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云影》云飞燕wly

44、复仇（一

　　第三十三章：复仇（一）
　　李尚大人回到府中，独自将自己关到书房里。
　　书房里的书架上塞满了厚厚的典籍，足以证明他是个学富五车的饱学者。从青年才俊到如今开国老臣，各项典章制度无不是他参与制定。他是正统戒律的护卫者、刚直不恶的正义者、严于律己的道学者。自从成为太子师，自己更是谨遵儒家圣人之典范，不敢越雷池半步。
　　对于太子，自己是倾尽所学的精华，谆谆教诲，严格要求。从不敢懈怠放松督导教化之责，可谓殚精竭虑。实指望自己能培养出圣贤明主，千古留名。却不曾想，天意不应本心，看是温顺的太子却突然间现出超乎寻常的执拗，处处悖理而行，以致到了如今的地步。自己不仅颜面扫地，而且他们师生的政治命运更是堪忧啊！是自己的错？还是上天的捉弄？他百思不得其解，独自在书房里长吁短叹。望着自己那“巍峨”的书架，和那些庄重静穆的书籍，不由得百感交集。
　　“真是世事难料！人心向背啊！”不但太子让他倍感失望，就连他的得意门生肖子武也成了叛逆小人，自己究竟怎么了？难道是自己老了，一切都力不从心了吗？万岁爷啊！你也怪老臣了吗？老臣可是一心一意为了朝廷大计，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啊！”思忖及此，不由得他银须颤抖，老泪暗垂。
　　忽然，他听到窗棂有些响动，好像是敲击之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窗扇上已有人影一闪，
　　“谁——”他心里一惊，问了一句，“楚天河拜会，请大人开窗一叙。”声音很低，却十分清楚。
　　李尚狐疑，但还是来到窗前，他推开窗子——果然是楚天河，一袭黑衣，面色从容。——李尚不禁哑然失笑，
　　“楚大人尊驾到府，为何不走正门？却绕至我的后窗来。真是奇人做奇事！”
　　“走正门是为正事尔，此来只为个人私事，请李大人见谅。”说完，楚天河身形一动，飘然越过窗台，立在书房里。
　　李尚知他是桀骜之人，如今又居功在身，自己却是带罪之人，所以不敢愠怒，只冷笑道：“楚大人好身手！不是前来行刺本人的吧？”
　　“你说对了。我就是来刺杀你的。”楚天河冷森森地应道。
　　李尚一愣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楚天河目露杀气，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大人先不必惊慌，楚天河现在还不想动手，只是现有几句话要问你。”
　　楚天河忽然冷笑一声，他收起严厉的肃杀表情，慢慢地走到书案跟前，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案旁边。一边大大咧咧地翻弄着书案上的书稿，一边环视着那满架的史书典籍，漫不经心的说道：
　　“李大人真是饱读诗书啊！胸中定然满是圣人之道，李圣人，儒家之仁爱、可曾还记得？”
　　“楚大人过誉了。圣人自是不敢当，不过圣之训么，倒是略知一些。仁爱乃儒家思想之根本。如何会不知？”
　　李尚不知楚天河话是何意，但他只因他闻此恭维已经平常，所以，就自然按常规回答了。
　　“哦！那么，李大人为什么对于一个无辜的生命如此冷酷？绿玉儿怎样就成了妖孽祸水？你如何有权利夺取她的生命？”楚天河这一问，李尚惊诧不小，
　　“你——你——如何为了一个青楼的歌妓鸣不平？难道你也……李尚大人瞪着一双沧桑的眼睛，转而那双眼里又透出微微的不屑——
　　“是的，绿玉儿是我喜欢的人。她虽然只是一个青楼的歌妓，但她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人格完整的人！一个冰清玉洁、灵魂高贵的好女孩儿！你——这个道貌傲然，满嘴仁义道德，忠君爱民、刚直正义的李大人，太子之师的太傅大人！却不分青红皂白、草菅人命。更可恶的是竟然害死了她，还要污蔑她是什么祸水妖女——!你、你、你可知道：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尊严和活着的权力！你凭什么剥夺？”
　　楚天河越说越激愤，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李尚，李尚大人此时更加惊慌，楚天河的目光如利剑的寒光向他周身刺出，他只觉浑身发冷发麻，但他虽然声音颤抖，却仍能义正言辞的说道：
　　“楚大人是情性中人。往往被情爱所迷，岂不知有多少有才能之士皆毁在情字上。历代先例不乏其人，多少君王也因此失了江山。更别消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只是尽了人臣之道，防患于未然，为了国之大计，只能顾全大局。若妲己在未入宫之前就被除掉，何以有狐妖附身危害朝廷？”李大人慷慨陈词竟然露出洋洋得意之态。
　　楚天河闻之，怒不可遏。不由大喝一声：
　　“老匹夫！简直是一派胡言！果然是冷血、冷心、伪道学，难道你没有子女亲眷，是个石头做的人？且让我抛开你的心看看是不是铁石所做——”说着拔剑而出，一道寒光剑指李尚大人的当胸——
　　李尚却苍凉一笑，
　　“楚大人果然是寻仇的。也罢，老夫能死在你的剑下也算不枉此生了，只可惜楚大人的前程也要被老朽这条老命给断送了。”
　　“哼！前程！前程难道比一条人命还重？你为了你们的前程，乱杀无辜，难道还是理所当然的么？”楚天河咬着牙，冷冷的说。
　　“个人的前程当然不值一提，可是国家的前程是老夫无论如何都要维护的。”李尚的眼底闪着亮光，须发颤抖，竟无视胸前的利剑，挥袖一扬，一副浩然从容的样子。
　　“国家前程！难道李大人真的以为一个美丽的女子就能毁了一个国家的前程？如此你是否要杀尽天下美丽女子，以保国之安定，是不是和尚才是做皇上的最佳人选？”
　　楚天河轻蔑地斜睨起眼睛，他现在无比讨厌这个迂腐无能的李大人，觉得他简直可恨到了可笑、可悲的底地步。他将剑向上移，直至李尚的眼前——
　　“那么，你身为太子之师，又当负起什么责任？”
　　寒光在李尚的眼底闪烁，他鼻尖鬓角渗出冷汗，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怕死之人，可是此时此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如此恐惧的不堪。他抑制着这种恐惧，尽量平静地说道：
　　“我自知自己有负皇恩，可，可我尽力了。无愧无心。”
　　楚天河义愤填膺，剑眉倒竖，目光迸射。
　　“好个无愧于心！你杀害了无辜的生命竟然无愧于心？你口口声声为皇上、为国家社稷，岂不知社稷应以苍生为念，黎民为本，你的眼中却只有皇权、和功名，你连人命都不在乎，教导出爱民仁政的明主？不，说到底，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的功名、势力，子子孙孙的富贵荣华。你如何配提什么仁义圣贤“你难道没领会儒家推己及人的思想么？绿玉儿若是你的女儿，你会怎样呢？什么无愧于心？我看你是黑心、空了心。”
　　楚天河一面说一面用左手抓住李尚的衣领，右手的剑横在他的勃颈上——他看见他勃颈上的动脉在剧烈的跳动，他的面色已经变得紫红，眼睛几近怒出，他怕了！
　　“你怕了！哈哈！你怕了！你知道一个人的命对于他本人意味着什么了吧！你终究还是怕死的！”楚天河哈哈狂笑起来，他死盯着李尚那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楚大人别说了！老夫早知道自己做了愚蠢之事，只不过硬在嘴上罢了。魏顺王爷为此已经赔上了他独子的性命，老夫理应为此一命谢罪。楚大人动手吧！倒是我的解脱。”
　　李尚说完闭上眼睛，眼角流出泪来——
　　楚天河松开左手，右手将剑下移，抵在李尚的胸膛上，手却颤抖了——他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绿玉儿躺在棺椁中的样子，只有苍白、无辜的苍白……他要为他的绿玉儿报仇——
　　然而，剑柄上却真切的传来对方“咚咚”的心跳声，再看面前这个人的脸：胡须花白，泪流满面，紧闭的双眼仍然还不断渗出浑浊的泪水——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不知怎的，他突然想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父亲临终之时的神情——他的腕子不觉间有些软了。
　　李尚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宿命。的确，是他杀害了绿玉儿，为了什么江山社稷，他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子，然而，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理由其实都是自己强加的，为了掩盖自己最本来的自私的欲望。他是罪有应得的该如此结局。
　　他心里明了了一个道理：一切的言论都并非出自公心，他定然代表着言论者本人的利益。圣人圣言也是如此。只不过言论者本人可能并不知晓如此，他们同样会高估自己。朝闻道暮死可以。他心里反而坦然了。然而，他却感到那冰冷的、锋利的剑尖在他胸前微颤抖——
　　“楚天河！你还犹豫什么？来吧！我们做个了断！老夫心甘情愿补偿给绿玉儿。你快动手吧！”
　　只听“仓”的一声，李尚身体一晃，仿佛感到魂魄片刻离身。就这样完结了么？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任何痛感？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完整，只是书案被齐齐消缺一角，楚天河早已不在，只有窗扇在风中微微晃动。窗外——夜幕已经徐徐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