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草的一生》初夏黎明

1、一棵草的一生 一棵草的一

　　这是一棵爱上了一只蚂蚁的草，
　　至于这各中原因，
　　还要从它初入世的那一刻说起。

　　好像是一场梦，终于要醒了。
　　醒来是一个蛮享受的过程，可还是有些许的不适。颈部着实酸得厉害，头皮也是一阵发麻，虽说不能确定所谓“颈部”“头皮”的所在，但姑且就先这么认为吧！毕竟，“醒来”才是头等大事。

　　这感觉竟如此这般的美妙！
　　好像有清风中藏匿着一只松鼠，用尾巴轻轻扫过面颊，趁不留意时啃了一口；又如雷霆万钧中绽放了一朵玫瑰，用短小粗壮的刺狠狠地扎入指尖，偏偏不让血滴下来，而是浸没短刺；又有如一片夹心棉花糖包裹着朵不甘束缚百般挣扎的云，猛烈地堵入口中；再仿佛明明没有断手断脚，却有一副假肢接上了原来的胳膊和腿，强撑着好像要站起来。
　　这感觉竟这段如此美妙！

　　本来当时不曾见到过这些事物，也做不出这般形容，毕竟，当时还未全醒，也未见什么世面，可为使体悟得更真切，便借个凡人的囗说与世人吧。

　　本是棵草，自然是不懂人的语言的。可惜，那时不知道什么是草。

　　好罢，好黑。可算是经历了一个“盛大”的“醒来。
　　是的。醒了。
　　是啊！不过是醒了。
　　然后呢？
　　看看周身（本来是看不清的，但一瞬间知道了什么是植物网），竟全是些其他活物——虫，种子，种子的根，看不到植物本体的根。看来，要同那些种子一般生活——喝水，生根，让别的种子看不到自己的本体，让虫少吃自己一囗。

　　好罢，好黑。生，长，饮，渴望光。

　　好罢，不黑了，生了，长了，饮了，见光了。

　　世界如此奇妙。开始想：为什么会有可以随意走动的东西？为什么树会那么高？
　　好罢。立志：成为一棵树！
　　（先已说过了，那时不知道什么是草，只是那东西好高好壮，似乎怎么也不会倒，好酷，好喜欢，想成为）

　　努力长成一棵树！
　　可是好久未见动静。不怕不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从路过的人那里学来的），要相信自己，长得慢怎么了，看那芸芸众草，不都这么矮嘛！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一定能行（此时此刻眼前仿佛已看到了在不久的未来长成一棵树的模样：树叶会随风唱歌，树干会在暴雨中岿然不动，好威风，好感动，会成功的，一定要离自己近一点）。

　　还在努力着，喝水，生，长，被虫吃，被人踩，被烈日晒，被雨淋。
　　好罢，起码还活着，这些都只不过是成为一棵树的必经之路。

　　你也知道，我后来不会长成一棵树，我把这些归咎于一只蚂蚁，肯定是她拖累了我成树的梦想，她也许是个累赘。

　　她呀，我一直觉得挺可笑的。

　　第一次相遇。
　　她：你好漂亮啊，你的绿色好漂亮。你居然全身都是绿的，我很羡慕。
　　我：我自己知道我好看。你是一只褐色的难看的虫。
　　（我根本就不喜欢绿色，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绿色！我记得路过的人提起绿色总是嬉皮笑脸、很是玩味，我从那时起就不喜欢绿色了！她居然说我是绿色的！我怎么可能是绿色的？我怎么可以是绿色的！嗯，不过，既然她说好，那也许没那么糟糕吧。）

　　对虫这类东西，一直都不感冒，甚至于厌恶。这些自高自大的东西，总是仗着自己的天生优势，到处踩来踩去，甚至有些会以我们的躯体为食。也许是我并不好吃，伤痕倒是很少。

　　蚂蚁不吃草，他们忙着找其他的东西。

　　后来又见过她几次。她是一只蚂蚁，很忙的蚂蚁。她不是蚁后，却产下了几粒卵，后来就长成她的孩子。他们和她一起忙碌，给自己找食，给蚁后和蚁后的孩子找食。
　　她太忙了。总是看到她匆匆而过。

　　我还是觉得自己会成为一棵树。这感觉之强烈，让我有一次忍不住再遇见她时，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听我讲我的梦想。
　　刚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这是我自己的秘密，怎么可以随便告诉别人呢？
　　忐忑地盯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没想到她只是一笑，转身离开了。

　　什么感觉呢？
　　起先是后悔，然后是懊恼，接着就是愤恨，恨自己为什么不等成为了一棵树之后再让她好好看看自己，恨自己的操之过急。

　　那晚，彻夜难眠。

　　再一次相遇是三天后。她用双臂举着一个很大的食物颗粒，我看不懂那是什么，她摇摇晃晃地爬过来，把那个用双臂举着的颗粒放到我的脚下。

　　她说：这是肥料，能让你长快一些。
　　如果草也能流泪的话，也许当时你就会看到我泪流满面的狼狈相。
　　可幸亏我不能，这样我才能够假装很冷静地跟她说：
　　谢谢。

　　可是肥料并没有起作用。尽管她会过三两天就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过来给我送一粒肥料。
　　我的长势越来越不好。
　　甚至有些要衰竭的迹象。

　　渐渐发现不是迹象，是事实。我不再是她所喜欢的绿色了，我黄了。这是死亡的征兆。

　　可是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啊！我不能辜负她的肥料和辛苦！是的，我起码还活着！只要活着。有什么不行呢？
　　她也很少来了，也许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吧。

　　我要努力生长，喝水，吞肥料，长成一棵树。
　　我要努力生长，喝水，吞肥料，长成一棵树。
　　我要努力生长，喝水，吞肥料，长成一棵树。

　　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坚持下去。

　　后来……
　　后来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好像看到自己已经成为一棵树，而她爬到了那最高的树枝上。

　　“睡吧，你还会醒来的。”
　　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想大声喊：我不能睡！她还没有来找我！

　　可是好累呀，
　　喊不出来，
　　已经被冻僵了。

　　雪一片一片覆盖在我的身上，我还是离开了，带着遗憾离开的。

　　最后残存的那点意识告诉我：下一次醒来，一定要早点遇见她。

　　好像是一场梦，终于要醒了。

　　有几个打雪仗的孩子路过这里。他们也许并不会注意到：积雪掩盖之下，有一丛枯草和一只蚂蚁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