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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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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秋深,凌晨4点31分。
陈听南于睡梦中被脚步声惊醒,她睁眼时腿抖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父亲脚步急促地走进她的卧室,母亲紧随其后。二人低声又快速地讨论着什么,直至走到她面前,这个讨论一直在持续。陈听南从父亲口中隐约听到了“最后的”“对他们一无所知”“别无选择”等字眼,母亲则一言不发坐到床边,用手触摸起陈听南的脸颊。那只手异常冰凉,正渗着冷汗,微微颤抖。有种强烈的不安从母亲的手指间传递到陈听南的心中,她看向父亲,发现父亲镜片后的双眼血丝纵横,整个人早已是疲惫不堪。父亲跪倒在床边,深深地望了一眼陈听南。母亲则攥住陈听南落在床侧的右手,喃喃重复着父亲的话,“……我们别无选择。”
卧室陷入短暂的静默,年仅十岁的陈听南这时意识到,近期一直悬在全家头上的那把“刀”,那件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未知大事,终于还是来了。
半个月前,陈听南的父母为她办理了休学手续,举家搬迁到乡下已故的奶奶家中。自搬过来的那一天起,父母整日泡在楼下地窖里,严令禁止陈听南到地窖附近走动。陈听南向父母问起休学的原因,但父母神色匆匆,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陈听南无所事事,便在屋内做探险游戏来打发时间。这个二层小楼承载了陈听南六岁前的许多记忆,她对它较为熟悉,如此倒也翻出许多奶奶生前用过的老物件。有一天,陈听南在抽屉里找到一个用细线缠紧镜腿的老花镜,放在脸上把玩,发现眼前昏花一片,就纳闷这种东西怎么会让人看得更清楚。当天晚上陈听南做梦,梦见院子里树上的柿子熟了,熟得满园飘香。她拿起树边的长竹竿想打果子吃,却突然发现小楼厨房里有烧饭的炊烟冒出来。一个干瘦弓着腰的老太太背对着陈听南,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铲子,正在对着铁锅翻炸带鱼。陈听南扔掉竹竿便向厨房跑去,她觉得这个老太太给人的感觉很熟悉,想要与她说上两句话。只是陈听南没想到梦中的路竟这样长,任她如何跑,也始终跑不到厨房。醒来后陈听南感到奇怪,为何她在梦中竟会不认识奶奶是谁了?转过天又在想,也许这条通往厨房却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路,就是大人口中的去世吧。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风中夹杂着巨大的噪音,将发呆的陈听南拉回到现实。凌晨漆黑的天空骤然亮起一阵光,持续几秒钟后消失。跪在床边的父亲在这阵光中动了。他握住陈听南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床上带起来,快步向楼下走去。陈听南踉踉跄跄被牵扯着往前走,转头看向母亲,发现母亲一向沉静的脸愈发惨白。母亲嘴唇颤动了几下,最终一言不发地跟在陈听南和父亲身后。
一家人从二楼卧室走到一楼时,室外噪音静止了,瞬间的风停,远处传来异常的轰鸣声。透过玻璃窗,陈听南看到一个燃烧着的巨物,拖着长长的烟火尾巴划过天空,消失在地平线外,而后,地平线升起一团壮观的火,将目及之处映得如晚霞般清晰。陈听南紧紧地贴靠在墙上,在这末日般壮阔的景象中,她突然发现了院中的柿子树,火红的柿子个个如梦中那样饱满丰硕,原来果子真的熟了。
父亲几乎是半拖着将陈听南拖到地窖入口,这时远方轰鸣声逐渐清晰,大地开始颤动,无形的冲击瞬间将小楼玻璃窗击碎。陈听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下一刻,地窖沉重的门被母亲用力关上了。
眼前地窖并不像陈听南想象的那样存放着粮食和酒,而更像一个临时组建的简陋实验室。地上布满纠缠在一起的线路,还有随处堆放的机器零件。沉重的门将地下和与外界隔绝开来,但仍听得见远处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头顶电子灯频频闪烁起来,像是随时就要熄灭。
陈听南茫然无措地望着无声忙碌起来的父母,他们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恐慌,像是一切如计划好的那般执行着手中的操作。父亲从金属桌上拿起一管深绿色的液体,以罕见的强硬态度命令陈听南喝了。陈听南照做,液体入口异常腥辣且带着咸味,令她喝完不由自主地干呕了一声,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神奇的是,喝下那管液体后,陈听南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再感到害怕,反而感到异常困倦和麻木。她的意识变得迟缓且混沌。随后,她感知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平板上躺下,有冰凉的液体渐渐漫过脚后跟和后脑勺。她强撑着想睁大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怎么也不听使唤。从眼皮的缝隙中她望见父母,他们不再忙碌,而是跪坐在包裹着她的胶囊式机器面前,相隔一小块厚厚的玻璃前也望着她。母亲冲她微微笑起来,嘴角细纹颤动着。父亲则摘下眼镜,一只手放在距离陈听南眼睛最近的那小块玻璃上。
忽然之间,陈听南想歇斯底里地大叫,或是大哭。她虽不能明白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但仍感觉到这块小小的玻璃就如同梦中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路,而她的父母正从未像此刻这样从她的生命中远去了。她的世界淹没在巨大的惶恐和悲伤中,又被不可控的黑暗侵蚀,意识弥留之际,她听到父亲对她说,“听南,活下去,唯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亡绝不是终点,总有一个地方我们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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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这是一个自由的时代。五百年前,我们对宇宙的真相一无所知,曾认为人类是宇宙中唯一的高等智慧生命。大家不要笑,确实是非常天真的想法……”
“四百年前,面对外星异种文明侵略,人类所有引以为傲的技术都形同虚设。在种族即将灭绝之时,人群中,极少数火种开始觉醒。”
“三百年前,联盟纪元开始,火种计划正式启动。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反击敌人,并在世界各地成立了七个超级堡垒。”
“三百年间,我们逐步扩大堡垒的领土,最终在我们的母星——地球上重新掌握了生存的主动权。只是与四百多年前相比,与人类在地球繁衍的最巅峰时期相比,如今的人口尚且不足当初的七分之一。”
班主任是一位两鬓斑白,个子矮小的老头。他拿起板擦将黑板上写有“最后一课”的粉笔字仔细擦掉,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这些话你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重申,不要对历史麻木,不要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堡垒内的绝对安全不代表我们已经赢了。在这场残酷的文明战争中,我们仅仅是在近一百年间才取得了可观的优势。值得忧虑的是,我们还没有完成异种在地球上的种族清缴,甚至连它们的母星位置都没能锁定。不过,我们仍该庆幸目前生活的年代,与过去的五百年相比,甚至与过去所有的时代相比,这显然已是最好的时代。”
“大考结束,相信大家已经在星网中查询到了自己的成绩。今天是我为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也是你们进入下一个教育阶段之前的最后一节课。你们在坐的每一位人,还有七大联盟所有与你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三天后都将被赋予不同的使命。成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吧。无论命运如何为你们指引,你们的人生都将是有意义的。”
班主任把板擦搁置好,后排一个高个子,有些微胖的男生举起了手。班主任向他点头,“方戎,你说。”
名叫方戎的男生坐在椅子上问班主任,”刘老师,你这辈子有没有出去看过?就是,到咱们神州外面去看看?”
班主任刘老师摇头,“没有,我这一生从未离开过神州第二堡垒。”
方戎一听,身体靠上后方椅背,嘀咕道,“那这辈子也忒没劲了。”
这时,又一个女生举起了手,刘老师扫了扫身上的粉尘,再次点头,“傅海静,你说。”
傅海静站起来看着刘老师,像是要抛出一个蓄谋已久的问题,“老师,多跟我们讲讲三天后的体测吧。你更希望我们觉醒,还是不觉醒?”
闻言,刘老师扫粉尘的动作顿住了,隔了几秒钟,才又在衣服上轻轻挥扫起来。他长时间没有说话,大约过了一分钟,才叹着气道,“请大家放平心态,体测比大考简单得多,但又重要得多。无论命运如何选择,同学们,你们的人生都将是有意义的。”
班级内小声议论起来。傅海静相邻座位站起一个男生,中等个头,人很瘦,脑门宽阔光洁,就显得头有些大。他面向全班道,“老师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来替他回答吧。首先我们应该了解的是,火种觉醒的概率为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名为觉醒者,实为物种进化。觉醒后人们会获得神奇的能力、强健的体魄、卓越的生存适应能力,甚至更长的寿命。理论上,觉醒者的生理寿命可以是未觉醒者的两到三倍,但事实上,当代觉醒者的实际平均寿命仅为四十三岁。在如今医疗条件和基因工程如此发达的现代,这比普通人平均寿命一半都要再少十几年。”
傅海静视线从刘老师移到这个头重脚轻的男生脸上,皱起眉头,“张之仪,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张之仪继续说,“我想说的是,众所周知,觉醒后强制性服役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更是目前人类文明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本。所以,你把这个问题抛给老师既不明智,也没意义。与其问老师,倒不如问问自己,在一周后的体测中,是更希望自己觉醒,还是不希望觉醒?以我为例,无论觉醒与否,我都会选择服役。”
此话一出,引起班里一阵骚动。傅海静哼了一声,像是不太服气,全班环视了一圈,突然对着一个方向问道,“陈听南,你怎么想?”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向着那个方向看去。陈听南的课桌几乎是一圈用书围成的壁垒。此时她正在看书,闻声从壁垒中抬起头,“啊?”了一声,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喊到。片刻她摇摇头道,“我没想过。”
同学们陆续收回目光,大家对傅海静会点陈听南的名字并不感到意外。班级每次的考试中,十次有八次都是张之仪,陈听南和傅海静这三个人在争夺前三名。但与另外两位相比,陈听南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她的样貌并不出众,性格算得上随和。在与其他同学的相处中,她表现得既不积极也不疏离。她身上能让人记得住的特点,除了成绩好,就只有那个有些特殊的身份了。
陈听南是一位沉睡了四百二十二年的幸存者。但在这个幸存者并不罕见的年代里,她也只是一个运气爆表、侥幸把整段“灾难世纪”都睡过去的普通孤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