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流绪微梦》夏蝴蝶

7、我言秋日胜春朝

　　周六，上海迎来了好天气，秋日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味道。今日的阳光实在是过分明媚，街上的人们又重新换回薄衣，似乎是为了赶在秋天结束前好好享受这一丝暖意。

　　叶桑宁按照孟秋言发给她的地址来到约定地点，到了才发现此处是市中心老洋房片区的一个巷子口。景色虽美，但叶桑宁想不通这和搞定陆志远有什么关系。

　　“你不冷吗？”

　　叶桑宁正在踩着满地金黄的梧桐叶消磨时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闻声抬头。孟秋言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针织衫配了件驼色大衣，显得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

　　“你怎么就穿了条连衣裙？快要入冬了，出门都不披一件外套的吗？”孟秋言眉头微皱，随即想起读书时叶桑宁便是这样要风度不要温度，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桑宁装作没听见，跟着孟秋言往巷子里面走，直入主题问道：“不是说要搞定陆志远吗，来这里做什么？”

　　“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要不是因为正走在安静的巷子里，叶桑宁差点要吼出来，“你是不是疯了！人家知道你周末直接杀过来吗？还以为这几年你变聪明了，怎么还是那么轴啊！”

　　孟秋言丝毫没有把她的怒吼听进去，径直往前走着。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叶桑宁控制了下自己的态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继续劝说道：“可能你国外待得太久，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方式，这是国内，哪有你这么唐突的？再说，陆教授可是出了名的难约，之前从没有参加过我们君承的活动，这次你来公司没多久就能碰上他和我们合作，已经是天赐的好运，你是不是行动之前要慎重些？”

　　孟秋言走到一栋楼的门口停了下来，看了眼已经炸毛的叶桑宁，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不都把答案说出来了吗？”

　　“什么答案？”

　　“陆教授从不参加君承冠名的任何学术活动，但我加入公司以后，他答应了。”

　　叶桑宁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孟秋言已经按响了门铃。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淡定的男人，她只觉得自己离被公司开除不远了。

　　“来了来了。”前来开门的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

　　“师母好。”孟秋言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亲切地挽住老太太，眼神示意叶桑宁关门。

　　“小孟你来啦，快进屋来，你陆老师想死你了，总是念叨你。”老太太笑盈盈地招呼着他们进屋，“呀，这漂亮的小姑娘是谁呀？”

　　叶桑宁正要开口介绍自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慢慢走到了院子里来。

　　“小孟来啦。”老爷子看到孟秋言，满眼的欢喜，“哟，这位是？”

　　“陆教授您好，我是君承制药企业事务部的叶桑宁。”叶桑宁硬着头皮自我介绍道。谁料到老爷子瞬间拉下来脸说道：“小孟，你怎么把君实的人带来了，上次我答应参加学术研讨会时就说了，其余人我一概不见，就你单独和我沟通。这是怎么回事！”

　　叶桑宁尴尬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孟秋言，祈祷自己还有被抢救的可能。

　　孟秋言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切，笑眯眯地走到陆志远旁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老爷子先是一脸惊讶，继而又有些欣喜，最后略带歉意地看着叶桑宁：“哎呀小叶，误会了误会了！都怪这臭小子没提前和我说！没吓着你吧，来！快进屋。”

　　短短几分钟内的态度转换弄得叶桑宁一头雾水，趁两位老人转过身，她赶忙叫住孟秋言。

　　“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和他说，”孟秋言凑到叶桑宁耳边，“你是我女朋友，迫于同公司不能恋爱的政策压力，我们在地下恋。”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究竟是哪里学来的...叶桑宁不禁感叹，随孟秋言一起进了屋。

　　不同于那些已经被政府大刀阔斧改建成网红打卡地的老洋房，陆志远夫妻俩住的房子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室内装修得十分朴素，唯独那满墙的书籍属实壮观，令人忍不住感叹眼前这位老人从事医学研究的一生是多么让人敬佩，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见证了眼前这位学者一路走来成为医学界领袖人物的精彩人生。

　　孟秋言和叶桑宁坐在了书柜前的沙发上，老夫妻俩正在厨房间给他们张罗点心，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了茶几桌面上，院子里传来阵阵鸟叫声，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与温馨。或许是这氛围过于美好，叶桑宁鬼使神差地主动挽住了孟秋言的手。

　　“做戏就要做全套。”叶桑宁不敢看他，心虚地解释道。

　　秋天真好，她想着，若现在这一切是真的，那就更好了。

　　夫妻俩将准备好的茶水放在桌上，看着眼前这对“恩爱”的小情侣，别提有多高兴。谈笑间，陆志远知道了叶桑宁也是出自医生家庭的晚辈，又看这俩小年轻，男孩仪表堂堂女孩娇俏可爱，才子佳人，觉着甚是登对。

　　“宁宁，我要和老师说点正事。”孟秋言握了握叶桑宁的手。她自然是知道孟秋言口中的正事是什么，于是便笑嘻嘻地坐到陆教授夫人身边撒娇道：“师母，你看秋言，又要和陆教授说悄悄话了。”

　　“他们说他们，走，陪我去院子里看看我的桂花。”老太太笑盈盈地挽着叶桑宁，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了院子。方才进门时光顾着紧张，第二次进到院子叶桑宁才看到房子的右边有一株桂花树。一阵飒爽的秋风吹过，桂花树随风摇曳，飘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老夫人轻轻地拨着树枝，缓缓地说道：“这树啊，是秋言走的那年种下的。”看出来叶桑宁没听明白，她补充道：“我说的是我们的秋言。”

　　一段遗憾的往事随着空中弥漫的桂花香气被重新提起。原来，陆教授夫妇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他高中时去了澳大利亚留学，自小便是长辈眼中人见人爱的阳光大男孩。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男孩和三五好友一起相约去海边冲浪。本就是自己一直坚持的爱好，也是自己熟悉的海域，谁料天意弄人，那一次的出海，他再也没有回到岸上，永远地留在了澳大利亚二月的那个夏天，留在了那片蔚蓝的海里。十五年后，陆志远受好友所托，给医科大做临床医学课程的讲师。第一节课上，当点名点到孟秋言时，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努力压抑着颤抖的嗓音在讲台上念出他的名字。不同姓，却是一模一样的名，看着举手示意的孟秋言，老人久久挪不开视线。

　　“我家先生做了一辈子学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遇到小孟的那天，他回家竟对我说，儿子回来看我们了。”

　　叶桑宁有些鼻酸，她牵起老夫人的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予在回忆中的老人家一丝安慰。

　　“说起来也是挺逗的。这么一个老顽固，竟然因为小孟和儿子同名，便格外的偏爱他。说实话，小孟和我们儿子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沉稳安静，不像我们的秋言，整天活奔乱跳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师母，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呢。”叶桑宁将老太太被秋风吹散的银发轻轻捋到耳后。

　　“谁说不是呢。小孟是个优秀的孩子，那时哪怕没有这巧合，日后也定会成为我家先生的爱徒。他虽不善言辞，但把我先生对他的重视都记在心里，后来他知道了我们失去儿子的事，更是比原先更加用心的关心我们。哪怕是在国外的那几年，每两周他总要来个视频电话问问我们近况。”

　　“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叶桑宁喃喃自语道。

　　“小叶，咱俩今天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很开心你愿意与我们小孟在一起。以前他就说过，若有了爱慕的女孩，一定会带来家里做客。前面在客厅聊天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喜欢极了你那开朗活泼的模样，这呆木头的眼神骗不了我这老太婆。”

　　叶桑宁被说得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轻轻地抚摸着老人的手，仿佛是在细数那交错蔓延的皱纹。

　　“师母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你们在聊什么呀？”孟秋言从屋里走出来，来到叶桑宁身边，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叶桑宁知道“正事”应该是解决了。

　　“我在和小叶说，你能遇上她是你运气好。你这闷葫芦配不上人家姑娘，我劝她再考虑考虑。”老太太笑着打趣地说道。

　　孟秋言反应过来这是师母开的玩笑，他眉宇舒展，露出了好看的笑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去叶桑宁头上落下的桂花。

　　“师母所言极是。和宁宁在一起后我常常在想，我竟如此幸运可以遇见她。”

　　回去的路上，叶桑宁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发呆。

　　“哪里不舒服吗？从上车到现在都没见你说话。”孟秋言怕她着凉，将车窗调整到只留了一条小缝。

　　“没事。哦对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已经劳烦叶总周末陪我加班了，我怎么还忍心让你自己回去呢？”孟秋言开玩笑道。

　　“陆老师他们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乖学生现在嘴那么贫。”叶桑宁翻了个大白眼，突然意识到还没问正事解决的如何：“对了，你和陆老师谈的怎么样？走的时候看你手上拿了个文件袋，有什么进展吗？”

　　“你知道李若雄和陆老师是师生关系吗？”

　　“知道啊，只不过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业内传他俩关系差是因为存在竞争关系，可是辈分和阅历就摆在那儿，做徒弟的说什么都不可能超越才是。”

　　“传闻就是这么越传越离谱的。”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李若雄是陆老师当年最看重的学生。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份器重，他老人家总想着李若雄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专注于走传统医学道路。”

　　“他俩意见出现了分歧？”

　　“当年正逢互联网医疗开始崭露头角，那时还很年轻的李若雄认为这将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于是，当互联网医疗公司找到他寻求合作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

　　“放现在来看，他的想法很有前瞻性。虽然如今的互联网医疗还没有构成成熟的医疗体系，但确实已经得到了政府的积极引导和支持。”叶桑宁认同道。

　　“我们这一辈自然是理解李若雄的想法，可陆老师大半辈子都身处于传统医疗体系框架下。在得知李若雄频繁地与那些公司接触后，他非常生气，觉得自己的得意门生心术不正，违背了做学术的初心。”

　　“然后呢？”

　　“李若雄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得到老师的支持。直到有一天，他写了一篇关于互联网医疗在当今社会中的机遇与挑战的文章。他把手稿给到老师，希望可以得到支持。老师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当着李若雄的面把那份手稿撕得粉碎。”

　　“...你别告诉我文件袋里就是当年那份稀碎的手稿。”

　　“Bingo 被你说中了。老师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当着李若雄的面撕掉了那篇文章，但在他走后，又一个人默默地把它贴了起来。而且...”孟秋言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老师其实后来已经慢慢的接受了李若雄的想法，只是这么多年一直碍于颜面，没有联系他。”

　　“所以你是想拿着这份手稿去找李若雄，看看能不能寻得机会？”

　　“正有此意。”

　　不知不觉，孟秋言的车已经开到了叶桑宁的公寓楼下。叶桑宁下车正要和他道别，却发现他也下了车，绕过车头朝走到自己身边。

　　“我到家啦，谢谢你送我。”

　　“客气了。”孟秋言倚着车门看着叶桑宁笑着说道：“今天过得很开心。”

　　“我也...”叶桑宁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完，一对遛狗的小夫妻正好从他们身后经过，那只比熊或许是看到陌生人有些害怕，“汪”得一声叫了出来。叶桑宁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大跳，她人往前一冲，好死不死今天穿了一双细高跟，于是整个人被吓得直接踉跄地跌进了孟秋言的怀里。

　　叶桑宁只觉得两眼一黑，嘴唇似乎触碰到了一处柔软。她睁开眼，这才发现她的唇正紧紧地贴在孟秋言的嘴唇上，而对方也满眼震惊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是如此柔软甚至带着一股甜味，隐约间孟秋言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是清新的山茶花的味道。她现在就这样撞在自己的怀中，比当年伦敦出租车后排的扑倒还要彻底。怀中这纤弱的女子正吻住他的嘴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失措，他多么想将叶桑宁就这么圈在怀中，狠狠地吻下去给予回应，可是他害怕，害怕这一时冲动会毁了两人如今好不容易慢慢回温的关系。

　　叶桑宁赶忙从孟秋言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终于缓过了神来，满脸通红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眼睛不敢直视他。

　　“那个…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站稳。”

　　对方没有说话

　　“那…我先上楼了，谢谢你送我，再见！”

　　几乎是说出再见的同时，叶桑宁一个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楼里走去，她恨不得撒腿就跑，奈何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慌张，于是她故作淡定的走进电梯间。

　　夜雾弥漫，孟秋言依旧靠在车门上，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