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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他叫骆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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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雨有些惊讶,微微睁圆了眼睛看向寸头:“为什么?”
男人将胳膊随意地撑在曲起的腿上,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只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十分压抑,好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
“我...很抱歉,之前有很多事情我都骗了你。”寸头微微坐直身体,有些沮丧地抹了把脸。“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林野的学长。”
男人苦笑着解释:“林野他性子很怪,就算和我们组成小队有了过命的交情,他也不愿意亲近我们。我看不过眼,觉得他是个没心的冷血家伙,所以找他打了一架。想让他认输,然后自愿离开我们小队。”
“但我们实力相当,打了半天也没能分出胜负,谁也不肯轻易认输。结果你猜怎么的?”寸头嘴角上扬,眼里满满都是回忆。“结果他居然问我为什么要找他打架。”
“之后我才知道,他不愿意亲近别人是因为他母亲的事情。”
“再后来我们就慢慢熟悉对方了,我这才有机会了解他。那时候我才知道林野不是不肯和别人亲近,只是他的心太硬了,别人很难插空钻进去。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寸头侧过头看向岑雨:“他和我说,‘学长’是不同的。”
男人笑了笑,又把视线移开了。“当我看到林野主动找你搭话,还伸手想要拉你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向你承诺说会保护你,也只是想看看林野嘴里的‘学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寸头说完便安静了下来,默默等着岑雨来指责他,或者将被隐瞒的怒火洒向他。可岑雨并没有生气,甚至关注点都和男人想得不太一样。“所以哥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寸头听后一怔,愣愣道:“你不太像是人,就和林野一样,你们都不太正常。”
男人和岑雨混熟以后嘴下那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大咧咧地,什么都想趁现在一股脑说给岑雨听。
“我见过太多濒死的玩家了,每一个人都在...哭。有哭自己命苦的,有哭着喊着说不想死的,还有为自己爱人哭的。当我找到林野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了,但他不惧怕死亡,也没有哭。他只是在不停重复着,说他想见你。”
寸头蹙起眉头,像是苦恼着什么似的结结巴巴地问岑雨:“林野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们...你,真的只是他的学长吗?”
岑雨被问住了。
男人的语气很郑重,好像也很期待他的回答一样。岑雨难得地认真回想了一遍自己和林野认识的这几年时间里两人经历过的事情,结果发现自己记住的全是林野婆婆妈妈嘱咐他不要做这个,也不要做那个的回忆。
有点不合时宜,岑雨很快就把一句‘像老妈子’的怪话咽了回去,委婉地回道:“是家人。”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我本来是想把这件事隐瞒下来的。我以为被留下已经是很残忍的事情了,要是让你知道林野一直在等你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岑雨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寸头紧紧攥成拳的手拉到了身前。将男人似是要嵌进肉里去的手指掰开,垂着眸子看了一眼男人早已布满血痕的掌心,轻轻将两枚钥匙扣放进了他手里。
那两枚钥匙扣分别是代表着孙彤的狐狸胖胖,以及代表着万事通的黑猫小七。
顶着寸头不解的眼神,岑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钥匙扣背面的小字,说道:“你也有权利知道一切。”
寸头愣住了,呆呆着看着岑雨。他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从林野变成了钥匙扣。男人的脑袋因为悲伤,自责等情绪的纠缠变得迟钝,好半天才发现岑雨是在转移话题。
虽然有些生硬,还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知道为什么,寸头竟忽然有些感动。
大概...这就是当哥哥的看到妹妹成长后的感动吧。
“咳。”岑雨咳嗽了一声,见寸头发呆便又用手指点了点钥匙扣。“我都看过了,但你还没看。”
寸头回过神,这才想起来低头去看手里的钥匙扣。
狐狸胖胖和黑猫小七的钥匙扣背面的内容都是三小行,乍一看过去还以为没什么特别的,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两枚钥匙扣的内容竟出奇的相似。
“我叫胖胖,因为我真的很胖。”
“但谁让家里有个可怜鬼,她要养我,就算被‘卖’掉她也必须要养我。”
“因为我是男孩,她是女孩。所以胖点也没什么不对的。”
...
“小七是家里的老七,因为最小,所以是最受宠的?”
“不不不,你猜错了。”
“因为最小,所以最是不详。阿妈告诉我女孩都是可怜鬼,是要被扔进河里淹死的。”
钥匙扣背面的内容并不难懂,寸头看完后马上就把钥匙扣死死地攥在手心里,面露不忍。
男人闭上眼睛疲惫地叹息着,一句无声的哀叹饱含了浓烈的情感,但男人并未对事情加以评判。这世间可怜的,悲惨的事情太多了,发生在每天,每个阴暗的角落里。
然而当这些事情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时,也就意味着‘可怜鬼’已经遭受了折磨。
大众对加害者的声讨再怎么严厉,对被害者的惋惜再怎么悲痛也无法抹去早已深深烙下的疤痕。此时,言语便显得苍白无力,最是无用。
寸头睁开眼睛,哑着嗓子对岑雨诉说起了万事通的往事:“听说万哥和孙彤是在一场副本里相遇的,两人一见如故,万哥就收了孙彤为徒。万哥对孙彤很好,甚至每次副本都陪在孙彤身边,两人就像亲兄弟一样。”
“现在看来,没准他们真是一家人。”
寸头把钥匙扣还给了岑雨,“我很尊敬万哥,他一直走在除魔的最前线。那些宝贵的经验救了很多人。孙彤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遇到极危险的副本时也从没退缩过。”
男人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问岑雨:“这里明明是救人的地方,留下来的都是愿意为人类牺牲的人,那为什么要叫‘地狱罅隙’?”
不等岑雨回答,男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从人间掉下来,卡在缝隙里,作恶多了赎不清罪的就会从缝隙掉进地狱里。赎清的,就会被希望之塔带走灵魂。”
寸头忽然拽着背心的领口往下一拉,然后转身看向岑雨:“这些,就是我的罪。”
男人攥着衣领的手十分用力,甚至都有些微微颤抖。没了衣服的遮挡,寸头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怪异字符便全都露了出来。连在一起的时候字符就从单独的个体变成了一个整体,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蔷薇丛。
茂盛的蔷薇扎根于一颗残破不堪的心脏上,像是在不停汲取着心脏里的养分。
字符的横竖撇捺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晕,就好像这些漂亮的,甚至是梦幻的花带着剧毒,只看上一眼便会受到影响。但就连他这种旁观者都觉得不适,那就更别提心脏的主人此时有多难受了。
寸头松了手,一直勉强自己打起精神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来。男人虚脱地靠在桌腿上,无力道:“诅咒已经蔓延到心脏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离开副本...”
寸头摇了摇头,打断了岑雨的话:“没用的。”
男人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还有心情同岑雨打趣:“林野也不爱说话,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不然最后这段路我可能会因为孤独难过到哭出来吧。”
说不上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就是堵得难受,好像心脏上压了一块石头。岑雨抿了抿嘴角,语气里竟带上了点赌气的意味:“我等你们回来。”
寸头愣了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岑雨是什么意思。
岑雨他是相信创世神的赐福可以复活玩家。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只含糊道:“那我得先问问林野。”
“你又骗我。”岑雨有点不高兴,“罅隙里从来没有玩家复活过,对吧?”
寸头被一脸怒气的岑雨逗笑了,撑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嘛,大妹子。这只是新玩家过渡到老玩家的必经之路。”
“新人总是没有勇气往下走,却又没有勇气放下。作为前辈,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欺骗了。等你们成长了,就有勇气继续向前走了,真相也就变成没那么重要了。”
岑雨拧着眉头刚想开口,忽见011的小屏幕蹦了出来。
【现在副本时间为23时59分,距离副本关闭还有10,9...】
这是,倒计时?
岑雨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寸头。
寸头看见小屏幕了,也看见岑雨眼里藏着的那一丝慌乱了。男人觉得有些稀奇,挑着半边眉头笑了起来。“我叫骆屹城,你叫什么?”
“岑雨。”
听到岑雨的回答后骆屹城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完全看不出离别的阴霾,一如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样。男人笑着朝岑雨挥手道别:“恭喜你成为老玩家,岑雨。”
眼前的景象正在快速压缩,或许再过几秒男人的脸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垂在腿边的手指蜷了蜷,岑雨注视着骆屹城的脸,骆屹城的眼睛,抬起了手小幅度晃动了两下。
“哥。”
岑雨的声音很轻,传到空气里时几乎和风声融为了一体。
但骆屹城听到了,还对他说了最后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