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皇上夫妻 ...

  •   第四十七章:皇上夫妻

      黄昏的辉煌霞光渐渐暗淡,慢慢的显出憔悴。宫墙边的柳枝闲垂着,自恋着自己的影子。晚风叹息一样的吹过,飞檐下的九子铃发出清脆的低音,巍峨的宫殿漠然竖立,逶迤回廊婉转迂回;穿梭的人影身上笼罩着傍晚的昏黄,每一块宫墙的青砖上仿佛都被皇宫的静谧涂抹。一切的都有几分倦怠似的,唯有铅灰色的天幕,徐徐展开,慢慢深邃,如一巨型瞳眸冷看环宇。
      仁德宫中,帘垂珠翠动,幔落玉钩沉;金兽衔烟清香起,青鹤乘光暖烛辉。
      晚膳别致而简单,是皇后亲自下厨尽心调制的:几样开胃小素菜,一只清汤小乌鸡,在八宝陶器里慢慢煨熟,冒着鲜香的细细的热气。玲珑的青花小碗里盛着八宝莲子羹。
      皇后娘娘发髻工整,饰物朴素,宽松的紫色斜襟,墨黑色的绲边周围婉转围绕着紫藤花的简约图案。她挥了挥衣袖,将一干宫女太监都打发下去,然后再皇上对面坐定。
      皇后娘娘面带款款的笑,左手轻轻掖著右臂的衣袖,右手用银筷子为皇上布菜——
      “皇上尝尝!臣妾有好长时间没亲手为您做菜了,也不知道还适合您的口味不。”皇后依然微笑着,似乎不经意地说。
      皇上饶有兴致咀嚼着口里的小菜,慢慢点头——
      “还是皇后做的菜和我的胃口,这几日净吃些腻腻歪歪的东西,把胃口吃没了。这小菜清新爽口,到提神提味的,看来知我者还是皇后也。”
      “记得臣妾第一次为您下厨的时候,还是在初嫁不久,那时候您直叫臣妾:妙贤——唉!一晃的光景二十几年就过去了。”
      “这些年你受累了,打天下不容易,你也没少跟着担惊受怕。如今你又把宫里料理的井井有条,为朕减少后顾之忧。真该好好谢谢你这个一国之母的皇后啊!”
      皇上端起了酒盅,竟为皇后劝起酒来。皇后急忙也端起酒盏,皇上一饮而尽,皇后却只抿了一口,悠悠道:
      “皇上这么说倒让臣妾受之有愧了。总觉得有些事力不从心了。而且常常怀念那些过往的日子。甚至羡慕那种夫唱妇随、父慈子孝的百姓生活。皇上,是臣妾老了吧?为什么老是怀念过去的日子?”
      皇上抬起头,看到皇后鬓边的几缕白发,也不禁也感慨起来——
      “是啊!朕也是常常怀想过去,那些战火里拼杀的日子虽然不胜残酷,可是真觉得浑身都是力量。如今却总是感到每做一件事都要反复思虑殚精竭虑,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啊!”
      “皇上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自然是劳累,都怪臣妾照顾不周,这么多年来,承蒙皇上不弃,糟糠之妻从没受过半点冷落,可是越是这样臣妾就越是愧疚,竟没有为皇上调教出几个可心识得大体的妃嫔来侍候皇上,给我们皇室多多的抽枝散叶旺盛龙脉。”
      皇上见皇后满脸的真诚不由的感动:虽说皇上三宫六院,但真正到得皇上跟前得到没有几个,更别说可心可意的。就连开朝时选来的秀女多半也是不得见者。一则皇后勤勉,凡事躬亲,皇上的贴身事没有一样落到旁人手的,皇上也知她心意,虽心里有所无奈,但体谅她是结发之妻与自己同甘共苦,照顾自己无微不至,也就不放在心上。若说世上哪有这么好的皇上?竟然甘愿受皇后的管?其实不然,在皇上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死结——那副“血染的美人图”始终在皇上的记忆里没有模糊,它始终刺激着他的神经,女人,美丽的女人,在他的思想里就应该是只有柔顺妩媚,只有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可是那样美的女人,那样美得女人流出那么鲜艳的血让他震惊,让他心悸,他从此再看美丽的女人都心生寒冷,心有余悸。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爱——是超越生死的,他羡慕这种爱,痛恨这种爱,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拥有这种爱。所以,有这种爱,让他这个无所不能的皇上感到能力的极限。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无所不能,什么都可拥有,但他得不到那种爱,既然得不到那种爱,那么眼前的依附在荣华富贵里的美丽女人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趣味呢?所以人人皆知,当今皇上不但勤政爱民,而且生活简朴寡欲,不管皇后是否年老色衰,心里只有皇后一个人。其不知,在皇上心里,皇后是她的亲人,唯一能陪伴他的心,寄托她的情感的亲人。
      如今皇后却不知为何说出此番话来,皇上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心口好像撞击着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他伸出一只手,抓住皇后的手——
      “妙贤为何如此?朕与你这么些年风雨同舟,早已经彼此依赖,还要什么其他的别人,朕也老了,不求别的,很愿意与你这个知心的人为伴,谈谈心,说说家事,共享天伦。好好的把江山传承给我们的孩子。”
      皇后闻言已经是两眼泛着泪光——
      “皇上……”
      “今晚在这里没有别人,朕,不,我与你就不必拘礼,你就像当初那样叫我——元业吧!”
      “这——”
      “你不是怀念过往,羡慕普通百姓的夫妻恩爱吗?是朕,不,是夫君因为国事繁忙忽略了你的感情,妙贤!朕有时也很向往做那种相濡以沫的夫妻,享受荣华之外的亲情。”他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然后松开,望着皇后说道:
      “——我知道云霓之事令你烦恼伤心,你先不必着急,且容我再斟酌。你是当娘的,我也是当爹的。如何不体谅你?”
      皇上的语气十分温存,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恩爱丈夫那样安慰妻子。弄的皇后泪光闪烁,感动难言。
      “好了,朕都饿了,做了这么一桌好吃的,不快吃就冷了。我们一道吃吧!”
      皇上说完,举箸给皇后夹一块小炒肉,自己也吃起来。于是,皇后也方才举箸。两人默默用完了晚膳。
      夜幕已经落下,皇上本想还要回御书房批一会折子,却忽然感到有点留恋皇后这间屋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似乎很长时间以来的孤独感觉今夜却在这里有点消散,他望着皇后室内温暖的烛光,淡淡的龙涎香,一种安适疏懒的感觉让他有几分迷醉。他于是决定留下来。
      当夜已深沉,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已经熟睡了。却不约而同的翻了个身——原来都没有睡着。
      皇上伸出一只胳膊将皇后搂过来——
      “怎么?还有心事?”
      皇后把头贴在皇上的胸脯上——
      “自从皇上从汤泉宫回来,不也是有心事吗?我知道臣妾不该多问,可是,前儿我却从太子那里……”
      没等皇后往下说,皇上抽出手,翻了个身,背对着皇后不耐烦的道:
      “别提他,一个堂堂太子做那些荒唐事,却不知悔改,真令朕寒心。”
      “太子的确做事不够周全,可是他毕竟是个老实孩子,况且原来他并不是那样,办事虽然没什么主见,但凡是你吩咐做的办的也都妥帖。这次都是那个什么绿玉儿的给狐媚的……”
      “够了!他老实,他是该老实的地方不老实,该有主见的地方却没了主见。本想历练历练他,却不成想……真另朕枉费了一番心意!”
      “看来皇上真的对宏儿失望了,但您回来后并没有太过严惩他,想来还是给他机会改过的。最近我听说朝中大臣们有很多上书要皇上废长立贤的,不知皇上作何打算?”
      “那你又怎么想的?不妨说来!”皇后在黑暗里听到皇上冷冷地说。
      “按理臣妾本不该过问朝中之事,只是两个都是我的亲生骨肉,哪一个都牵扯着我的心啊!”
      皇上又转回身——
      “两个孩子都是你亲生的,你说依就他们的秉性,能力谁更适合当这个太子?”
      “臣妾并不想参与此事,只是前儿我到宏儿那里,他曾跪在我面前。恳求我传话给你:说他自知资质浅薄,不胜任太子之位,请求皇上废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太子,另立他二弟穆旷为太子。还说,他只想做个无为闲散之人,能够允许他在父母面前尽孝就可以了。”
      “他真的这么说的?”皇上用力的看着身边的皇后的脸,语气带着诧异,他只看到皇后模糊的脸的轮廓,皇后可定答应一声。皇上沉吟良久——
      “兹事体大,需得从长计议。”
      “可是,恕臣妾直言,如果皇上长久的保持不甚明朗的态度,恐怕……恐会使朝中人心浮动,两个皇子也难免不会生出嫌隙,反而不利于我朝稳固。”
      “敢!有朕在,谁敢扰乱朝政?”
      “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皇后赶紧诚惶诚恐的说道。
      “唉!这又不是朝堂,朕与你只不过是夫妻闲议议家事而已。皇后不必如此。不过你所说的也有道理。我何尝不知!但,除了绿玉儿之事引起的朝堂上的风波,朕更看重的是汤泉宫行刺的案子。我虽然压下此事没有做太深的追究,但一直以为此事蹊跷,关乎皇家稳固安危,若果真是祸起萧墙,那可是……”
      “不会,不会!他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绝不会骨肉相残。更不可能有弑君杀父的禽兽之举。我们的孩子绝对不可能那样。”
      皇后闻之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皇上心里却藏着这么深,这么痛苦的想法。她柳妙贤,苦苦经营,相夫教子;仁德勤俭,吃斋念佛,慈孝贤淑,无时不以无盐邓绥为榜样,为的就是身体力行,怕的就是这个,难道怕什么会偏偏有什么?不,他决不相信这样的事发生在她的孩子们中间。
      “睡吧!今儿的夜太黑了,太黑的夜晚总叫人胡思乱想,我也相信,那不会是真的。就是真的,朕也绝不允许发生,朕还有能力把持一切,你相信朕,别胡思乱想了。”
      皇上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他搂住皇后,不再言语,喉咙里渐渐发出鼾声。皇上夫妻毕竟还不是普通的夫妻,他们的头脑里想的不是一般的事。不知皇上是真的睡着了吗?皇后可是再无睡意,却不敢辗转,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在黑暗里胡思乱想。无限煎熬,最后还是靠不停念佛祈祷打发这漫漫长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