儿,就能看到她瘆人的灰眼珠和伤疤,吓得周围玩耍的小孩吱哇乱叫,四散奔逃。
梅英并不在意这些,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没了妈,父亲王富山是聋哑人,智力还有缺陷,生她那年已经年近五十,她从小是被精明强悍的奶奶一手带大的。
奶奶告诉她,女孩子长相丑俊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善良孝顺。
古话说得好,百善孝为先,尤其是残疾人的子女,要是不孝顺,那是会遭天谴、遭雷劈,来世轮回到畜生道的!
梅英四五岁就跟着奶奶学刺绣、女红,七八岁就扛着锄头去种地,回家踩着凳子,挥着锅铲上灶台煮饭……
到了十二三岁,已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下地插秧,村里最能干的媳妇也快不过她。
脑子也灵光,小学毕业的时候考了全校第一,但是,她却没能去镇初中报道。
因为那年,奶奶突发脑中风,瘫痪在床,必须有人贴身伺候,而残疾失智的父亲,身边也离不开人。
梅英从此辍学,小小年纪挑起一家重担,把痴傻的爹,和生活无法自理的奶奶,都照料得妥妥当当,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平静,直到17岁那年,命运向她揭开一个惊人真相。
02
那天她正在制鞋厂上班,厂长突然招手喊她,她惴惴跑出去,以为干活出了什么纰漏,结果看到几名警察,对方很客气地跟她握手,说有案子要请她去协助调查。
就这样一脸懵地坐上警车,被送进县公安局,抽了血,说是要做什么检验。
一个女警和蔼地陪她坐在接待室,聊些家长里短。
不知过了多久,局长突然带着一群记者模样的人涌进来,人人面色激越。
局长:“姑娘,有个事情,我们得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你是15年前,被人贩子从隔壁县拐卖过来的,你原本姓林,名字叫林玉雪,被拐那年才刚3岁,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林傲刚,现在国外读大学,你的亲生父母为了找你……”
王梅英听得惊呆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不是王富山的亲闺女!
而是奶奶花了3000元,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给王富山养老送终的!
之所以东窗事发,是因为公安部破获了一起特大跨省拐卖人口案,抓获了十多名犯罪嫌疑人,王梅英是第一个被找到、并确认身份的被拐儿童,中央相当重视,派了记者现场跟踪报道。
“孩子,”局长激动道,“你的亲生父母已经在赶来的途中,你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团圆了!”
之后的情形就像在做梦。
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冲进来,两人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涕泪纵横。
现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争相记录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生母颤抖着手,撩起她的刘海儿,一寸寸看她的脸,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瞎了的眼、脸上狰狞惊悚的疤痕。
梅英也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瘦削憔悴的女人,其实根本不用验DNA,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亲母女。
两人的五官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母亲脸庞依稀还带着年轻时的秀丽,但鬓角染霜,皮肤干萎,鱼尾纹和法令纹像深深的沟壑,怎么看都不像40岁刚出头。
父亲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面尘霜,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这什么时候的事,谁弄瞎了你的眼,谁把你的脸划成这样?”母亲的泪水像瀑布在脸上奔流,“小雪,你受苦了……是妈该死,妈对不住你……”
父亲原本还比较冷静,一直在安慰林母,但在看到梅英瞎眼的瞬间,眼圈蓦地红了个透,瘦削的脸上,似乎连肉都在抖。
“是那家人把你弄成这样的,对不对?我要杀了他们!这帮畜生!”
父亲像踩到捕兽夹的狼,发出凄惨愤怒的嚎叫,势如拼命般向外扑去,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下来。
“不是不是!”王梅英,不,林玉雪抓着生父的胳膊,拼命摇头,泪落如雨,“只是个意外,是我小时候调皮,跌了一跤,摔在镰刀上,割伤了脸和眼,跟我爸和我奶都没有关系——”
林父像是愣住了,脸上又痛又伤的表情,她至死都忘不了。
林母哭道,“小雪,他们不是你爸和你奶,他们是人贩子啊!你奶奶早就没了,你不能喊那些坏人奶奶和爸爸,这是往我和你爸心里捅刀子啊!”
03
梅英后来才知道,当年她的亲妈和亲奶带着她和双胞胎弟弟去公园玩,妈妈去上厕所,奶奶一个不留神,三岁的龙凤胎被人抱走了一个。
那一年,爸爸31岁,妈妈刚满27。
事发3天后,奶奶上吊自杀,妈妈大病一场,精神完全崩溃。
妈妈原本是县医院的外科护士,被当成护士长苗子培养的,这之后,就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再也干不了临床一线,被调到医院洗衣房,成了一名洗衣女工。
爸爸是初中的体育老师,整整15年了,每年寒暑假,他都会打印无数份寻人启事,坐上火车去远方寻找爱女。
照片上,女儿甜甜地笑着,大大的黑眼睛像是会说话,脸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那样天真无邪的笑,那样期盼渴望的大眼睛,支撑着父亲15年风餐露宿,走街串巷,跑遍了全国每一个省,每一个县……
他的膝盖被冻坏了,每到冬天疼痛难忍。
在异乡饥一顿、饱一顿,患上严重的胃溃疡和结肠炎。
身高183,毕业于体育学院的强壮男人,从160斤爆瘦到110,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到几乎脱了相。
之所以没有辞职,是因为家里还有小儿子和年迈的老人,他需要养家糊口,需要教师这份职业。
但是,爸爸妈妈并没有想到,林玉雪被人贩子拐走后,就近卖到了隔壁县城,就在距离家乡仅仅百十公里的偏僻山村,长到了18岁。
爸爸妈妈想把她接回家,想让她改回原来的户籍和姓名,她想上学也好,想找工作也好,他们想让她待在身边。
公安局这边表示随时可以改回来,但是梅英想了很久,最终却拒绝了。
养父已经快70岁,完全痴呆了,养祖母年近九旬,他们身边离不开人,她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弃两位老人于不顾。
生父悲愤交加,不知为什么,他一口咬定,她脸上的伤是养父和养祖母划破的,眼睛也是他们刺瞎的!
无论她怎么解释,父亲也不信,还发誓一定要告养父和养祖母,告他们买卖人口和虐待儿童,要把他们告到法院和监狱,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她第一次和生父起冲突,第一次把找上门来的生父挡在外面,像护崽的母鹰,把养父、养祖母护在身后,激动地道,“两边都是亲人,爸,你生了我,但是他们养了我,都对我有恩,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们,算我求你了,爸——”
林父愣住了,眼底满满都是震开的痛。
接着他开始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是,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涌出来,眼底猩红如血,里面是无穷无尽的刺痛与绝望。
04
当天晚上,林父就过世了。
他在回家上楼梯的时候,突然手捂心口,痛苦地扑跪在台阶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生的诊断是心梗猝死,但梅英在十几年后才知道,他其实是痛心而死。
这十多年里,梅英在母亲的帮助下,做了祛疤手术,安装了价格昂贵的义眼,那眼珠活灵活现,能够以假乱真,疤痕也淡了很多,看上去没那么骇人惊悚。
梅英22岁结婚,丈夫是个残疾人,因车祸截肢,左侧小腿没了,但是人长得周正,家境也不错,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
夫妻俩在镇子上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期间,梅英相继送走了生母、养父和养祖母。
生母死于乳腺癌,走的那年还不到50岁。
弥留之际,梅英和弟弟、老公守在病床边,母亲示意梅英伏低身体,用手指抚着女儿的疤痕和瞎眼,艰难地道:
“伤在儿身……痛,痛在娘心……孩子……你还没当……母亲……不懂……不懂做妈的心……”
话没说完,她再次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迷迷糊糊地接上话茬,“小雪你不懂……做妈的心……有多痛……”
痛——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养父死于脑溢血,享年73,同年,养祖母去世,这个眼里总是闪着精光的老太太,一生一世都在为残疾痴傻的儿子操心,儿子死了,她终于能放心地撒手人寰。
在养祖母下葬后的第二天,村里最要好的小姐妹悄悄告诉她,“英子,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的眼睛是你奶亲手戳瞎的,还有脸上的伤,也是那个老太婆用刀片划破的……”
梅英如遭雷击,“不可能,那是我奶!你不要瞎说!”
小姐妹赌咒发誓:“是真的!我要造谣一个字,不得好死!当年你刚被买回来,你奶就请了神婆算命,神婆说,你长得太好看,以后在村里留不住,除非毁容瞎眼,才能给你爹你奶养老送终……村里人都知道,但你奶是有名的泼妇,她活着,村里没人敢跟你说……”
梅英彻底傻了。
小姐妹又道,“你奶还曾经给你爹买过两个媳妇,第一个很机灵,想尽办法逃走了,后来又买了一个,用铁链拴在屋子里,但不知为啥,两个媳妇都不生崽,第二个媳妇也想逃,被抓回来后打得全身是伤,第二天就失踪了……”
梅英沉默了很久,最终报警。
警察在她家后院的大树下,挖出一具完整的女性遗骸,已经白骨化,尸检显示,全身多处骨折,暴力致死,致命伤在颅脑底部。
梅英在很长时间内无法接受这件事。
是的,她是这个家里买来的第三个女人,因为养父生不了孩子,媳妇买来没用,失手打死后,索性买个小女孩,慢慢养着,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
他们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梅英心里酸涩无比,堵得厉害,她挺着大肚子,跪在亲生父母的坟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半年之后,她生了个女儿,玉雪可爱,俏皮活泼。
夫妻两人宠得如珠如宝,因为有前车之签,他们把女儿看得很紧,一刻也不敢稍离,幼儿园就不用说了,上小学期间,不论上学放学,都是梅英亲自接,亲自送。
直到女儿上了初中,学校离家只几百米,女儿个头也长到一米七,梅英才略略放松了些。
然而命运如此深不可测。
女儿在初二那年,上学路上,失踪了。
报警之后,警察调取附近监控,看到一辆面包车从女儿身边经过,停了下来,几秒之后,车辆启动,女儿消失了。
梅英和丈夫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无果后,跪在公安局门前,涕泪长流,不断磕头,祈求增派警力,找回他们年仅14岁的女儿。
见者无不落泪。
然而掳走女儿的面包车,乡村里到处都是,车牌经过查证,也是套牌,根本没有办法去寻踪追迹。
05
女儿找到的时候,已经是5年后。
她被辗转卖到了江苏丰县,买她的是个一口黄牙,面容猥琐,年纪比梅英还大的老男人。
这5年里,女儿生了4个孩子,被找到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她根本不像一个19岁的少女,神情痴傻,满口编贝般的洁白牙齿,已全部脱落,一根铁链拴着她的脖子,吃喝拉撒,全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老男人说,这是他花了八千块买来的小媳妇,买之前精神就不正常,平时也不用铁链锁着,只有发病时才上锁。
至于牙齿,老男人说,自然脱落,不知道一口牙齿怎么就全没了。
送到医院做全身体检,女儿身患多种性病,口腔牙龈缺损,满口牙齿系被暴力拔除,还患有重度创伤应激性精神障碍,被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梅英找到丰县那个村庄的时候,像头受伤的母狼,嗷嗷叫着,从后腰拔出一把斧头,势如拼命地要砍死那个老男人。
周围有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她,“别冲动啊,你砍死了他,谁来养这一大群孩子……”
梅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北风穿过废墟般的老屋,穿过破碎的窗口和黑漆漆的门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像上天给她的同情和怜悯。
她突然想起母亲最后的遗言,想起父亲的心梗猝死,想起父母去世后,与她决绝断交的弟弟。
弟弟流着泪说,“姐你知道吗,妈是怄出来的癌症,爸是心碎而死……你这人心太狠了,真的,心太狠了……”
父亲猝死的那个白天,看着挡在屋檐下的女儿,嗓音是被烈火燎过般的嘶哑。
“拐买同罪,买家甚至比人贩更可恶,因为没有买卖,就没有拐卖,小雪,他们是罪人啊,不是你的亲人……”
天大地阔,梅英跪伏在地,似乎从胸腔的最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没有人回应。
只有北风在头顶上呼啸着,呜咽着。
像上天无尽的怜悯和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