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骨云流》图娜

50、第四十九章有些人是生生死死跟着你的

　　‘小殿下，陛下下令这两天一定要护送你离开，第三、四前沿已经被陆续攻破，五日后启动最后机制。这些人我们没办法带走的，您还是放弃吧。’
　　午夜，万籁俱寂。恶魔们在连续攻克了三道防护线后终于第一次进入了休整期。在结界包周遭黑压压卧着一遍鼾声雷动的妖魔。结界罩里的神灵也在长达半个月的断水断粮后陆续陷入了深度休眠状态。
　　在这样的黑夜里，神使们聚集在一名少年周围做着简短地回报。
　　‘那就让父王派人来援救！’随着众人挨饿多日的少年显得格外困顿，他疲倦地半睁着眼不耐地低吼。
　　‘殿下，这些人本就用以牺牲的，早一天晚一天没区别。’一名年轻的军人不以为意地顶撞，不想惹来少年一记锐利地瞪视。
　　‘胡说八道！你们怎么不对自己的生命也这么大方！说！这些天陆续死去的人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殿下，属下的命本就不准备带出涡旋城。’年轻的军人有丝委屈，但更多的是舍生忘死后的无畏凛然，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
　　‘你……榆木脑袋！不可理喻！’少年愤然骂道，他无法理解这种不顾家中老少一味誓死的愚忠。
　　‘殿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是每个涡旋城军人的义务和责任！’年轻军人大义凛然地反驳着，他坚信这个国家的领导人说的每一句话，他坚信着自己的死亡是有回报的，它能带给国家和家人永远的幸福安定。
　　‘1109闭嘴！’上校是一名有着丰富作战经验，且深受军队文化冶炼的老兵，他不容许在自己的眼皮下有下级违抗上级的事情发生。
　　‘是！长官！’年轻人下意识地回应着。
　　‘小殿下，您还是尽快做决断吧，这些天能量体逐渐转弱，结界已经支持不了多久。陛下已经明确指示不会派军队冒险援救，这么拖着这些生命体也会陆续死去，而您也无能为力。’上校不厌其烦地规劝着。
　　‘什么生命体！他们是我们的同胞！罗恩上校！请你尊重你的同胞！’少年义愤填膺地低鸣着，他感觉这生中所有的愤怒都在这刻爆发出来了。若不是体力不支，他甚至想狠狠将这群混蛋揍扁。
　　‘是的，小殿下！罗恩错了！他们是我的同胞！’上校眼观鼻鼻观心，极为诚恳地认错，他清楚现在反驳殿下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许久后，少年的愤怒便平复了。少年不是笨蛋，他很清楚目前的情况，不说结界里头就是整个涡旋城乃至整个魂魔域都是岌岌可危的。他浑身的怒气在想了无数的大义后颓然消散，谁让自己没办法解决这一切的麻烦呢？谁让自己不早些出生，不能早早为今天的麻烦做足功课呢？
　　‘……你没错，父王也没错，是我错了……有舍才有得，我永远也学不会。是我错了……’
　　‘殿下，您很好……只是不适合做军人……’1109叹息着，他从没见过像殿下这样善良的贵族，这一刻他几乎想帮着殿下誓死保护这个结界里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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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近日忽然染上了种怪病，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极致的饥饿后而产生的并发症。不过这个并发症发病时的痛苦倒是远远超过饥饿，那种感觉就好像筋脉、肌肉被无数的钢精水泥填充、戳穿又填充，如此循环往复。在发病的时候，尘的肌肉会莫名痉挛，而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种不正常僵硬状态，就像石化了那般。尘能感受到外界的波动却像死了般不能给予回应，哪怕是类似眨眼这种微弱的回应。但是往往经历过这种病发后，尘的记忆里就会挤进许多以前不存在的画面，但由于这些画面中缺漏太多还做不到连贯。
　　尘想着这些会不会就是自己前世的记忆，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催发这些记忆呢？难到真的是饥饿后遗症，还是饥饿导致思维紊乱而产生的幻想？
　　能感受到外界的风吹草动却不能睁开眼的感觉很多人都有过，尘目前正在经受着。因此她也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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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困一个月后．．．．．．
　　情况越来越不好，随着结界里死亡人数的增加，结界断层也由细微转化成肉眼能清晰感觉到的波纹。结界外环绕着的恶鬼似乎也发觉了这点，它们陆续的将自己的身体或一部分东西试探性地伸进波纹间隔处，有时是一只手指、有时是一只耳朵、有时是钢叉的一角试图挤进，不过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会在下一秒被上下波动的结界切平。
　　饥饿的幸存者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他们会一窝蜂去抢夺那些被切割下来的肉块，也不管是否能食用。
　　神使军人们是为数不多还有正常理智的那部分，他们可不想这些人在食用了魔鬼的东西后出现异化，所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踢开那些人而后将肉块扔出结界。饿昏头的人们起先还会因为惧怕神使军人的力量而唯唯诺诺，但是渐渐地他们的情绪开始变得暴躁，他们会在神使抢走肉块的时候狠狠地瞪视着，不过目前这一切还是在可控范围内的。
　　直到有一天军人内部发生了场血腥搏斗后，恶化才开始加速。
　　这件事就发生在尘偷听到神使们那段话后的第二天。
　　因为饥饿，结界里的人通常会长时间陷入昏睡中，所以当尘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守夜的神使和那个自称月的黄铜眼清醒着。
　　不明所以的，这些日子里尘总察觉到黄铜眼意味不明的打量，就像现在。
　　没有人会喜欢被人监视着的感觉，就算是再惧怕月，但在经受了极致饥饿后，已经不得不直面死亡的尘无端涌起咒骂的勇气。她没有太多力气怒吼，只能用眼神和口型来表达怒火，她说道：蠢蛋！要看看你自己去！
　　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她知道自己恐怕是过不了这关了，与其在结界被攻破后死在恶鬼的爪牙下，还不如被这人一刀毙命的好，至少不用担心会落入行尸走肉的行列里。
　　那个男人微微愣住，眼神快速波动着，那里有着尘所不能理解的情绪。很快他便站了起来而后一步步接近了尘。
　　尘依然有些惧怕的，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一道柔和的光芒将眼皮照射出橘红色，尘的眼睛停在眼皮下感受着那道不具威胁的光束，而后她的脸被一双手触碰了，那双手先是柔和地轻触着，在发觉尘花猫似的脸已经沾满了坚固的脏东西后，手的力道变的大起来。
　　‘灵儿？赖竹？是你吗？’黄铜眼不确定地喃喃自语。
　　‘喂！你做什么！’蚯蚓愤怒中带着惊讶的声音传进尘的耳朵里。
　　瞬间尘便感觉到那双手离开了自己泛着疼痛的脸颊上。
　　‘尘！你是猪吗？！被人欺负也不吭声！’蚯蚓揪着尘的辫子生气着，‘起来！呆我旁边来！’
　　‘咯叽’一声轻微的骨头移位声，尘迅速睁开眼，听见黄铜眼冷冰冰地说道，‘别碰她！’
　　尘看见黄铜眼捏着蚯蚓那只扯着自己发辫的手，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结界的另一端爆发的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内部争斗。
　　‘给我！这是我先得到的！你给我放手！否则老子要了你的命！’一声粗哑的带着暴风般狂躁的嗓音响起。
　　‘7017！记住自己是军人！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了！这东西能吃吗？！你简直玷污了军人的荣耀！’上校怒气腾腾地指责着。
　　‘老子活都活不了了！还管的了自己是军人吗！你们在分享食物的时候有想过老子是你们的战友吗？！去你妈的！把那东西给我！老子要死也要饱着死！’那来自第七分队的赫耳墨斯族人，是有名的自傲却不被人尊重的雕像神后人。他们有着强壮坚硬的躯体，在作战中常常充当‘人头盾牌’功效，但除此之外他们再没别的技能了。此时，这个被外族轻视孤立了许久的可怜军人在死亡临近前终于昂首挺胸起来。他疯狂地撞击着阻碍他活下去的人们，手里挥动着巨斧，动作幅度很大却显得迟钝凌乱。
　　‘混蛋！’上校在近距离不设防的情况下，左肩至右腰腹被7017手中的利斧拉出长长一道口子，上校彻底被激怒了，在他被一名属下护在身后的瞬间，他下达了命令，‘拿下他！’
　　赫尔墨斯人陷入了疯狂，他赤红着双眼奋力的甩动着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胳膊，以防那些碍事的家伙靠近自己。他的步伐在多日的饥饿折磨后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样稳健，他庞大的身躯在踉踉跄跄中来回旋转着，手里的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曲折蜿蜒的圆圈。
　　周围的人很快在骚动中醒来，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了眼前失控的这一幕，惊慌恐惧继而闪躲、推搡，不宽敞的结界里四处都被占满了人或东西，躲避的空间少之又少。不断有人被这个躁郁的大块头击中，鲜血四处喷射，耳朵里回荡着的是那些人临死前的低鸣。
　　‘哥哥！’双胞胎里的妹妹芮希伏趴在地上，她也已经断粮好几日了，孩子的身体比不上大人，无法用意志抵抗饥饿后的虚弱，她瑟瑟发抖地看着那把带着肃杀之气的斧头向她劈来。一个人影窜了过去趴在了芮希的身上，而后下一秒斧刃便深深地划了上去。
　　芮蒙勇敢地挡在了自己双胞胎妹妹的身上，他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衫在利斧袭上之刻便报废了，此时跨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两侧，稚嫩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须臾血珠冒了出来，一点一点占满了狭长的缝隙，而后‘扑哧’，血液铺天盖地喷了出来。
　　‘芮蒙！’他们的大哥哥泰伦斯在混乱中被人挤到了一个狭小处，他苍白青灰的脸上是茫然的表情。一个剧烈的推挤后，泰伦斯虚软的身体在人群中倒在了地上，他疲倦地半睁着眼，嘴里无助地念叨着弟弟的名字。他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从第一日起他就没有好好吃过饭，他把太多的粮食让给了三个弟弟妹妹，而就在刚刚他因为弱小在这场混乱中被人当做了盾牌强制挡在了前沿，留下了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这些伤哪一个都不比芮蒙轻，足以要了他的命。泰伦斯能支撑着不倒下也因为强大的意志力，他还不能放心死去，他还有几个弟妹要照顾呀！可是当他看见芮蒙快要死去的景象，他的弦断了，他的意志崩溃了。
　　调皮的像猴子一般的伊登，此时红着眼准备向那发狂的大块头方向冲上去，他愤恨仇视的目光是复杂的，似失去孩子后的母狼又似失去母狼的狼崽。
　　尘的眼前是混乱的，一幕幕比现实更加混乱的场景涌了出来，她看见自己被捆绑在光秃灼热的擎天柱上，那柱子抬头看去直插苍穹云海、低头俯视捣入深海熔岩。周围占满了密密麻麻的头颅，那些面容绝妙身形缥缈似仙的神祇，脸上布满了负面情绪，愤怒、冷漠、阴沉或鄙夷。
　　在擎天柱正东方向一队双鬓斑白却散发着尊贵、不可亵渎气息的白衣人立在那，领头的是位神貌矍铄的遗老，他嘴上开开阖阖说着什么，尘只能从中分辨出两个字——‘yunliu’。那老头说完一段话后，手指轻轻抬起，风扑打着他白衣广袖，让其显得格外的遗世独立。尘惊叹着，然而很快她的思绪便被剥皮抽骨的疼痛吞没了，三道天雷叱咤而来，吱吱的恐怖声音沿着擎天柱传进尘的听觉神经，而后电光至尘的天灵盖窜入了身体，皮肉发出烧焦的味道。尘的痛觉神经发出一次比一次强烈的信息，可是却意外的没有崩裂。她清晰的感觉到五官六觉、奇经八脉、206块骨头、639块肌肉、60亿条肌纤维迅速重组再生。
　　尘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的前世有着比现在还有恐怖的愈合能力。
　　而仅得出一个结论后，新的酷刑再次降临，尘听见老头的第二段话结束了，她眼睁睁地瞧着那只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指指向了地下，‘轰隆’热气团爆炸的声音至幽深的地下传导而至，一股股热气伴着火焰缠上身体。尘只觉呼吸都要被蒸腾了，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沸腾，白皙的肌肤在瞬间被抽干了水分化作枯槁，然后窸窸窣窣掉下碳化后的碎片。尘透过那些惊恐的表情可以猜想出自己眼下面目可憎的样貌。
　　到底是罪大恶极到什么地步了，才让自己陷入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里？！
　　她隐约看见人群的末尾站着一排衣着考究华丽的人，她的眼睛在疼痛中逐渐失去了灵敏，如今已经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了。
　　身体依旧以恐怖的速度恢复着，她听见了人群里惊叹的声音。
　　她诧异地睁开了眼，而后笑了。
　　□□是能自行修复的，可是衣服呢？再结实的魔法衣也敌不过这反复的历练，又不是金缕衣刀枪不入。
　　‘老大！’‘老大！’
　　‘混蛋！给老子闭上你们的狗眼！’
　　人群里冲出几个身影，他们背过身团团围住尘，紧跟着又有很多热血青年奔上刑台维护在外圈遮去了台下赤裸裸的目光。
　　‘小姐……’一件衣服裹在了尘的身上，那是个清秀的少妇。少妇红着眼默不作声低下头而后小心翼翼将尘暴露在外引人遐想的躯体裹紧。
　　‘叆叇送走了吗？’尘听见自己问道。
　　那少妇咬着唇点点头，‘我们会想办法救您的……’
　　‘不要伤害雱霈，对她我还是有错在先的，一直是我太由着她们几个了，才会……’
　　‘小姐！您没错，她就是天生的白眼狼！’
　　尘低低叹气，摇头道，‘不提了……我时日不多，你们替我照顾好灵猴子。伏骨剑留在她身边给她续命，但是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心脏的肉躯只是暂时的容器。她的身体到了收割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你们助她……如果实在支持不到那时，就一定要找到那四分之一的心脏！虽然许多事我自己也还没弄清，但那四分之一很可能就是那些人想找的东西，你们一定要加倍小心。’
　　‘是’少妇挂着泪珠不住点头。
　　‘还有，不必告诉雱霈实情，免得让她自责。况且很多事不是解释了就有人相信的，那东西一直藏在我身边我却始终没发觉，可想而知能力不在我之下，且她现在又不知藏匿在何处，纵使你们有千万张嘴也没凭没据……我就是怕我死后，她再做出不可逆转的祸事来。’
　　‘您别担心这么多了，我们会想办法的。’
　　‘你们尽快带灵儿和我的肉躯离开，我的灵体撑不了多久了，不要因小失大了！还有，敌众我寡，你们不要跟他们硬拼，且都给辞官故里吧。灵猴子是个好孩子，相信她，等她长大了你们定能重新开始。’
　　‘嗯！’
　　……
　　‘风铆、步锋你们几个带着他们快快散去！如此维护一个卖国求荣的罪人你们想罪上加罪吗！’
　　……
　　‘雯华老头！你们这□□险狡诈、弄权营私之流凭什么审判我们老大！别忘了金三叶是灵神域的主神！你们这叫篡权夺位！’窦云钏等人怒喝着。
　　……
　　‘狂妄小儿！几位老祖宗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主神尚在雯华圣殿，何来的新主神！金三叶何曾加冕称位了！雯华长老院何曾出面应许了？！这几百年来，我等怜惜你们年龄小懵懂无知，不忍加罪于你们，才容得你们如此登堂入室！如今到让你们愈发明目张胆了！’
　　……
　　‘放屁！死老头，明明就是你们顽固不化、固步自封！即没本事带领我域前进又要占着茅坑不拉屎！’步锋指着眼前恬不知耻的老家伙臭骂着。
　　……
　　‘尹长老，休得在与他们争辩，我等直接将他们拿下便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
　　‘悦铃，让他们赶紧退下！雯华长老们不是你们几个能对抗的了的！再下去就要出事了！……快！！！……快！！！……都给我退下！……’尘焦躁地扯着嗓子大喊，她不能让他们出事，这是她死前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切莫让她的牺牲付之东流呀！
　　然而还是晚了，当步锋倒在血泊里的那瞬间，尘的世界崩裂了，她撕裂了禁锢身体的万年玄铁，她的手至长老的身后插入了长老的胸膛，而后紧握住那把‘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双头金锏。可是一切还是晚了……
　　长老院圣物金锏有着一般兵器所不具备的强大能量场，据说历代长老的魂魄都会回归锏中以维护金锏义举之能力，但凡出手受杖者九死一生。
　　‘步锋！你挺住！……挺住！死小子，给我挺住！’尘嘶吼着，她托着步锋的身体不断的加大治愈术。
　　‘老大，没用的，筋脉断干净了，不要浪费精力了，你刚受过刑，身体还一直不好，别为我丢了性命，否则我就罪该万死了！……咳咳……’
　　‘闭嘴！你叫我一声老大，我没道理连你也救不了！懂吗？！’
　　‘咳咳……懂！我懂！……老大最强了，老大……咳咳，其实我们几个最崇拜的就是你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承认……咳咳，谁让你是女的啊……咳咳……多伤我们男性自尊呢……老大，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你贴近些好吗？’
　　‘混蛋！混蛋！’尘紧紧抱住步锋，没人能看见她藏在步锋颈间的表情。
　　他们两人周围挤满了人群，可是除了金三叶，谁也听不清步锋最后那句话。
　　步锋说：老大，你要是不那么男人婆该有多好呢？！或许我就鼓起勇气奢望一回了，没道理这么完美的女人在我眼前晃荡，我却让她擦肩而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