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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步步皆殤 ...

  •   第二章:步步皆殤
      劉穎的頭部受到撞擊,淤血頑強地不肯散去,一如她那些百折千回鬱結的重重心事。昏迷中,黑夜如同一張巨爪,再次無邊襲來、包圍、遮掩了最後一絲光亮。她悠悠蕩蕩,跌跌撞撞,茫然而竭力地奔走著,想尋一線希望,找一個安穩的臂膀,可以附著哭泣,可以枕著入眠。不知跑了多遠,多久,她累得在昏迷中昏迷。
      悠悠醒轉過來,眼前是一片脂環粉繞,沉水甲煎熏得滿室生香。珠簾翠箔下掩映著一個寂寥而單薄的身姿。有一瞬間,她慶幸自己已經升入天堂。然而環顧四周,梨花案,龍鳳帳,檀香桌,四壁的布置和擺設似曾相識,再次仔細地定睛掃視,不是和電視里的——電視里的——女兒國王寢宮,一樣么!
      啊,自己是死了么,可又爲什麽不在黃泉路上?還是未去地府便轉世投胎了?她糊涂了。她已經夠亂的了,誰說死了能夠一了百了?自己連死都這樣夾纏不清。也罷了,沒有了學兵沒有了憧憬,只剩下回憶和傷痛,都不重要了。心死了,還在乎這副皮囊在哪兒么。
      正想翻身睡死過去,卻見那個綽約的身影朝自己走來,傾國的容顏,絕代的芳華,啊,真的是女兒國國王。眼下正溫和地望著她。劉穎使勁甩了下頭,是那位癡情溫婉的女王陛下。仔細端詳,眉目間確乎頗有幾分自己的模樣。一時間,她不知如何是好,跪也不是,拜也不是,局促地坐起身來,一臉的無措。
      女王是那么的高貴華麗,卻毫無架子,走近按下她,“姐姐莫動,太醫說了,脈沉細微,四肢厥冷,是氣血不調長期鬱結所致,著實需好好將養些時日”。劉穎有些受寵若驚,“姐姐?”女王點點頭兒,面帶微笑,和煦若三月里的春風,“與卿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呵。不知為何,見到您,我仿佛見到了親人。太師也說你我形容肖似,故此不揣冒昧,愿與姐姐義結金蘭”。自己從來是孤身一人,沒個兄弟姊妹可商可量,如今平白有了這樣一個天仙似的妹妹,劉穎幾乎有些歡喜得要流淚。抬手拭淚,卻瞥見自己身上竟也是一般的靚裝麗服,一撩頭髮,頭上松松地梳著一個墮馬髻,插著綴著金歩搖的梅花簪。這是怎么回事?幾時華麗變身?又幾時來到這裡?可是頭疼依然沒有褪盡,她也實在沒有氣力追究那許多。一壁想著,女王又軟語輕聲問她叫什麽,她剛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一頓,卻成了——飲(汗,錯了韻了,不管)冰。曾幾何時,想他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習慣到她不再去想怎么辦。穎和兵,意識深處,早已融為一體。好吧,就讓那個反反復復的劉穎徹底消失吧,此時,此地,是一心如水的“飲冰”,滅盡蠢蠢欲動的“內熱”。她哀哀想。
      汨汨流淌的子母河畔,女兒如水。水性至柔,潤澤了萬物,溶解了悲摧,淡化了愛欲。滾滾紅塵里那些深愛或者大恨的故事,都與她們無關。干乾淨凈的女兒國,千百年來,靜謐如大雪封山。女王對她如親人般善待,湯湯水水,用針服藥,并無一絲敷衍。宮中御醫醫術精進,太醫院膏、藥、丸、散樣樣齊全,又有許多她從未聽過見過的奇珍藥材,諸如參茸丸、高麗別直參、羚羊犀角粉,治病、養身雙管齊下。宮中原不比市井,清雅潔凈的別苑更是養病的好所在,才過了三日,便覺身子大有起色。她已經能夠下床了,常常喜歡在御花園里徘徊流連。園子的建造極盡一國之富,景致絕好。九曲回廊,十里水榭,亭臺樓閣,蓼汀花溆,還有諸多奇異花草,紅蕉、阇婆、麝香藤、伽蘭木,女匠人們鼓以風輪,風過處清芬滿殿。那些,都是現在已經絕種了的花木吧,可恨身邊沒帶著自己的Sony單反相機,不然還能跟女王合影留念。不過轉念一想,帶了亦無用啊,這裡沒電-_-||
      在園子里逛了半日,有些乏了,便在亭中倚欄小憩,昏昏沉沉正要睡去,一位品秩較高的仕女匆匆跑來,請她回宮。原來,烏雞國的王后敬贈女王陛下兩粒金丹,有滋陰補血延駐青春之神奇功效。女王賜她一粒,也不好拂意,便當即就著一蓋碗解陽山靈泉所沖泡成的巖茶,恭恭敬敬地服了下去。
      日出東方,赫赫揚揚。睡過一宿,晨起理妝,鏡中人分明年輕了許多歲,頰上的輕紅,在云柔的茵陳青絲中,重又煥發出那明媚動人的光彩。曾經,在他逼人的青春面前,她是那樣地在乎著自己的老去。什麽風情依舊見君羞,什麽鉛華銷盡見天真,那些都是多情措大一廂情愿謅出來的文字遊戲。自慚之心,起于形穢。年齡,決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沒有誰比凋零的紅顏更加懂得這兩個字。這些瑣瑣碎碎的顧慮,她深藏不露,卻無法視而不見。雖然他口口聲聲地說著不在乎。可是,她在乎。劉穎撫過烏木似的一捋長髮,對鏡玩賞,終於垂下眼瞼,現在她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他的求愛,可……心中默默嘆口氣:我擯棄了他,他也終於放棄了我,這不一直是我所要的么?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呵。只是曾經滄海之後,誰適為容?
      從今不復夢承恩,且自簪花坐賞鏡中人。
      女兒國里,千百年來,再絕色的佳麗,亦不過空自對鏡,眼睜睜看著無人采折的青春徒勞怒放——而發蒼——而視茫——而終變為冢中的枯骨。這不屑紅塵情欲的美啊,近乎一種暴殄天物的殘酷。思及此,心頭不禁一凜。從今往後,她也是她們中的一員了。

      第四日,女王陛下一般上的早朝。回來的時候,芙蓉花般姣好的面容,泛著紅暈,羞澀而更見妖嬈。原來是唐王御弟路過本國,恢恢大殿之上,他披著袈裟,帶著,持著禪杖,高大,莊嚴,光明,如同佛,她從未曾見過。居高臨下的國王剎那間淪陷在他溫柔的慈悲里,注視著他,注視著他,任自己徑直跌入孽海情天。那一刻,天旋地轉,那一刻,一切成空,他的三聲參見陛下,與她如同天外般遼遠渺茫。思凡之心一動,誰也無法,讓東逝的春水回頭。
      自大殿一見,年輕的女王便鎮日魂不守舍的,無限弄梅心事,卻沒個遣懷處。我說,我朗誦詩歌給妳聽吧,解解悶兒:
      ……還有沒有人在燈影槳聲裏低吟淺唱?還有沒有人在風高雨急時心憂天下? 不知是誰家的煙火,在滿街滴水的燈影中散入夜空。堂皇的火花襯著靜穆的夜幕,交織進無邊無際的晶瑩雨絲。如同一個繁花灼灼卻已遠隔塵煙的夢……
      她深情地念誦,平靜溫和的語調仿佛帶著磁性。女王從未聽過如此迥異的文詞:啊,好美,什麽詩?是誰作的?
      劉穎心裡咯噔一下。汗,一時情感氾濫露餡兒了,須知那會兒還是唐朝呢。於是只好扯了個謊,編了個名字敷衍過去,“《夜雨潺潺》。是東土大唐一位叫做朱琳的女藝術家做的”。女王一聽東土大唐,也顧不得是誰了。“啊,御弟哥哥便是從那裡來的,再念一些唐詩給我聽吧”。
      啊,這天真而癡情的女子啊。她知道,自己做什麽都已經無能為力了。
      她的傾國容顏,如春之陽;她的大好江山,國祚綿長;
      她有太多傲人的資本,於是即便自薦枕席,也是充滿皇族氣概的落落大方:
      “難道在御弟哥哥眼中,我還算不得國寶么?”半問眼前人,半是問自身。說話間,緩緩挨近。輕紗薄裙,羽衣下的曼妙身姿,時隱時現,綽約可見。
      隔煙催漏金虬咽,羅帷黯淡燈花結,幽幽的西窗燭投射出影影幢幢的光亮,朦朦朧朧中,她美得令人不敢逼視。他已經六神無主,只管閉上眼睛,以為誦念經文便可以堅定佛心。
      “你為國王,我為王后。”她已泥足深陷,萬劫不復了,不僅以身相許,甚至還要甩手讓國。啊,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啊,不是要吃他肉的妖精,也不是強求魚水之歡的孽畜。這份情誼,是多么真實和誠懇啊。他不禁睜開眼,望向她——似仙似幻,一團溫柔。眼眸里盛滿無限,一霎那便是永劫。他額頭沁汗,目眩神迷,才剛正心性,俄而不禁又秦庭大亂。
      女王吐氣如蘭,在他耳畔深情款款地喚著御弟哥哥,聲聲如簧。這呼喚,猶如毫無惡意的魅曲,叫得他心神搖蕩。情急起身,窗外,一彎滿月,月華皎潔,灑下團圓的清輝,照著龍鳳帳,鴛鴦錦,人,一雙。可是,佛前的宏愿,唐王的托付,自己的許諾……陳舊的往事件件浮上心頭,淡定了他起伏的心潮。四大皆空早已注定,息心滅緣是他的宿命。沉吟良久,“如果來世——”
      語未畢,她已不依。“我不想來世,我只想今生。”
      她要的,只是塵世數十年的雙棲。這,難道錯了么?今生已太短暫,何堪再去希冀一個更加渺遠的來世呢?爲什麽一定要去取經呢?縱然有了無量的壽數,猶有寂寞伴你千年。
      御弟哥哥,你真的選擇四大皆空么?
      她還想說些什麽,蝎子精便把他擄走了。
      女王傷心欲絕,茶飯不思,只是對著他的畫像呆呆出神。劉穎很想告訴她:這一切其實只是一個華麗的布局,妳不過棋盤中的一子,是他西去取經路上必經的一難。再怎樣低到塵土里,亦開不出并蒂蓮。妳的癡情,只是一種荒唐的點綴,是他一心正道的美名之外的錦上添花。
      可是,她終究不忍說破。
      “陛下,讓我為您朗誦吧!”幽幽的吟哦,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騙了妳》:“……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變成親切的懷念……”涼薄的詞句,輾轉唇邊,無聲的眼淚,滑落臉頰。真的是這樣么?很多事情,其實并不能過去,執念,癡迷,糾纏。情,是個死咒,是個魔障,古往今來,沒有誰過得去。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又要怎樣振振有詞地開導愛斷情傷的女王陛下呢。她不言,她亦無語,兩廂里相對坐著,只是默默垂淚。
      玄奘劫後餘生,仿佛當頭棒喝。果然,如斗柄指北,他更堅定了一心向西。
      女王給了他通關牒文。
      長亭送別,不勝依依。她多送一步,就離他遠一步。悲莫悲兮生別離,生離和死別,這一刻,寧願死別。是誰說過,人間最美麗的愛情,是一見鍾情?可是誰又知道,人間最凄慘的愛情,也是一見鍾情?
      一切行禮如儀。他合手施禮,躬身道別。依然是袈裟,佛冠,禪杖。高大,莊嚴,光明,如同佛。佛很慈悲,但是佛也無情。現在,眼前的佛,已成了她心底的魔。執念是她的業債,癡迷是她的劫難。此身一日不滅,此情永遠不息。
      他上馬了。
      舉手長勞勞,分別何依依。女王陛下終於忍不住叫道:“御弟哥哥——”
      他頓了頓,卻不曾回頭。夾緊肚帶,策馬遠去。只留給她一個背影,任她的呼喚在風中化作了一闋唏噓淚。
      君去骨成塵,我在頭如雪。她凄涼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決絕,最終凝固成一個諾言——她要用盡今生去等候他許給她的來世。
      玄奘向著前面的一馬平川走了,他也許滴下過眼淚,但是那淚飛快地向後劃去,即刻風乾;女王望著他漸行漸遠,癡纏的眼神,寫滿了悲摧和不捨;站在亭中的劉穎望著女王,唏噓著這一場與自己并不相干的恨、別、離。
      都是看風景的人,卻各自懷著別樣的痛。
      那幾日來劉穎和女王陛下朝夕相處,愛著她的所愛,痛著她的所痛,再回首,竟有些再世為人的恍惚。骨子深處的浪漫情懷,早已被風霜和歲月蝕刻得所剩無幾,現在,似乎又漫漫浸潤在渾身的血液里,隨著無邊的春意,盎然涌動起來。
      綿綿的情思不斷累積,終於醍醐灌頂:世間能有一個自己所愛的人,而他也同樣地愛著妳,這其實已經是一種怎樣的榮幸和幸福啊。而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背影留給他,最後親手推開了他,
      想著過去的種種,心如浪翻。釣魚;野餐;情侶裝;玫瑰花;公司里的左膀右臂;大難臨頭時的傾囊相助;他母親的臨終前的托孤;月色下他單膝跪地深情款款的求婚;還有,還有,那條紅披肩。她開始懷念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懷念他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那一刻,她突然好焦急,因為意識到自己并不甘心就那樣地死去。如果注定要我死去,讓我帶著最後一絲氣力,把我的生命之吻給他再死。唯一的,最後的,一吻,而不是一個背影。
      那為情而生又為情而死的女子說過的:生得相親,死亦何憾。
      可是一切還來得及么?身前身後兩茫茫,現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個丟了的自己,又要怎樣去找回過去?再回到過去?她哭得像個孩子,為了自己曾經的不懂事和不珍惜。
      我徘徊在時間的漩渦不知所措,什麽都來不及說,什麽都來不及做,他們告訴我,流年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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