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覃好好

33、她的奶奶

　　连穗岁给她看的是一个搞笑视频，但是看着感觉又不是很好笑。

　　因为视频上的人都受伤了，只是这受伤的过程看起来有些好笑罢了。

　　比如其中一个片段就是一个人在大雨中向着女朋友跑去，但是因为地太滑，导致他滑倒了，结果刚站起来又滑了一下，然后就滑出了一套地板动作；尽管他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摔了，看样子好像还摔到尾椎骨了，起都起不来了。

　　连穗岁看着傅诗基本上是全程皱眉看完的，她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了。

　　“感觉她们很痛，本来身上就很痛了，结果还被人拍下来嘲笑。”傅诗低垂着头小声地说。

　　“为什么要为他们的痛而感到伤心？”

　　连穗岁把手机收回来，淡淡地道：“我看到就觉得很好笑。”

　　“你跟他们非亲非故，为他们的事情感到伤心，共情他们，带入自己，那你就是在内耗自己。”

　　“人的情绪也是有底线的，就像是手机电量一样，但手机能充电而人不能。你为别人消耗完了，留给自己的就只有消沉。”

　　“我小时候觉得自私是个贬义词，长大了才发现，自私其实是个褒义词。”连穗岁满含深意地说。

　　说完，连穗岁便不再多说，回到沙发旁像是没骨头一般瘫在沙发上，兀自玩着消消乐。

　　玩了一会手机，连穗岁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愿望吗？”

　　“并不一定是多大的愿望，哪怕是想喝杯奶茶也算。”

　　傅诗抿了抿唇，小声地说：“不想住院，想回家。”

　　连穗岁扬了扬眉看向傅诗。

　　“那你怎么不对你爸妈说？对我这么轻易地就说出来了？”

　　傅诗低垂着头。

　　大概是因为连穗岁说得很随意吧，也可能是因为连穗岁同样得过抑郁症，她对她就有天然的惺惺相惜之感，所以对她很轻易就能说出来。

　　但是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别人，都是很郑重地问她，这会让她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一定要思虑再三才能说出答案，同时也会感到慌张和无措。

　　“从我刚见你到现在，你已经低了无数次头了，你脖子不痛吗？不怕得颈椎病吗？”连穗岁真诚地看着傅诗，像是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一般。

　　傅诗抬起头愣愣地看向连穗岁，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不过连穗岁这么一说，她好像真的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酸痛的感觉。

　　“郁抑症、躁郁症，马上估计要得颈椎病了，你现在的时期应该是对吃食没有要求，吃饭少甚至不吃，将来大概率还会得胃病。”连穗岁赞赏地看向傅诗，“真棒，你估计都能拿患者界的大满贯了，回头我让于瀚博给你颁个奖怎么样？”

　　傅诗唇角微动，终究没说话。

　　“想逃避的时候没地方看？”连穗岁看着傅诗。

　　傅诗脖子动了动，刚想低下头，又想到刚刚连穗岁说的话，头僵在了半路。

　　“那就不逃避，谁跟你说的话你就看着谁，该逃避的是对方而不是你。”连穗岁肃着脸道。

　　傅诗抬头看向连穗岁。

　　“对，就是像这样。”

　　连穗岁看了看时间，随后道：“你爸妈估计快回来了，一会你就说出你的要求，你要回家，他们不同意就对他们发脾气，打他们，骂他们都可以。”

　　傅诗不解地看着连穗岁。

　　“照着我说的做，不要让我放弃你。”连穗岁别有深意地直视着傅诗的眼睛。

　　没等傅诗说什么，傅诗的爸妈果然回来了。

　　傅母把连穗岁的麻辣烫放在连穗岁面前的桌子上。

　　傅父帮傅诗把床上的桌子摇起来，随后把饭菜放在桌上。

　　“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连穗岁对着傅母道。

　　“不用了，你帮了我们忙，这是应该的，以后你在这边的饭食都由我们包了。”傅母笑着说道。

　　“那就谢了。”连穗岁也不推拒。

　　连穗岁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爸爸妈妈，你们不吃饭吗？”傅诗并没动筷子，而是看着傅父傅母。

　　“爸爸妈妈刚刚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你吃吧。”傅父柔和地说。

　　傅诗没有动，而是先看了看连穗岁。

　　但连穗岁就好像是忘记她刚刚对她提的要求了一样，自顾自地吃着饭，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是想要放弃她了吗？
　　傅诗看着眼前的饭菜，眼底有着一丝莫名的悲伤。

　　傅父见傅诗盯着饭菜却不动，于是帮她打开了包装袋，把筷子取出来递给傅诗。

　　傅诗顺着眼前的筷子往上看，对上傅父的视线。

　　傅父温柔地看着她，手中的筷子动了动，示意她接过去。

　　傅诗伸出手接过了手中的筷子，随即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饭。

　　傅诗这边刚开始吃，连穗岁那边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傅母见连穗岁已经开始收拾了，而碗中看起来和没动一样，菜还有很多。

　　“是不好吃吗？”傅母问连穗岁。

　　“不啊，挺好吃的。”

　　“那你怎么不吃了？这都没吃几口呢。”傅母说道。

　　“吃不下了，胃不好，不能吃太饱，只能少吃多餐。”连穗岁随口解释道。

　　“这样啊。”傅母点点头。

　　她还以为是连穗岁比较客气所以才让她少拿点菜，她就正常给她拿的菜，没想到连穗岁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吃不了太多。

　　气氛又沉了下来，病房内只有碗筷的声音和一丝的咀嚼声。

　　“爸爸妈妈。”傅诗突然出声。

　　傅父傅母看着傅诗，等着她说。

　　“我不想住院了，我想回家。”傅诗小声却坚定地说。

　　傅父傅母对视一眼。

　　傅父小心翼翼地道：“再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傅诗看向连穗岁的方向，发现连穗岁也在看着她，但她却没有给她任何指示。

　　“我又不需要输液，在这里住着做什么，”傅诗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爸爸妈妈的眼睛，“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她没有像连穗岁说的一般发脾气，反而是格外冷静地说出口。

　　看着傅诗坚定的眼神，傅父傅母内心一震。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连穗岁。

　　“连小姐，阿诗现在的情况能够出院吗？”傅父问道。

　　“不能。”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三人愣住了，傅诗呆呆地看着连穗岁。

　　“我这么说你们是不是就不让她出院了？”连穗岁漫不经心地看着夫妻俩。

　　傅父傅母沉默了，不是默认，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问我做什么？指望我向那些医生一样说不让出院？住在医院才能在她犯病的第一时间对她进行治疗？”

　　连穗岁冷笑了声：“呵！然后所谓的治疗就是绑住她的手脚任由她歇斯底里？或者直接给她来一针镇定剂？”

　　两人被连穗岁说得无地自容。

　　虽然看着自己女儿被这么绑住，他们也很心疼，但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傅诗伤害自己。

　　“我还有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她转身就走，走之前还看了一眼傅诗。

　　看着连穗岁离开的背影，傅诗不知道她最后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觉得连穗岁是在提醒她。

　　出了病房，连穗岁并没有进电梯，而是向着安全楼梯走去。

　　进了楼梯间，连穗岁走到门后，靠在墙上，闭着眼。

　　她的手抚上了胸口，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心跳也变得快了起来。

　　思绪早已回到了15岁那年。

　　那年她的暴躁症很严重，歇斯底里的样子是她一辈子都不想要回忆的样子。

　　从八岁被绑架找回去后，她就被奶奶从连军那里要走了，然后她就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教她经商之道，还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但在她眼里，奶奶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在她犯病时，奶奶不会安慰她，而是冷静地否定她的所有。

　　在她的病伤害到周围的人时，奶奶把15岁的她一个人丢进了神经病院。

　　医院治疗她的方式便是束缚她，给她打镇定剂。

　　被医院折磨了一周，她才见到奶奶。

　　奶奶见到她憔悴的模样并没有心疼与关怀，而是冷冷地看着她。

　　用毫无情绪的话语说：“想要做我连家的继承人，就要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管你是生病了还是没生病，哪怕你气到浑身颤抖喘不过气，你也得给我憋着。”

　　“把自己的情绪放出来给别人看，就是把你的弱点亲自交到了别人的手中。”

　　“现在，你能控制自己了吗？如果还不能，那你就再住几天。”

　　“我可以！”连穗岁毫无精神地躺在病床上，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虽然奶奶对她一直很无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奶奶成就了现在的她。

　　连穗岁顺着墙慢慢往下滑，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角落，她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种控制自己情绪的感觉很难受，难受得就像是被万蚁啃噬一般。

　　虽然痛苦，但这个方法可以让她在别人眼中活得不那么狼狈。

　　很久很久，连穗岁才慢慢平复过来，呼吸也恢复到了平稳的状态。

　　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从安全楼梯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