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花》蕉鹿客

18、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一） 青鱼回山

　　且说那日青鱼与卫含真、李正和二人分开，忙慌慌一气跑出十余里方停下脚步，举目四顾却发现自个竟跑茬了方向，只好又绕将回来。她心系张敬原之事，又听卫含真的话，这下再不敢停留，连饭也不敢吃了，只半途稍停买几只炊饼充饥。这般日夜兼程，跑得她只觉自己内力都长进了些许，终于三日后入了黄山地界。

　　黄山地界甚广，青鱼不知黄山派山门所在，瞧见前方有个村镇，便上前相询。被她问到那老媪笑道：“小娘子可算问着了，这话你问别人兴许不知，我却是晓得的，山上那些道长与小娘子们每三五日便要下来与我买些针头线脑哩。”

　　青鱼大喜，问道：“婆婆，请你指点我方向。”老媪道：“便在啸天峰上，不过我瞧你是个生人，且山里可难走得很，无人带路你却不好找。”望望天色，此时刚过正午，老媪想是恰在门外歇晌，方叫青鱼看见了来问。老媪道：“我儿一早采药去了，我一老妪体虚无力，小娘子若是不忙便在我家歇一宿，待壮儿回来，明日领你去罢。”

　　青鱼已叫先前那短短两日的波折吓怕了，不至黄山派便难觉心安。况她钱财也早在吉星客栈使光，后来花用都是卫含真的，分开时好歹她手上留了一些儿，买炊饼也用得七七八八了。倘真借宿这老媪家，总不好厚着脸皮分文不予？

　　正为难间，老媪忽道：“啊呦可巧，她们这不就来了！”只见远远走来四个年轻女子，一名着冠，三名穿着的衫子色彩各异，俱是清浅娇嫩之色，倒正与这早春时节相称。

　　青鱼喜出望外，又恐贸然上前太也唐突，那女冠已笑道：“宁婆婆今日好气色，咱们要的那些丝线布匹可得了？”声音清脆若鹂鸟。不待宁婆婆答，另三女这个道“我选的妃色”、那个道“头前那几匹太厚了些个，不合做春衫了”，唧唧喳喳不休。

　　青鱼插不进嘴，几番欲言又止，只好静待她们语毕。直至宁婆婆入去取物，几女方留意到她。先只当她是宁婆婆远亲，此时见她竟似有话要说，俱好奇打量她。青鱼愈发忐忑，吭吭哧哧开口道：“请问几位便是黄山派的师姊妹么，我、我师父叫我来入门派哩。”

　　她也不会寒暄敬辞，此话没头没脑，几女自然惊讶，其中一个“扑哧”笑道：“不止是师姊妹，还有位师叔哩。小师叔，快问一问这位姊姊究竟甚么情由。”女冠嗔道：“平日浑不见你们尊我敬我，这时候到推我出来。”柔声问青鱼：“请问尊师名号，何以欲入我黄山门下，又有函柬否？”

　　青鱼道：“我师父是钟真人二师姊，姓史，名讳上纤下凝。”这还是自卫含真处学的话，又忙忙自包袱里摸出那本野人剑谱，道：“师父不曾予我甚么信，只叫我拿这个来做凭证。”

　　女冠听得史纤凝之名双目已张大，见了剑谱更叫道：“你竟是二师姊的徒儿！”先时笑的那个诧异道：“便是隐于他处，与咱们多年不通音问的那位二师伯么？”女冠连问：“二师姊怎不亲至？她可还好？”青鱼眼睛一酸道：“师父、师父她已去啦。”

　　几女更惊，女冠一把握住青鱼手，扯着便走，道：“快随我回山见师姊。”她功夫强出青鱼许多，手上足下使的力气不小，青鱼竟尔叫扯得踉跄数步险些跌跤，她兀自不觉，只顾前奔。余下三女纷纷喊道“啊呦！”“小师叔慢些个！”“东西！东西还未拿上哩！”

　　女冠此方略缓，手上输进些真气给青鱼，且奔且说：“师侄勿怪，咱们加紧去见你师叔，她挂念你师父久矣。”青鱼应是，心想：“瞧着这位小师叔如此真情流露，她说钟真人挂念师父，该也不是哄我的，那怎不曾见钟真人去竹舍探望过，师父也不曾提过钟真人？”揣摩人情却非她所长，未几便被她甩开不想。

　　随女冠至入山间，其时应是将将下过场细雨，土壤岩石俱是湿漉漉的，四处腾起浓白雾气，如入云山雾海。黄山古称“黟山”，景致又与庐山大不同，只见它通体黝黑，崜峗林立，峰峰高耸于云端。自峰脚举目上眺，云雾若丽女雪纱笼罩周身，只隐约现出层叠峰顶与其上黛色松柏。云雾游曳翻涌间，丽女面容便时隐时现，瞬息万变，亦幻亦真。

　　山路果如宁婆婆所言湿滑陡峭，只通数条羊肠小道，想是黄山派弟子经年开出行走。青鱼却也不惧，心赞道：“美极！若能长居在这里也很好。待含真妹妹日后来寻我，定也喜欢。”女冠携她展开身法，脚步轻盈灵活，小巧处如猿猴攀桃，开阔处如一步登天。青鱼识得，正是师父也教了她的“拏云登天步”，正可借机习练。

　　全速攀登约摸半个多时辰，青鱼终于远远望见山门。山门不大却颇端谨，几名女子进进出出，洒扫谈笑，其后依稀可见屋舍俨然。见女冠来几女遥笑道：“小师叔今日怎的这样快便回了，莫不是山下玩厌了。咦，那个生人是谁？”女冠不及答言，匆匆一挥手便拽青鱼进去。

　　青鱼早已累得鼻息咻咻、汗出如浆，山间水气亦重，满面潮乎乎地。女冠进正厅扬声唤道：“泠泠！”门侧一晃，冒出个垂髫女童来，忽闪着眼睛瞅二人。女冠道：“快去请掌门出来，便说二师伯弟子来了！记住了没有？”女童摆头道：“掌门闭关哩，师叔又不是不知，我不敢去，师叔自去罢。”说话十分伶俐。

　　女冠恨得一顿足，道：“此乃要事！罢了罢了，不敢劳动你，我去！”说完真自个拔腿走了，留青鱼扎煞着两手立着，与那女童大眼瞪小眼。女童歪头把她端相半天，先开口问道：“你是谁？”

　　青鱼看她可爱，笑道：“你唤我青鱼姊姊罢，我师父是钟真人的师姊，你也是钟真人的徒弟么？”女童道：“我叫何泠泠，现下还不是掌门的徒弟，以后定是。”又问：“你来做甚么？”小大人儿一般，盘问起青鱼来。

　　青鱼一面以袖揩拭脸上水汗，一面与何泠泠一问一答，多是何泠泠问她答。她不以何泠泠年小而轻视之，亦不觉事有不可对人言者，何泠泠问甚么她答甚么，不一时叫何泠泠兜个底儿掉。何泠泠年幼好顽，仿佛听故事般还催问“后来哩后来哩”，正津津有味间一人疾步进来，沉声道：“休得胡闹！”

　　那人四十许年岁，双眉间有深深竖纹，瞧着便显格外严厉，正是黄山派掌门守中真人钟飞英。钟飞英环顾后斥那随她进来的女冠道：“怎的座也不让一个、茶也不奉一盏来，我便是这样教你们的？泠泠不懂，你难道不懂！”

　　青鱼摄于她威严，摇手讷讷道：“无妨、无妨，我不渴，掌门勿恼，不怪小师叔，她心急去唤你。”钟飞英道：“你可以不需，我们却不可以不做，此方为大派礼数。还愣着作甚，速去！”小师叔应喏去了，青鱼余光见何泠泠飞也似跟着跑掉。

　　钟飞英来时急切，此时却又不忙问话，待小师叔亲捧茶来、青鱼“古都古都”灌下几口方道：“师妹也坐下听，镇日只知与弟子们嬉闹，门派之事也须心里有个数。”向青鱼道：“烦你将师姊之事告知与我，尤其她的死因。”

　　青鱼随师学艺五年，数日前史纤凝临死时方将一切前尘往事告知与她。当下忙起身正立，努力回想，一五一十从头讲起。

　　史纤凝那日远行归来，气色极是不佳。青鱼只当她受了春寒，欲采药却被史纤凝拦下，反交待了许多秘辛。

　　原来史纤凝与大师姊徐柔惠、三师妹钟飞英同为黄山派上任掌门灵珠子之徒，本相处融洽，亲密和睦，二十三年一日，史纤凝与徐柔惠忽偶遇并爱上同一个男子，从此生出嫌隙。

　　那男子十分神秘，名秋桂子，自称出自一个叫做“靈嫮山世外林寂寞宇”的门派。二女相争，徐柔惠性格高傲，史纤凝却直陈心意，最终是史纤凝与那秋桂子结为夫妇。

　　黄山派是女冠派，虽不禁普通弟子婚嫁，掌门人却必要入道守贞，方能心无旁骛，谨持门庭。史纤凝时为掌门继任之选，既与秋桂子成了亲，掌门自是当不得了。而徐柔惠家中早早为她定了亲事，虽为秋桂子之故退了亲，却也不愿接任，最终重任落于钟飞英肩上。

　　据那秋桂子所说，他师门寂寞宇门人弟子极少，代代只有寥寥一二个，皆为捡来的男婴，二十岁后方准许下山游历，并不可泄露师承来历。他以桂子为名，正因他师父是于黄山一棵桂树下捡到他。秋桂子却是十九岁便下山，只因他身有锢疾，他师父用尽方法亦无法救治，眼见时日无多，
　　便辞别了师父下山前，只图生前最后一享世间繁华。

　　史纤凝与他成亲后携手同游，后史纤凝有孕，秋桂子亦病体愈沉，于是回转，至庐山脚下建屋长居。一个孕体沉重，一个沉疴难起，史纤凝去信回告师门，徐柔惠便以照料之名前去庐山。

　　后史纤凝生下一子，取名秋忭，小名念儿。未尝得几日喜悦，秋桂子便即撒手人寰。史纤凝悲痛之中，却发觉儿子秋忭与徐柔惠一同消失不见，连秋桂子留给儿子的一本识辨经也没了，便知是徐柔惠所为。

　　遍寻不着，史纤凝求告师门，还找去了徐柔惠家里。徐柔惠家里是赫赫有名的梅山延寿谷，人称天下医术第一，当今圣手山君徐衡正是徐柔惠亲兄。延寿谷推说不知，史纤凝怒急攻心，大闹延寿谷，一把火烧光药田，终于逼出了徐衡，与史纤凝定下赌斗之约。

　　每逢仲春宥日延寿谷中，局棋定胜负，史纤凝赢了便可得知徐柔惠下落。不想她年年苦练，年年去，年年输，竟连输二十年。

　　今岁史纤凝又自延寿谷输棋归来，行至洞庭湖一带村落，忽听得妇人哭叫，原来有人掳掠儿童。史纤凝触景伤情，去追赶那歹人，追至一个破庙前，正提剑欲入，不合吵醒庙旁栖身的一名老汉，他惊惧喝问，史纤凝一分心，便是眼前一黑。

　　待她醒来满天星斗，而那被掳女童，不过七八岁年纪，就躺在她身侧，小脸冰凉，已气绝多时。史纤凝运气自查，察觉中了毒，后依其症确认，此毒为蜀中奇毒“泪阑干”。

　　史纤凝救幼童未及，自己又遭了暗算，更不欲求救于延寿谷。今日这女童无辜惨死，其家人懵然不知，定还在倾力寻找；史纤凝二十年来苦苦寻找爱子秋忭，焉知不是早已丧命了？一时间她万念俱灰，只觉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担雪塞井，多活一日，也是无益，更多煎熬。

　　这泪阑干发作致死尚需数日，史纤凝便迳回庐山，告知一切，吩咐青鱼把她与秋桂子合葬后来黄山找钟飞英，此便为来龙去脉了。

　　听到史纤凝死因，钟飞英霍然站起道：“泪阑干，那不是巫咸教之毒，二师姊与他们竟有仇怨？”深思片刻道：“继续。”青鱼于是又讲了路途遭遇，她记得卫含真临别之言，连亲妹之死、张敬原之事也和盘托出。钟飞英眉间竖纹愈深，小师叔也不禁偷眼瞧她，不想她短短路途这般多舛。青鱼终于说完，话落半晌钟飞英只沉默不语，青鱼与小师叔自屏气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