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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狡(上) ...
醒来已经好几天了,柳糖还是没办法相信,如今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如此美好的地方。
柳糖,本名柳五狗,先前是个军中小将。如今这天下,从那皇帝老儿,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和那太子,这天下第二尊贵的人突然死了之后,就乱了起来。太子无子,各个地方的王爷们都吵着说自己应该当皇帝,谁也不让谁,然后,就打了起来。这一打起来,世道一乱,死的人就多了。而军队里死得人尤其多,各地很快就开始大量征兵。柳糖家里人不多,他娘生了七个小孩,到头来只活了他大哥和他俩兄弟。他家是穷苦人家,就算是养两个孩子,生活还是十分艰难。因此柳糖从小就瘦巴巴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很难活下来。柳糖也知道自己对于家里来说就是个拖累。所以在军爷来村里征兵的时候,他主动去报了名。不这么做的话又要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七十岁的瘸腿老爹和三十多岁最近刚成家的大哥去送死。虽然柳糖看起来瘦巴巴的,但来征兵的军爷可不会管这些。对军爷来说,只要招集的人数够了就行,反正都是些送死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柳糖报名参军得来一小袋粟米,其中一小部分,被他娘做成了干粮,装在包裹里让他带进了军营。他一直贴身放着,不舍得吃。军队里伙食比家里好多了,一天两顿,三天里至少有一顿是稠的。军队里负责伙食的厨子看他可怜,偶尔会给他一小碗肉汤。这是厨子给那些将军们煮肉之后的涮锅水。肉汤里往往飘着些许油花,偶尔还会有一两根肉丝或一小撮肉沫,对于柳糖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了。在柳糖的记忆里,也只有小时,老爹的腿还没摔断的时候吃过肉。那是老爹在山里砍柴的时候,捡到的一只饿晕了的兔子,被老爹藏在背篓里带了回来。那兔子瘦巴巴的,下了锅之后没有一丝油水,但也让他们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
在柳糖和那厨子关系越来越好之后,柳糖经常能吃到一些将军们剩下来的荤腥。可能是人本来就是再坚韧不过的生命,就靠着这些偶尔的荤腥,柳糖竟也渐渐强壮起来。因此在战场上他杀的敌人越来越多,功勋不断积累,让他很快就成了一名小将,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吃到肉食。可惜那个曾经和他约定好,在他成为将领之后一起喝汤吃肉的厨子,早在一次敌袭中被敌人杀死,再无人和他分享来之不易的喷香肉汤。
柳糖在战场上的运气一直不错,每每都能躲过迎面而来的刀枪箭矢,但他的好运似乎终结在了不久前的那场大战。柳糖所属的军队追随的那个王爷走向了末路。王爷不肯认输,大将军也不肯投降,可怜他们这些将士也只能跟着向前冲。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在被那冰冷箭矢从后背刺进身体时,柳糖本以为他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死人堆中睁开了眼,他活了下来。敌方军队赶着去享受胜利的果实,去为他们效忠的王爷夺取那象征着天下第一人的宝座,根本来不及打扫战场。柳糖侥幸生还,艰难地从死人堆中爬出,心中一片茫然。战场上只剩了他一个活人,周围尸体成堆。天气炎热,尸体散发着恶臭,引来了许多食腐的鸟。柳糖抬腿,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他茫然地走着,穿山越岭,饿了就吃怀中藏着的那过了好几年已经腐坏,味道十分糟糕的干粮,渴了就喝山间的溪水。但干粮总有吃完的一天。终于,他饿晕过去,一头栽进了河里。
再次醒来,柳糖发现自己被人救了,而他现在在的地方,是个平和的小村落。这个小村落完全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就如同说书人口中的世外桃源。这个小村落大概就是桃源乡了吧。救了他的人名叫昆玉骄,是这个村落唯一一个大夫。在昆大夫询问他名字的时候,柳糖下意识地隐瞒了柳五狗这个随处可见的本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柳糖。他曾在地上捡到过一块半化状的饴糖,那甜滋滋的味道,让他此生难忘。
在昆大夫的照料下,柳糖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能起床走动之后,柳糖便喜欢出去走走。昆大夫家的小竹屋旁种了许多草药,柳糖并不能辨认是哪些草药,只觉得这些草药看上去很好看。
“柳糖,我要去帮李大爷家割稻子。要一起去看看吗?”昆大夫头戴草帽,从杂物间拿了把镰刀出来。
“好啊,我也去帮忙。”柳糖转了转右臂,跃跃欲试。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还不能过于劳累。所以你在旁边看看就好,要是觉得腻烦,可以跟着小河驴蛋儿他们去那边的湖里采菱角吃。”昆大夫笑了笑,把头上的草帽摘下给柳糖戴上,慢慢向稻田走去。
一亩亩金黄的稻田看起来一望无际,田间都是正在劳作的村民,他们脸上是丰收的喜悦。旭日初升,来往于田间的村民都热情地跟昆大夫以及他救回来的这个外乡人柳糖打招呼。这一张张笑脸,完全不似记忆中那些担忧收割的稻米交税后不够自己家里吃的苦脸。
自己想要帮忙的请求再三被拒绝,柳糖有些丧气。看着昆大夫在田里忙着,柳糖在田埂上呆着觉得挺没意思的。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小河驴蛋儿,柳糖对昆大夫刚刚说的采菱角起了兴趣。
慢腾腾地来到湖边,柳糖看到驴蛋儿他们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跳进湖里戏水。大热天的玩水自然是舒畅无比,看得柳糖有些艳羡。可惜他身上的伤堪堪结疤,碰不得水,只得作罢。但驴蛋儿他们说也有不下水采菱角的办法。
小河跑回家里,拎了个大木盆过来。这个木盆有大人膝盖那么高,足够两个大人蹲下来的大小。把木盆推进水里,柳糖在驴蛋儿他们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走进木盆里,坐下。刚开始柳糖不知道怎么让木盆向前走,用力划动双手,木盆却总在原地打转,惹得驴蛋儿他们一阵发笑。后来学会了怎么自如地操纵木盆,柳糖才有心思去看他要采的菱角。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叶子铺满湖面,整个湖面都是一片绿色。就近低头一看,这菱角的叶子是扇形的,一株菱角有着数十片叶子,环绕着成了一朵翠绿的花。细看这菱角在水面上的部位却只有叶子与开败的白花,柳糖想这果实应该是在水下藏着。伸手捏住叶片,微微一提,把菱角整株拔起,这菱角的果实果然藏在叶片下那浓密的根茎里。柳糖将菱角摘了,拿了一颗仔细看。这菱角果实似乎有着红棕色外皮包裹,外皮形状有点像牛头,两边有两个弯弯的角。剥开外面的脆皮,便露出了里面嫩白的果肉。驴蛋儿他们刚刚说这菱角可以生吃,柳糖把这果肉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很脆很嫩,有点甘甜,但是水分不多,味道挺不错的。
“嘿,柳糖哥,我娘说过这菱角生吃的话不能吃太多,不然会拉肚子的。”驴蛋儿从水里冒出来认真道。
“对,柳糖哥不要吃太多生的,不然就会像上次驴蛋哥一样,拉肚子拉得嗷嗷叫。”小河从另一边冒出来,挤挤眼抖着驴蛋儿的糗事,大笑不已。湖里其它小伙伴和岸边的小姑娘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显然这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
驴蛋儿被人抖了糗事羞愤难当,扎了一个猛子就朝着小河游了过来,追着小河就要教训他。湖里其它小子笑着看两人打闹,也有人早看腻了,继续捧起一大捧整株的菱角给岸上的小姑娘们摘。
柳糖也是笑着,手上动作不停,将菱角一个个采下。采完一片地方的菱角,柳糖就会向前划去,木盆在水中留下了一条明显的痕迹。待木盆不能再装时,柳糖就把木盆划回岸边。把采好的菱角舀进木桶里,柳糖出了木盆,让那些小姑娘去玩。
柳糖刚出木盆,就听见“咚”的一声,一尾鲫鱼摔进了木盆里。驴蛋儿在湖里喊道:“嘿,柳糖哥,这鱼给你。昆大哥说吃鱼伤会好得更快,你带回去,让昆大哥给你熬个鱼汤补补。昆大哥熬的鱼汤可好喝了。”
“好,那就谢谢你了。下次来我继续教你打拳啊。”柳糖拔了根有韧劲的水草,把鱼串了起来,提在手里。又找来一片大荷叶,装了一小捧菱角,包好拿着。于是,等昆大夫帮李大爷家收好稻子,就见柳糖左手拎着鱼,右手拿着菱角,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柳糖冲昆大夫扬了扬手里的鱼,笑着问道:“昆大夫,驴蛋儿送了我条肥鱼,熬汤还是红烧比较好?”
“熬汤吧,我熬鱼汤的手艺挺好的。正好已经收完稻子了,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去菜园子里转转吧。”昆大夫顺手接过柳糖手上的鲫鱼,带着柳糖一起向竹屋走去。昆大夫家的菜园子就在昆大夫家后头的山脚下。柳糖前几天伤势过重还不能自如走动的时候,就从窗子里看到过昆大夫挑着担子去浇菜。远远看过去,那菜园子里的菜长势喜人。对于从小就喜欢在菜园子里捉菜虫挖地龙【1】喂鸡的柳糖来说,菜园子绝对是个好地方。
把东西放在竹屋,提着竹编的菜篮子,两人很快就到了菜园子。之前没注意,柳糖竟然没发现菜园子不远的地方还种着一大片果树。看品种桃李杏都有,现在这个时节这些果树都成熟了,色泽鲜艳的果实挂在枝头,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循着柳糖的视线,昆大夫也看向了那些果树。“没想到这些果子看起来也成熟了,明早可以叫小河他们一起来摘果子。”
“好啊,大家肯定会很欢喜。”柳糖点点头。
进了菜园子,昆大夫直奔一片有着茂盛的翠绿叶片的菜地,走进一看,这些菜叶片下方有着一大截白色的茎块露在泥土外面。
“我记得,这应该是萝菔【2】,生吃的话比较脆,有点甜,但是又有股辛味。小时候我偷偷生吃了一大口,当时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当我想再吃一口的时候就被爹发现抢走了,还挨了顿骂。”柳糖苦笑一声,有些想家了。
昆大夫不好怎么安慰他,只好跟柳糖说说这萝菔。“对,就是萝菔。我种的这萝菔,生吃辛味倒不是很大,水分也足。我们拔点来熬鱼汤,能让鱼汤味道更鲜甜。”
柳糖和昆大夫一起拔了两三根萝菔,然后昆大夫挑了根稍小的,在溪水里洗净,掰开,两人一人一半啃起了生萝菔。这萝菔的口感的确爽脆,入口回甘,一眨眼半根就入肚了。
“再采点空心菜和芥蓝做两道菜吧。”“好”空心菜整条掐下,回去之后可以再进一步处理,把老的部分掐掉,只留嫩的那一截。芥蓝只掐嫩茎,留着根部还能再长。清炒芥蓝是一道很美味的菜肴,炒过的芥蓝嫩茎脆甜,就着米饭吃能多吃个几晚饭。
采完空心菜和芥蓝,昆大夫又看到了他种的薄皮甜瓜似乎也熟了,挑挑拣拣选了两个甜瓜在溪边洗好,放进菜篮子。又顺手拔了一把胡葱和蒜作调味料,昆大夫才招呼在菜园子里左看右看有些流连忘返的柳糖回家。
“昆大夫,你的菜园子里的果蔬可真多。好多我都从来没见过,一些果蔬看起来还挺稀奇的。”柳糖满脸兴奋,逛个菜园子就跟去寻宝一样。
“哦,那些啊。我每三年都会出村子行医,遇见一些新奇的果蔬草药就会带回来种下。菜园子里有很多果蔬都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在中原种植的人不多。毕竟我是大夫,习惯了遇见一种果蔬,就想去看看它能不能入药。”昆大夫解释道。
“昆大夫你的确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比我们军营的随军大夫医术要高超不知道多少。就说我之前那伤吧,随军大夫医治后可能两三个月都好不了。昆大夫你一出手,半个月不到,我这好的就差不多了。”柳糖吹捧着,他是真的觉得昆大夫这医术堪比那些大将军们说的宫廷御医。
“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之前也遇到过不少大夫,和他们交流过医术,学到了很多不曾知道过的药方和技艺。我这人学得杂,有些方面远不如专精于一道的大夫了解得透彻。就好比你之前那种外伤,我认识的一个专精于此的大夫能够调制一种药膏,让这种伤三天就结疤。他还曾治好过一个不小心被开膛破肚的人。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的,竟能将那人的肠子塞回去,然后把那巴掌大的伤口给缝了回去,那伤口后来也不曾溃烂。虽这缝合手段过于惊世骇俗,于我却多了些启发,更让我自叹弗如。”昆大夫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说到最后不断感叹。医道一途他也的确还需细细探寻。
“嘿,昆大夫,我就是想夸夸你。你救了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我,我,唉!李大爷说要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一个人的话,就多夸夸他来表达谢意。不过,看起来这种方法不是很有效果。我之前看到昆大夫你收了几个鸡子【3】,不如我做个蒸鸡子给你吃吧。小时候我收鸡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鸡子打破了,不过刚好碎在了碗里。那时候爹娘刚好不在,我大哥就怂恿着我把这碎了的鸡子蒸了。出于好玩,我就把那鸡子搅拌了一下,然后把碗放锅里煮了一下会儿......”柳糖说完这些,忽然又想起如今这世道,普通人家里的鸡子都是拿去换钱的,很是珍贵。这样的话,用昆大夫家的鸡子来表示感谢感觉不太好。柳糖面露尴尬之色,打住了话头。
昆大夫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见柳糖停了下来,还问道:“嗯?这种做法倒是没听说过,我通常都是直接整个鸡子放进水里煮熟了吃。后面又怎样了,这蒸鸡子味道可好?”
柳糖见昆大夫并不介意,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怕爹娘突然从田里回来,我也没敢蒸太久,不到一刻钟就把柴火熄了把蒸鸡子端了出来。端出来后发现那蒸鸡子看起来非常嫩,就算没有放什么调料也不会很腥。但是等我和大哥要吃的时候,我爹娘回来了。爹娘把我和大哥打了一顿,然后我们一家人把那碗蒸鸡子分了吃。那蒸鸡子入口之后非常嫩滑,有股浓浓的香甜味。可惜那蒸鸡子的量太少了,根本不够吃几口的。所以后来我家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留一两个鸡子做碗蒸鸡子吃。”
“听柳糖你这么一说,这蒸鸡子似乎很是美味,那我就期待一下你的手艺了。”对昆大夫来说吃是人生一大乐事,所以以往在外行医得到的酬金大多被昆大夫拿去买好吃的了。
“好嘞,包您满意!”柳糖干劲十足地回道。
回到昆大夫家,两人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中餐。一大碗鲫鱼萝菔汤,汤汁白腻,香味十足。煎过的鲫鱼表皮金黄,撒上切碎的胡葱,再搭配白玉似的萝菔,那品相是相当的好。清炒空心菜和清炒芥蓝,颜色翠绿,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看着让人胃口大开。然后是柳糖做的这碗蒸鸡子,色泽金黄,表面嫩滑,带着一股荤食特有的腥香味。最后是水煮菱角,菱角煮过后外皮变硬,内里的果肉变糯,吃起来味道类似于栗子,因此菱角又叫水栗子。四菜一汤,对于两个人来说,的确堪称丰盛。
食毕,两人坐在院子里阴凉的葡萄架下吃甜瓜。午间这日头太大,也无风,这个时段村子里并无人去耕作。远处田间没有什么风景可看,柳糖便和昆大夫坐着谈谈天。昆大夫知道的是真的多,还不拘于医术这一块,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各种话本传奇,昆大夫都能说个一二。于是柳糖最崇拜的人很快从教他读书识字的军师变成了博闻强识的昆大夫。昆大夫也会问问他行军过程中的见闻。虽然柳糖觉得行兵打仗之类话题的太过残酷血腥,没什么好讲的,但他还是挑着一些还算有趣的事讲给昆大夫听。柳糖给昆大夫讲了厨子带他一起喝肉汤的事,也讲了军师看了他写的字后说他孺子不可教的事,也讲了厨子和军师的死,讲了他的侥幸逃生。
两人虽过往经历大不相同,为人处世的方法也千差万别,但两人性情相近,且都安于过这平和的田家生活。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字多。这话投机了,便是谈个千字万字都还觉得意犹未尽。
烈日炎炎,照得人易犯困,再加上偶尔吹来的一丝热风,这燥热的天气更让人提不起干劲。柳糖眯着眼,扇动蒲扇的手渐渐慢了下来。昆大夫见他起了睡意,便让他去竹屋里睡,柳糖带着朦胧睡意进了屋。竹屋里较为阴凉,柳糖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昆大夫则将清早晒在外面筛子里的药材翻了翻,把养的鸡鸭喂了。之后又去堂前把给王大娘治腿伤的药煎了,看着火候的同时还不忘继续推演药方。坐在灶前自然是十分炎热的,但昆大夫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热,只是随手擦掉脸上的汗珠,继续拿着医术推演。
柳糖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屋外依旧炎热,连知了猴都受不了,不停地叫唤着。擦了擦嘴角的涎水,柳糖走了出去,看见竹屋外围着一群村民。柳糖走上前,看到村民们围着中间的两个人,那两人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条死去的长虫【4】。中间那两人柳糖都认得,俯身查看的那人看穿着是昆大夫无疑,另一人则是村里打猎的好手牛铁蛋牛大哥,也是驴蛋儿的爹。看这样子,应该是牛大哥进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长虫给咬了,来找昆大夫救治。昆大夫正扎针放出毒血,并仔细翻看那长虫的模样。一旁看着的驴蛋儿和牛大婶脸色苍白,十分担心,听昆大夫说这治起来不难,都松了口气。毒血放出,昆大夫从屋里取了个陶罐给牛大婶,让牛大婶把里面的药膏涂在牛大哥的伤口上。交代完涂抹需要注意的事项,昆大夫进了放置药材的房间,取了几味药材,配了服药煎上。待药煎好,稍稍放凉,让牛大哥喝下。见牛大哥情况稍稍好转,昆大夫又按这个方子配了几服药,让牛大婶带回家煎给牛大哥喝。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昆大夫就让牛大婶和驴蛋儿扶牛大哥回家去,其它村民也大多散了,剩下几个小孩子吵着要跟昆大夫学治病。
昆大夫好好地哄走那些一时兴起的小孩后,就听见柳糖笑着来了一句:“昆大夫,我可也能向你学习医术?”
清晨,屋外蛐蛐和蛙还在叫着,柳糖便迷迷糊糊地听见睡在隔壁房间的昆大夫已经起了。过了会儿,就听见昆大夫来敲门,柳糖应了声,起来洗了把脸出了房间。屋外,昆大夫见柳糖出来了,拿起地上的背篓递给他,昆大夫同样也背着个背篓。
“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柳糖好奇问道。
“上山,采些野菜和草药。我教你认认这山野间比较常见的一些草药。”昆大夫一边带着柳糖朝山上走去,一边解释,“这山野间,有很多常见的野草都能入药,一些可食用的野菜更是能作为药材用来治病救人。民间有食补的说法,所谓食补,即是调整平时入口的食物来调养身体的一种较为和缓的治病方法。这食补,便是利用果蔬本身所含的药性来补身体所缺的东西。更甚者,还有药膳。以药材配合食物按一定的方子制成药膳,喝下便能使身体快速得到一定的滋补。但切记,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也不能过量,需要搭配其它药材去除或减轻毒性,药方便是由此而来。”【5】
柳糖不住点头,一字不落地把昆大夫的话记在脑中。昨日昆大夫答应了要教他医术,他本来打算拜昆大夫为师的,但昆大夫拒绝了,只说他不是个拘于俗礼之人,不必互称师徒。只是,昆大夫说要他教医术还需回答一个问题。柳糖思考了良久,说出了答案。最后,昆大夫还是同意了教他医术。
随着昆大夫的讲解,柳糖发现原来漫山遍野的野草似乎皆可入药。曾经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小花小草制成药竟能治疗如此多的病症,实在是让柳糖大开眼界。昆大夫的背篓很快便装满了草药,柳糖的背篓也已经装了个半满,里面都是些能吃的野菜。野菜很多也是常见的,以前柳糖和他娘也曾采来吃过,掺点面,做几个野菜馍馍,好吃又饱腹。像苋菜,十分常见的一种野菜,也有清热利湿,凉血止血的功效,还能治痢疾等病症。萱草,又叫金针菜,有养血平肝,利尿消肿的功效,能治头晕耳鸣等病症。也有比较少见的野菜,像蓬蒿,一般叫它菊花菜,长得像菊,吃起来气味比较冲。这菊花菜还有个名儿叫皇帝菜,据说皇帝老爷和那些官老爷们都很喜欢吃。这野菜有安心气,养脾胃之功效,食之能让人消食开胃,通便利肺。锯菜,也叫龙爪草,其嫩茎可食用,味甘,嚼之有黏滑感。有利尿通便,清热解毒之功效,可治疮毒。诸如此类的野菜数不胜数,就好似万物皆可入药。不过昆大夫教他分辨了一些毒草,比如乌头、断肠草、马钱子、相思豆以及一些有毒的菌菇。【6】
昆大夫教得认真,柳糖听得也认真。等柳糖回过神来,便发现山下已飘起了炊烟,已经有人家在准备朝食了。昆大夫也看见了,便与他一同下了山。
回到竹屋,昆大夫让他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他会就方才采的那些草药来考较柳糖。待昆大夫把米饭蒸上,出来,就见柳糖正襟危坐,一脸忐忑地看着他。昆大夫笑了笑,一边将草药从背篓中取出,一边询问该种草药的名称及功用。令昆大夫惊讶的是,如此多的草药,仅一个早上的时间,柳糖竟能全部说出它们的名字,连功效都能记得七七八八。这记性,的确是个做大夫的好苗子。
昆大夫满意地点头,将草药全部从背篓中拿出后,取来工具与水,向柳糖教授草药采摘后的处理方法。新采来的草药若不是急用,大多都会以晒干或阴干的方式将草药中的水分除去。这种方式使草药能在留住药效的同时保存更长的时间,并且还能够降低一些药材的毒性。但在药材放去晾晒前,还需将药材携带的泥沙洗净,把无法入药的部位去除,留下能够入药的部分。有些草药的根茎能入药的,还需将其根茎切成片状以便于晾晒。而有些草药在进行晾晒前还需先蒸或煮,此种方法也能降低药材自带的毒性或使药效得到更好的发挥。除此之外,在晾晒前先进行蒸煮也能使药材更快变得干燥。经过晾晒后的药材质地变脆,更易于碾碎成粉,使草药的药效得到进一步发挥。【7】
柳糖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一时间感觉都记不过来,恨不得拿出纸笔把这些写下来待稍后再背诵。可惜柳糖写毛笔字是又慢又丑,还不如把能记得的都记在脑中,不记得的之后再问。
吃过朝食,昆大夫带着柳糖来到了村里的学堂。学堂内,于夫子正在授课,见昆大夫来了,便停下了讲授。昨日昆大夫已提前知会了于夫子,今日要带孩子们去采果子。但孩子们尚不知此事,听见于夫子说了此事,大家都无比开心。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冲回了家,拿了个篮子便熟门熟路地去果林摘果子。昆大夫于夫子和柳糖落在后面,看着这群孩子不住发笑,时不时聊三一两句。
柳糖也识得这个于夫子。这于夫子名叫于雪鸿,字燕归,多年前在外被昆大夫所救,便跟着昆大夫来到了这个村子,成了这个村子的新夫子。于夫子身子骨非常差,脸色惨白身体瘦弱,时常能听到他的咳嗽声。每隔些日子于夫子便会来找昆大夫拿药。听昆大夫说于夫子得的是痨病,无法根治。【8】而昆大夫给于夫子备的药只能用来缓解这病症并减轻发作时的疼痛。也因此,于夫子不与村里人住在一起,而是选择独自一人住在远离村子的竹林深处。平日里于夫子也不怎么出门,只有到了要来给孩子们讲学的日子,才会戴着遮得严实的帷帽出来,有时还会顺便来昆大夫这儿取药。于大夫身上时常佩戴者一个香囊,香味浓重,里面的香料也是昆大夫所调配的。柳糖知道痨病是个什么病,也知道得了痨病的人会被这病折磨成什么样子。他所敬重的军师就是因为得了痨病,无药可医,为了不拖累大家才会自尽而死。看到于夫子,柳糖就想起了军师,便总忍不住要与于夫子多说些话。但昆大夫总会将他与于夫子隔开,于夫子也会远远地避开他,不让他近身。这让柳糖很是丧气。
到了果林后,三人便看到果林里孩子们都闹开了。孩子们用各种方法来摘树上的果子,有爬树的,有摇树的,有拿竹竿敲的,还有叠罗汉的,个个乐得不行。见于夫子他们来了,这群上蹿下跳的小猴子才安分下来。等昆大夫给他们分好工后,孩子们才三三两两地又闹腾起来。柳糖看着小孩们打闹,也觉得有些手痒,很快也加入了采果子的队伍。
于夫子远远地看着他的学生们打闹,帷帽下的脸有了笑意。昆大夫走了过来,和他一起看着柳糖和孩子们玩闹的样子。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昆大夫感叹道。
“昆大夫是在说柳糖吗?他这年岁,也的确还是少年。残酷的战争或许的确让这孩子快速长大,但他那颗孩子般的柔软善良的心,却没有被影响分毫。这样的品性,实在难得!”于夫子点点头,赞同道。
“是啊,很难得。”昆大夫附和,话题一转,谈到了于夫子这痨病。“你近来感觉如何?这几年来,我遍寻古籍,近日对于此种病症的治疗方法已有了些许头绪。有一本古籍对此有所记载,只是那古籍有些残缺,药方中的大半药材还需我细细推演。待我将那药方完善,便试试这新药方能否根治这病。”
闻言,于夫子有些激动,可又很快镇定下来。“昆大夫费心了。五年前,若不是昆大夫你救了我,我怕是早已离开这人世。能多活这么些年,我已知足。只是,近些日子,我已觉时日无多。燕归本该安心离去,只是心中仍牵挂一人,想去看看他如今是否安好。因而燕归今日想向昆大夫辞行,多谢昆大夫多年的照顾。昆大夫所说这药方,若是真的管用,那必是天下之幸事。只是燕归,怕是等不到了。”
昆大夫听了直皱眉,“若是你意已决,我也不便拦你。只是你若要出去,怕是还得等着暑日过去,不然,你的身体怕是无法支撑你见到牵挂那人的时候。”
于夫子想了想,同意了再等些时日再走。
“到时我也会同去。”
“昆大夫,不必如此。”
“不仅是为你,我原本每过几年也会出去行医治病。”
见昆大夫态度强硬,于夫子只好同意。
柳糖摘完果子过来,正想要跟昆大夫他们说说他找到的那个个头最大的李子,就发现昆大夫两人不太对劲。
“昆大夫,你与于夫子吵嘴了吗?”
“并未,只是在思考些问题。果子采完了?采了多少?”昆大夫摇头否认,随后看向果林问道。
“嗯,采的差不多了。不过树顶上那些果子过高,就留给鸟雀吃了。昆大夫你看,这个李子竟有我拳头大小,实在惊人。”柳糖献宝似的把手中那个大李子给昆大夫看。
“嗯,的确很大。”
“是吧,我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大李子,费了番功夫才把它从树上完好无损地摘下来。”柳糖得意地炫耀着。
“哼,那有什么!昆大夫你看,我摘的这个大桃子可比柳糖哥那个李子大多了。”驴蛋儿突然跑了过来,递给昆大夫一个巴掌大的桃子。
柳糖可看不过去,一把将昆大夫手上的桃子抢下,换上自己手上的大李子,没好气道:“桃子本来就有这么大的,我刚刚还看到有好几个桃子和这个一般大的。我这李子这么大才惊人,比其它李子都要大得多。你这桃子还是我帮你摘的呢,我会不清楚?”
“哼,你的大就你的大呗!略略略,柳糖哥真小气,也不肯让让我。我不和你玩了,我找小河去。”驴蛋儿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昆大夫无奈地对柳糖道:“这又有什么好争的?没必要分个高下啊。”
柳糖摇了摇头:“不行,只有最大最好最特殊的那一个才能送给昆大夫你。”
于夫子在一旁笑出了声,昆大夫一脸无奈,将李子收进袖子里,摸了摸柳糖的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与于夫子一起安排学生把采来的果子分了,然后分发到各个村民家里去。
夜里,昆大夫问柳糖今日怎的总爱与于夫子说话。柳糖愣了愣,倒也没隐瞒:“因为于夫子和军师太像了。一样的博学多才,一样的善为人师,一样的罹患痨病......军师就是因为得了痨病才死的。一开始我以为他患的只是咳疾,后来听说大将军将军师住的帐篷与他人隔开来,也不许医士外的人去探望军师,我才觉不对。好不容易求医士带我前往探望,军师见了却直接将我赶了出来,我也因此领了军法。那时的军师脸色青白,身上瘦得可见皮下肋骨。不曾想,那竟是我见军师的最后一面。没过几日,大将军便哀痛地告诉众人说军师去了。因是痨病,军师竟连尸骨都不能保全,俱用一把火烧了,只余些细灰。我虽知定是军师不想拖累大家,才会自行了断。这以火焚之的法子,也是军师所交代。可是,我,我敬重如师如父的人落得如此下场,我怎能不介怀?因此看到同样受痨病所累的于夫子,总会让我想起军师。昆大夫,痨病真的无法根治吗?”柳糖哽咽地讲述着,眼含希翼地看向昆大夫。
昆大夫叹了口气,摸摸柳糖的头,回道:“因着于夫子的病,这些年我遍寻古籍,倒真让我找到了一个可用的方子。只是这方子还有些药材需要补全,且还不知其是否有效,我也不敢保证这方子一定能根治痨病。”
柳糖欣喜道:“有法子总是好的。若是这方子真能治痨病,那能将好多人从阎王爷手下抢回来,可真是好极了。昆大夫真是太厉害了!”
昆大夫失笑,让柳糖去洗漱,自己继续到卧房挑灯夜读,打算早日将方子补全。要是这方子真有用,将于夫子救回来,那时他才当得上这声厉害吧。
【1】地龙,即蚯蚓
【2】萝菔,即萝卜
【3】鸡子,鸡蛋
【4】长虫,蛇
【5】【6】【7】百度+编,不可信,仅供了解
【8】痨病,肺结核病,传染性大,在古代基本相当于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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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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