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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营丘郡驿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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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丘郡驿站。
“公子,咱们到营丘郡驿站了。”霁月掀开车帘子,将他们的行李取出。戴砚竹整理了衣服,跟在霁月后面下了马车。
营丘郡驿站虽然开在交通要道上,但除了运送物资去靖州的车队以外,来往客商甚少在此落脚,因此这个驿站看起来比他们之前住的驿站小上许多。霁月看着比之前住的看起来还破的驿站,不由得一阵嫌弃:“公子,这里看起来比上个驿站还破呢!”
“有地方歇脚就好,咱们进去吧。”戴砚竹说着就往里走去。进了大堂戴砚竹才发现,这驿站里面与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看起来又小又破,大堂里面的布置竟有几分京城酒楼的味道。大概是装潢的缘故,大堂里的人居然比上一个驿馆还要多些,来往商人,运送物资的车队,还有一些胡人。胡人大多面容姣好且能歌善舞,戴砚竹在京中时便听闻不少贵族子弟用胡人取乐。如今胡人居然出现在靖州附近的驿站,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戴砚竹观察了大堂内所有的胡人,发现有一个胡人少年与其他胡人不大一样。相比其他胡人的冷静沉默,他有些过于焦躁不安。其他胡人吃饭安静迅速,这个少年喝空碗里的粥都没发现!这群胡人有问题。
“少爷!房间开好了,咱们上楼去吧!”霁月朝戴砚竹走了过来,发现戴砚竹盯着胡人发呆,以为是他身体刚痊愈精神不佳,就要扶戴砚竹上楼去。天色已晚,这群胡人明显今晚也要在此歇息,想要将此事调查清楚,就要从那个胡人少年下手。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少年住哪间房。明着问掌柜有些显眼,只能等他们回房休息跟踪上去了。
想到这里,戴砚竹拉着霁月找张桌子坐下,让霁月点几个自己爱吃的菜,他好方便坐着慢慢等。
大概是客人多的缘故,他们的菜上的极慢,一直到霁月吃完都困了,那群胡人才起身上楼。戴砚竹拍拍霁月的肩,嘱咐他回房先睡,自己偷偷跟了上去。那个胡人少年果真与其他胡人不同,竟是自己住了一间房。戴砚竹在门外蹲了两个时辰,膝盖发麻,刚想站起来伸直腿,屋里突然有轻微的说话声。
“你果然在这里,小王子。玄菟已破,你不在扶余城中陪着你父王写降书,还敢跑到我大燕来?”嗓音低沉,是个男人。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你……你是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官话也不标准,应该是那个胡人少年。戴砚竹想。
“你说呢?”
“救……”戴砚竹话还没听清,屋里便再无声响。出事了!戴砚竹直接推门而入。胡人少年倒在地上,眼睛紧闭,胸口淌血,凶手不知所踪。戴砚竹急忙蹲下身去探少年鼻息,竟然还有气息!但此地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戴砚竹将少年背到自己房内进行简单包扎止血,带着霁月让车夫连夜朝靖州赶去。
天刚亮时,马车终于驶入靖州城内。少年身份特殊,不能声张。戴砚竹在城内找到落脚之处后就遣霁月去寻大夫。霁月在找大夫这件事上颇有经验,请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来。老大夫诊治一番后将戴砚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不善:“你这书生瞧着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居然也有折磨人的爱好?这孩子要不是异于常人心脏生在右边,你这一刀定是会要他命的。他虽是胡人,但也是个条人命啊。”
“明明是我家少爷救的他!怎么成害人的了!”霁月替戴砚竹觉得不平,戴砚竹却向老大夫认了错,没让霁月说下去。老大夫见戴砚竹认错态度好,冷哼一声:“看在你认错诚恳的份上,老夫劝你一句,要对枕边人好些。”
“大夫教训的是,我不会再这样了。”
霁月将药取回来,十分不解戴砚竹的行为:“公子,您明明救了他,您也不是伤害他的人,为什么要将错往自己身上揽?还让人家觉得他是您的枕边人。”
“阿月,这个少年身份特殊,不能对外宣扬,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阿月明白了。”霁月虽然岁数小,但是很听戴砚竹的话。除了照顾戴砚竹之外,他也在照顾这个胡人少年。老大夫的药果然管用,少年第三天就醒了。
阿木古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嫁去玄菟城的姐姐塔娜,小外甥宝音在对他招手,他伸出手,胸口一股剧痛却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费力地睁开双眼,看见一个长相十分明艳青年守着他。他长得可真好看啊。阿木古想。
“你醒了?”戴砚竹除了吃饭睡觉,一直在这个胡人少年床边守着,如今他醒了,终于可以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是你救了我吗?漂亮哥哥。”
戴砚竹点点头,关切的问道:“我救了你,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有人要杀你?”
“我……我告诉你,你能否保守我的秘密?”阿木古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虽然逃跑之前父王叮嘱过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但是这个漂亮哥哥既然救过自己,那告诉他应该也么没事吧。阿木古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
扶余国国王有一子一女,阿木古正是扶余国的小王子。自玄菟城破姐夫战死,姐姐抱着小侄子从城楼一跃而下,父亲知晓扶余国气数已尽,冒死将他从扶余国都送出,混在进大燕的胡人队伍里逃了出来。不料消息走漏,竟被人追杀,险些死在驿站。
戴砚竹知晓阿木古身份特殊,不能轻易暴露,两国交战,稚子何辜。更何况大燕还是侵略的一方,他日史册记载再为光辉,也掩盖不了侵略他国的事实。当今圣上好战,举国皆兵,大燕版图一扩再扩,四海之内已经没有威胁,然而边塞之地一直征战不休。建兴十五年状元张喜安调任河西十三郡之一的陈郡做太守,体察民情时作诗一首暗讽河西郡王好大喜功,残忍嗜杀,在边地百姓和外族之中口口相传,当今圣上以扰乱社稷动摇民心为由处置了张喜安全族,自此以后文官集团在朝廷内进入缄默期,已经长达十二年之久。
“漂亮哥哥?你在听吗?”阿木古打断了戴砚竹的沉思,目光忐忑盯着戴砚竹看。
“我既答应了替你保守秘密,便一定会做到。你的身份敏感,将你托付于别人照顾我不放心,待你伤好之后随我归京,我会帮你寻一个新身份呆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我愿意!漂亮哥哥,谢谢你收留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阿木古内心十分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既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有了容身之所,他日父王献上降书进京,自己或许还能与其团聚,这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阿木古已经脱离危险,戴砚竹终于能抽出时间逛逛靖州了。
戴砚竹和霁月找了一家酒楼填饱肚子,刚点完菜,就被邻桌两位男子的谈话内容吸引。
“老兄,听说了吗,今日靖州换防,赵将军要去静铁关,贺将军要回来了!”
矮个男人掏了掏耳朵,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谁?贺将军?定远将军贺惟鹰?”
高个男人拍了拍矮个男人的肩膀道:“咱靖州除了他还有谁姓贺?他一回来,这靖州城的胡人就要夹起尾巴做人咯。”
“不是我说,他这仇胡的毛病还没改?这天下都胡汉一家了,他还见着胡人就抓啊?”
“还不是当年杀了他父母的胡人闹得?你说这其他胡人也是倒霉,明明啥也没干,撞见贺惟鹰就要被抓去拷问。我听说被他抓进去的胡人出来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哪是鹰啊,分明是疯狗,逮谁咬谁。”
矮个男人叹了一口气:“其实也能理解,年纪轻轻没了父母,前来投奔他叔父便被扔到军中不闻不问,好在他天资过人,最终靠自己挣了名头,可我听说当年杀害他父母的胡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算了算了,这些大人物的事跟咱这群小老百姓有啥关系。咱就是茶余饭后拿来过个嘴瘾罢了,吃饭吃饭。”高个男人说完就将盘中菜夹进碗里,大口吃了起来。矮个男人见状也不再多说,二人对坐扒饭,不再多言。
原来,他的性情竟然变了这么多。也不知再相见,贺惟鹰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毕竟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六年了。想那么多也没用,此次游学除了开阔眼界,戴砚竹也有私心,他想再见一面贺惟鹰,远远看一眼就行。既然已经知道他今日换防,戴砚竹想着去碰碰运气。
吃完饭出了酒楼,戴砚竹问清换防城楼的方向,就和霁月往城门去。说来也巧,戴砚竹到城门的时候,正赶上贺惟鹰换防。
午时刚过,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贺惟鹰身着黑铠,配着一把单刀,刀柄漆黑,刀柄末端还挂着一个杏色的布老虎挂坠,老虎肚子下面坠着碧色的穗子,随着贺惟鹰走动来回晃,显得十分滑稽。
赵振远跟贺惟鹰交接的时候,扫了一眼贺惟鹰刀柄上挂着的布老虎,调侃他:“今天舍得把你的宝贝挂刀上了?”
“嗯。”
赵振远急着赶去静铁关,实在没有闲工夫跟贺惟鹰闲聊,双方士兵简单交接完之后,赵振远就领着兵出城了。
戴砚竹远远看见城门口有一人身着黑铠,腰挂布偶醒目异常,等他走到离城门口最近的茶摊坐下,那个黑铠将军腰间的布偶很是眼熟。看着像是一只老虎。老虎!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那只!杏色虎身,碧色穗子,还有在阳光下反光的黑色眼睛,戴砚竹记得,这个老虎眼睛是贺惟鹰偷偷从他娘亲的黑玉珠串上拿下来的,因为弄坏贺夫人的手串,还挨了贺大人一顿揍。这个人可能是贺惟鹰!他居然还保管着自己送他的老虎布偶!认出布老虎,戴砚竹心里一阵狂喜,贺惟鹰没有忘记他!他是不是可以等贺惟鹰休息的时候找他说说话?想到这里,戴砚竹便找小二过来要了点心和茶,坐在茶摊里等着。
临近傍晚的时候,有一支胡人商队入了城门,队伍里有个胡人小孩胆子格外大,他居然往贺惟鹰身上凑。
贺惟鹰向来不喜孩子,这还是个胡人小孩。小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刀上挂着的布老虎,贺惟鹰哪里还不明白这孩子的想法。他抬脚欲走,怎料那小孩身姿格外灵敏,找准机会往他怀里撞,贺惟鹰刚想抓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却跑远了。贺惟鹰感觉奇怪,低头一看,刀柄上原本挂着的布老虎如今只剩下了绳子。贺惟鹰顾不得盘查余下的胡人,追着胡人小孩消失的方向往城中去了。
戴砚竹看贺惟鹰往城内走去,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贺惟鹰常年习武,脚程飞快,加之在靖州城中长大,熟悉地形,不多时便追上了偷他老虎的胡人小孩。那个小孩在城中绕来绕去,看起来对城内街巷十分熟悉,他不是第一次来靖州。贺惟鹰没有立刻追上去找小孩要老虎,而是跟在了小孩后面。他跟着那孩子入了巷内一户人家,院子很小,门窗也不隔音,贺惟鹰就站在院子里,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听了一清二楚。
“巴图,这是我从那个汉人将军身上取来的,他的刀柄上就挂着这个。”
“乌其格,你确定这是那个汉人刀上挂的?”
“我确定,他十分宝贝这个东西,军机情报是不是就藏在这个玩偶身上?”
“嗯,既如此,划开布偶看看吧。”
贺惟鹰发现这个胡人小孩是奸细内心十分平静,靖州地处大燕边境,有奸细混进城来刺探军情并不意外,可是他们不该碰这个老虎,还妄想毁掉它。
门从外面被撞开,打断他们要划布偶的动作。成年胡人见势不好,欲咬舌自尽,被贺惟鹰当场卸掉下巴,打断了双腿。胡人小孩捡起地上的布偶想跑,却被贺惟鹰捏住脖颈提了起来。瞬间的窒息缺氧让他痛苦万分,他的双腿不断踢蹬,两只手抬起来费力扒着贺惟鹰的手腕,却是徒劳。
戴砚竹追着贺惟鹰进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男人面无表情,眼底却透漏着无尽的杀意,他单手将那个胡人小孩高高举起,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决定晚饭要吃什么,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戴砚竹觉得无比的冰冷与陌生:“我有些日子没遇到作死的胡人了,敢将手伸到我身上,自寻死路。”说着,腕上更加用力,胡人小孩的面色已经憋得青紫,嘴还在一张一合的说些什么,贺惟鹰耐心听完,冷笑一声:“是吗?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骨响,小孩便被贺惟鹰随手丢了出去,好巧不巧,正好摔在戴砚竹旁边。戴砚竹看着脖子诡异扭曲的小孩,大脑一片空白。他就站在院里,一动不动,看着贺惟鹰拔出刀,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的胡人。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着刀捅进胡人身体里,一刀,又一刀,直到那个胡人彻底没了气息,贺惟鹰才将刀插回腰间。他眼神冷淡地走到戴砚竹身边蹲下,将那个胡人小孩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老虎拿出来,对着月色仔细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后将它揣进怀里,看也不看戴砚竹,转身走了。
戴砚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他满脑子都是贺惟鹰看他的那个眼神,冷淡又绝情。亲眼目睹贺惟鹰杀人受到惊吓再加上内心动荡,戴砚竹夜里又起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