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地动 “任务二《 ...
-
迷迷糊糊中,江沉流又梦见了断葬山的那个血夜。
菩萨的面容被山雾藏匿。她背着他,稳稳走在山道上。
从血月高悬走到天光乍破。她一遍遍唤他,竭力使他保持清醒。
女子的声音隔着大雾传出,若泠泠之水,温和清澈、抚慰人心。
江沉流不禁往前疾走两步。可是愈想看清,她的面容便愈是模糊。
窗外忽起一阵雷鸣,他从梦中醒来。
他怔愣片刻,随即笑叹,恐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走不出那个血夜。毕竟,他一生中最大的运数尽数落于彼时。
这样的泼天幸事落在他这个废物身上,即使一生只有一次,也足以慰藉终生。
眸光微低,卷轴仍握在手中。
此生怕是、没有机会再遇到她了。
他将卷轴整理好,重新揣在怀中。
大约四更天时,江沉流便拎着扫帚走出柴房。山门前的石阶结了薄冰,他一瘸一拐地扫着阶面,冻得指节发红。
等外门弟子们晨起去学院上课后,他再挨个收恭桶。
然后挑水、劈柴、洗衣……日复一日。
***
【冯化寅咧,现在嘞气运,放在这个位面都是能横起走嘞状态,找起来好恼火。】系统操着一口四川电子音,喋喋抱怨着。
是啊。从断葬山出来已有不少时日。每次一有冯化寅的蛛丝马迹,她便立即动身。等到自己赶到时,那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她毫无头绪之际,下一个钩子又被抛放在她面前。
她合理怀疑自己被他戏耍了一路。
后方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惊呼。
原来是一樵夫为了多砍几打柴,在山间徘徊流连,误了回家的时辰,这才无奈走了夜路。
山道上的路陡峭嶙峋,极为难走。他一时不慎,险些滑下山崖。
温杳捏了个诀立马瞬移过去,伏趴在山崖边,一脚勾着崖边的老树,一手抓着悬在半空的樵夫。
空出的手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刀背挑起崖壁上最近的一根藤条,等到藤条甩荡过来,她立时将藤条塞到樵夫手里,这才缓缓松手。
随后她倚坐于老树边,见樵夫摇摇晃晃地爬了上来,在他险些又要踏空的时候又拉了他一把。
樵夫极为后怕地拍拍胸口:“真是菩萨保佑!”
想到什么似的,他垂眸望向手里捏着的藤条,挠了挠头,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知足常乐,很快他便放弃了深究,背着自己的柴又上路了。
温杳又跟了樵夫两步,见他并无大碍,并且走得更加小心谨慎,这才放心。
归刀入鞘,拇指在刀柄处习惯性地摩挲两下,便打算返回。
突然间,大地轰然震颤。
山岳之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推拱着天地。
岩石崩塌,鸟群惊起,走兽狂奔。山林之中瞬时一片动乱。
修真界也会有地震吗?
温杳将雁翎刀插入青石间,借此维持平衡。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四十多秒,世界在短暂的震颤之后终于重新找回了平衡。
温杳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系统突然从灵戒中飞出,幻化成机械鸟的模样在空中扑棱翅膀:“老温,总部有指示。”
一张光屏倏尔在温杳眼前拉开,组长的脸浮现在半空中,她火急火燎道:“温杳,你所在的位面危险系数直线攀升,就在刚才已经直接冲上了五星!位面极大可能在十年内崩塌!”
温杳眉心一跳:“是冯化寅干的么?他对位面扰乱太大了?”
“不是他,是另外的未知因素。”盛燕摇头,“闲饭部门还在分析,目前没有结论。”
组长盛燕口中的“闲饭部门”是分析部。这个部门的主要职能是对接时空数据和预测未来发展,从而给猎人们打好辅助。
因其鲜明的“办公室”属性,一直被盛燕戏称“闲饭部”。
温杳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初步猜测,与位面之子有关。”盛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主角的气运大概率也被冯化寅夺了。主角失去气运,大劫将至却无力抗衡,才引发整个位面提前动荡。”
“小温呐,你辛苦点。除了缉捕冯化寅,再多加一个任务——找到天选之子,辅助他飞升成神。”
“……”温杳深吸一口气。领导一张嘴,员工跑断腿。
盛燕试图给下属洗脑:“突发状况,我们修真组需要你这样的英雄!这次回来我请示上面,补你双倍的薪资和假期!”
温杳:“……”什么双倍假期双倍薪资都是领导画的饼。
盛燕突然掩面而泣:“算了,作为一个体谅下属的上司,我不逼你。我那蝉联九十九年、还差一年大满贯的优秀干部奖夭折在今年也没关系的。我们修真部被隔壁末世部压得抬不起头也没关系,不就是崩塌一个位面,不就是……”
“……没说不答应!”温杳打断施法,扶额叹气。几百岁的女人耍起宝来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好嘞,谢谢亲爱的。”盛燕的眼泪说收就收,冲她比了个心:“依照规定位面剧情不能提供给你。主角介绍我可以上报说明情况,尽量争取一下。”
“嗯。”温杳也知道,为了杜绝时空猎人利用知晓剧情的便利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每个位面的剧情都是绝对机密的。
“盛燕,开饭了!”盛燕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杳还没反应过来是谁,便被掐断了通讯信号。
徒留她一人在山风中凌乱。
冯化寅的下落还没找到。头疼的事又多了一项。
【嘀——】
【任务二《我主沉浮》已绑定0923号员工温杳。】
【任务目标:修正位面运行轨迹,协助主角达成结局/大道通途/】
温杳抿唇,下意识圈起重点,结合刚才谈话的内容做了阅读理解。
主角的光环和霉运是相匹配的。如今主角没了气运,并不代表着他会泯灭于众生就此成为一个普通人。
换句话来说,比之失去气运的常人,他依旧是特别的那个——他的霉运通常以常人的次方数叠乘。喝凉水必塞牙缝、打雷必遭雷劈的那种特别。
这样的主角要达成飞升成就……温杳叹了口气,用五个赤条条的血字总结了她接下来的工作:任重而道远!
她既没有光环,又没拿剧本。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主角,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嘀——】系统又飞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补刀:【老温,找主角这种事,啷个比找对象还难,切稳了嘛!】
温杳抬手弹了一下系统的脑袋:“……你也添乱。”
***
罗隐宗,柴房。
剧烈的震感使得屋顶的积灰簌簌落下。房梁“吱呀”,似乎随时都会应声断裂。
那双狐狸眼里却没有太多惊慌。他甚至半步都没挪,只是伸手扶住那根最歪斜的柱子。
与其说为了稳住自己,不如说是怕这间屋子整个垮掉。
待那震感平息,江沉流沉默地掸了掸肩头的灰土。
走出柴房时,外面已是一片嘈杂。
不少外门弟子衣衫不整地从屋中跑出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什么大妖出世?”
“快去禀报长老!”
“你蠢呐,这么大动静,长老能听不见吗?还用得着禀报?”
“你才蠢!”
震后的地面一片狼藉。碎石断枝散落得到处都是。
柴房终究未能幸免,塌了半间。江沉流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青色弟子服的管事匆匆赶来,见到正在清扫的江沉流,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
“扫什么扫!不知道去看看后山的灵泉井有没有受损吗?那可是供给内门师兄们修炼用的,要是塌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江沉流闻言并未立即应声。直到地上最后一点碎瓦进了簸箕,他才道了句“知道了。”
将扫帚立在墙边,他转身朝后山走去。
那管事在身后骂骂咧咧:“真是个闷葫芦,也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看着就晦气……”
后山路远且陡,刚刚经历过地动,山道上滚落了不少碎石,比往日更加难行。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山道上。
行至半山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江沉流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处塌方的乱石堆下,压着一个身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
那少年面色惨白,一条腿被压在一块巨石下动弹不得,此刻正痛苦地呻/吟着。
江沉流认得此人,是经常跟在宋旧林身后,狐假虎威的赵行舟。
就在前日,这人还为了讨好宋旧林,故意踢翻了他刚挑好的两桶水。
赵行舟察觉到了有人,瞬间激动地呼救。待看清来人是江沉流时,眼中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惊恐。
江沉流站在原地,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看不出情绪。
赵行舟自然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欺负江沉流的。
桩桩件件,都足够叫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见死不救。
不……不止是见死不救。
在这荒僻的后山,就算他搬起石头砸死自己,回头被人发现了,也只当他是因地动被乱石砸死的。怎么也怀疑不到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身上。
赵行舟一时间抖若康筛。此时的他甚至觉得,江沉流那平静的眼神,比宋旧林发怒时还要可怕一万倍。
“你……你想干什么?”赵行舟想要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江沉流迈步走了过去。在赵行舟被吓得几欲失禁时,他弯下腰,双手扣住了那块巨石的边缘。
“别乱动。”少年的声音喑哑淡漠。
他咬紧牙关,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搬动那块巨石。
他太瘦了,又带着旧伤,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的脸色苍白几分。
“咔——”
石头终于被挪动了一丝缝隙。
“出来!”他低喝一声。
赵行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将那条血肉模糊的腿抽了出来。
就在他脱困的瞬间,江沉流力竭松手。“砰”的一声,巨石重重砸回原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平复气息。
赵行舟瘫坐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欺负过无数次的“废物”,神情复杂。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沉流没有看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顺手罢了。”
声音随着山风飘散,淡漠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卷轴上。
他未曾想过什么以德报怨。只是他清楚自己不想变成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