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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空,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操场上的一群泥猴子回过身来。打了一暑假篮球,他们都晒得很黑,独独阿空还是那么白,站在其中很是醒目。
“阿空,你的小娘子要你回去咯!”
“悟空,你师父叫你回去吃饭啦!”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阿空反手把球朝他们扔去,泥猴子们一哄而散。
升上初中以后,男生开始喜欢给人取外号恶作剧。阿空名字里有个“空”字,便被他们叫成了“悟空”;而我姓唐,就成了他们口里的“唐僧”,“悟空”的师傅。
阿空甩着汗走了过来。太阳收尽了最后一点余辉,可还是很热,他刚刚甩下的汗珠瞬间就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白色的盐印。
“以后不要叫我阿空,我有名字。”
“嗯。”
阿空其实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沈皓空。小时候,他总喜欢跟人说他名字的来历。说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好,他爸爸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寓意皓月当空。
“你总说你爸爸,你爸爸。那你爸爸呢?”大家哄笑。
阿空气得眼眶发红,却无可奈何。
后来我成了阿空唯一的听众,听他讲他名字的来历,听他讲他名字里每一个字的含义。
“笨啦!不是三点水的‘浩’,是皓石的‘皓’。皓石你知道吗?就是一种白色的石头。寓意高洁,你懂么?哎,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明白白色的石头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每次跟我讲他名字来历的时候阿空都很高兴。可每次说完以后,他的眼睛里又会出现那种深深的落寞。
当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起他名字的来历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俗气。
唐甜。
甜,多么俗气,和高雅半点儿沾不上边儿。
阿爸说这是希望我甜如蜜,可我心里却酸了。
听阿妈说,阿空的爸爸和阿爸一样是城里来的知青。和老实木讷的阿爸不同,他会吹口琴、会下棋,还能写写诗,惹得许多姑娘心动。而阿空的妈妈当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当时他们才子佳人很是羡煞了一些人。后来知青返城,阿空的爸爸选择了离开,而阿爸选择了留下来,成了镇上唯一的中学的校长。阿空的爸爸走后,他妈妈便一个人带着他和年迈的外婆在学校对面开了一个商店度日。商店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对小孩子们的诱惑,一如她的人对镇上的男人们。
“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
看着阿空又投了一个球,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我固执地又喊了一声。
“知道啦。”
他很不耐烦,收好球便走。
“你身体不好,不能打球。”
我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我太阳下山才去,才打了半个小时。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啊!”
他把球狠狠地朝地下掷去,球高高弹起,吓了我一大跳。他恶作剧成功,一溜烟跑了。
这学期班里有些男生开始拔个子,像春天野地里的韭菜蹭蹭地往上直冒。男生总是对这些很在意。阿空嘴上不说,暗地却偷偷打听他们最近都在干嘛。知道他们放学以后总要打篮球以后便央求他妈妈准他也去。起初,他妈妈死活不答应。最后,在阿空的软磨硬泡之后,他妈妈终于松口,答应他可以在太阳不那么毒的时候可以在阴凉的地方打一会儿。
因为身体弱,他小时候便独来独往,很少跟男孩子们一起疯玩儿。还记得某个夏天他偷偷在学校背后的小河里游泳,我帮他看着衣服。他在水里自由舒展,仿佛天生就属于那里。看着他在水里快活的样子,我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病,让他妈妈紧张到把他当个女孩子养。
打那次之后他大病一场,他妈妈不许他再做任何激烈运动。我这才知道他其实有心脏病。
二、
没进家门就听得里面乒乒乓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早些年你就看上她了,那时候她有男人你不好下手,现在她男人走了,你就正好可以去找她了。你走啊!你个狠心的人,丢下我娘俩去找那个狐狸精啊!”
阿空爸爸临走前曾托阿爸关照他们。单身女人的门前是非总是很多,阿爸也时常去帮衬帮衬。
“你胡说些什么!你要邻居们都听见是么?”阿爸的声音压足了怒气。
“我就是要让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狐狸精!”
“啪!”
我冲了进去,阿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爸。
阿爸转身就走了出去。
“你滚!去那个狐狸精那里啊!”
阿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有种你走了就不要回来!”阿妈哭着对空无一人的院子大吼。
这天晚上,阿爸真的没有回来。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妖娆地站在学校对面商店的柜台后,对过往的每一个人抛着媚眼儿。阿爸一脸笑意地走过来买了一包烟,抽出一支让我给他点上。他低下头凑过来,再抬头时那张脸赫然变成了阿空。
我惊醒过来,月光下一手的湿粘。
第二天,我特别不想去上课,尤其不想见到阿空,像被他撞破了最隐秘的私事。我赖在家里死活不肯出门,直到被阿妈用棍棒撵了出去。
到学校的时候开学的晨会已经结束,阿爸正在教室里做新学期动员。现在我们已经是初三毕业生了。整个初中只有一个毕业班,班主任便是阿爸。
我偷偷溜了进去,阿爸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阿爸的眼下一圈青紫,似乎一夜没合眼,胡子茬也冒了出来,衣服没换,皱皱巴巴很是狼狈。
我扫了一眼,没有见到阿空。
心里像突然缺了点儿什么,不是滋味儿。
我躲着他,他却没有来。
回家后阿妈虽然冷着脸,却还是忙着给阿爸张罗热水。
吃饭时听阿爸说阿空昨天病发了。他们连夜把他送到了城里的医院。医生说得住院多观察一段时间。后来,阿空的爸爸也赶来了。想把阿空接回城里,以后治病升学都方便得多。
“这孩子也是命苦。还好他阿爸要接他去城里,总算可以享享福了。”听阿爸说阿空要被接去城里,阿妈似乎松了口气,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了。
我的心里一惊,突然很害怕,隐隐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
几月后,阿空还是回来了。他剪了个清爽的毛寸,脸比当初他打篮球之前更白,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差点儿没认出他来。我只是觉得可惜,他一直想晒黑来着,一暑假的辛苦全白费了。
大家都围着他问东问西,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对城里充满了好奇。阿空倒也耐得下性子给他们一个个地说。直到放学,我才有机会单独和他说话。
“听说……你要回城里。”
我忐忑不安。
“只是去治病。”
他答得轻松。
“城里的学校比这里好得多……你……你还回来么?”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他低头自顾自踢着路上的石子儿,没有搭腔。
“不知道。”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腔。“阿妈还在这儿,阿婆也还在这儿。我应该要回来的。”
“哦。”我想了想,接不下去话,只好干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波光粼粼。阿空在学校背后的小河里游泳,像一尾银色的鱼,自由自在,似乎从来没有得过病。我坐在岸边,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忽然,他一个猛子扎下水,忽地游远了。看不见他的人,我着急又伤心,沿着河岸一直跑一直追,却总是追不上他。最后我跑累了,蹲在岸边大哭了起来。在梦里我哭得很伤心,打湿了一枕的梦境。
阿空是中考那天走的,说是不想让大家去送行,可一些不考高中的同学还是早早就去送他了。听说他爸爸开了一辆很气派的小轿车过来,小孩子们围着汽车打转看新鲜。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我也没有再继续读,选择了去城里闯荡。其间,我回去过几次。阿爸还是在带他的毕业班,只是头发掉了许多;阿妈依旧成天把家长里短挂在嘴上;阿空的妈妈改嫁给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男人,再也没有男人敢在她的店子前流连。
阿空没有回来,可人们传说的最多的就是关于他的消息:听说阿空考上了大学,听说阿空当了大官儿,听说阿空找了个城里的漂亮老婆……
听说……听说……
当然一切都是听说。
再后来,我在城里开了个小商店,每日站在柜台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像阿空的妈妈当年一样。
我想,或许有个男人有一天会来买一包烟让我替他点上,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梦一样。
那个人或许是阿空,又或许不是。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