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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霞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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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即山北面有座寺庙,倒是鲜有人知。
塞北这地方太冷,百姓该搬的搬,该死的死,哪能知道这孤零零的山头里面还有个孤零零的寺庙——这寺庙本来也不该在,八方无一个聚落,按说应该也早追着人流儿去了。
山脚有一隐蔽的小道,一半大不小的少年驻足向上凝视片刻,裹了裹衣服,无声轻叹一句,沿阶向上。
山底枯木丛丛,死气横生,往上只看到层灰雾,阴森可怖,少年只管往上走,走着走着渐渐竟云开雾散,绿意盎然,鸟兽探头,甚至听见潺潺溪声。寺庙名叫祥云寺,门歪着,漆掉的分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但在这妙境中竟隐隐有点仙人意境。
少年径直进去,院子里杂乱一片,却不是破落的凄凉景色,反而一股鸡飞狗跳的人气扑脸。
少年静默片刻,回神出剑,铮的一声,衣袂翩翩,待袖子落下,眼前平添一抹红色。
——门顶上坐着个红衣男人,睨着眼睛笑:“这么凶啊?”
这男人相当漂亮,只是脸型很是锐利,眼角又稍稍上挑,莫名掺了点邪气,长得不像个名门正派。手中一截发黑的竹竿,刚刚那清脆的一声响竟是这竹竿与剑撞出的。
少年恼火: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少年名叫苏寻知,是个散修。眼前的男人叫李严,是他师父。
八年前人间有次大战,那时苏寻知不满十岁,亲眼撞见父母被杀,正当浑浑噩噩,这人路过,救了一命。他当时小,打着哭嗝说要报仇,让李严收他为徒。结果,李严看看他,带着他直接把他仇人杀了。
“什么仇不仇,小小年纪别想这东西,自己好好过日子。”
说罢撂下小孩就要走,苏寻知呆呆愣愣,火气上涌——你把仇给我报了我还报什么——一把揽上李严的腿,又哭又喊,还咬。
李严打也打不得,跑也跑不掉,俩人在一片血海中僵持不下,最后也不知道他想起来啥了,莫名其妙就把人带走了。从此苏寻知多了个散修师父,成了散修。
现在八年过去,苏寻知十七岁,出落得不可以说不俊俏,少年有成,在散修这要啥没啥的地境竟混出了一番名堂,成了四海皆知的天才。
他天性好面子,不像别的散修无规无矩,反而一副大家风范,说话谨慎,脾性不与人争,权能他不稀罕,钱和身法又都达到了这个年龄的上乘,要说还有啥烦恼那只能是,他不止一次后悔拜这倒霉师傅。
寺庙里的净无和净德大师偷偷跟他说李严是个半疯子。
这事苏寻知拜师没过多久就看出来了。
那时候李严用胳肢窝夹着小孩儿,腰间两个葫芦取下一个,忽然就变大了,载着人飞了不知道多远,反正寒风猎猎,苏寻知吓呆了,回过神就在这寒山间绿茵茵的寺庙中。
两个和尚看他回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教你也不是不行。”他笑地欢,“我是老人家,以后不出山,你替我下山去买菜如何?”
如不如何都一样,反正人都拐走不知道多远了,回也回不去,只能答应。
可多年来李严并未指示他去干什么事,最多也就让他闲暇时带点别人不要或者看不懂的武学残卷过来,八年从未出过庙门。苏寻知本来猜李严或许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或者被什么人追杀,但是他在这祥云寺鸠占鹊巢,欺负和尚欺负的天天喜气洋洋,实在不像。于是他又想也许李严是对世事失望,想找个地方隐居,可是他隔三差五的又会问苏寻知天下事,好像也没完全断开挂念。几年过去苏寻知索性就不想了,这个人上一刻在喝酒下一刻就可能在跳舞,照顾了好几个月的伤鸟也可能被他乐呵呵地烤了吃,揣摩他想法没什么意思。
他基本上没出过手,在苏寻知眼里神通广大,开心时也乐意去教,这就够了。
苏寻知出神的这一会儿李严已从门栏上跳下来,竹竿让他随手扔到门后:“那俩和尚出去打水,我正巧闲的没事,你带酒没?”
苏寻知从法器里掏出来一灌酒,忍忍没用扔的,边往那边递边说:“天天说自己有病还喝酒,早该戒了。”
李严:“就这一罐啊?”
“......”苏寻知皱眉,懒得理他。
李严搓搓盖子,抬眼问道:“这次你下山有三个月了,碰到事没?”
苏寻知声音淡淡:“遇到点仗势欺人的修士,不知道哪个宗的。”
他顿了顿不,经意间露出点骨子里的傲气。
“可称不堪一击。”
“厉害厉害。”李严语锋一转,“遇到魔族了么?”
苏寻知听了一愣,魔族早在千年前就消失在天下,他疑心李严又犯病了,正要张口,却猛然见李严眼中似是闪过一抹暗光。
那一抹厉色转瞬即逝,再看还是那一副疯癫模样。苏寻知哑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没遇到。”
“你是没遇到,”李严笑,“不存在的东西哪能遇到。”
苏寻知这才发觉这人耍自己呢。
不待他发火,李严又道:“你去过度业门么?”
苏寻知莫名其妙:“我去那做什么?”
度业门是当今的天下三个济世门派之一,和玄晖派、无象宗齐名。大家领地山清水秀,离这塞北的旮旯角十万八千里。苏寻知在北方无人不知,却没去过几次人多的大城,中原快天下三分了,他脑子里也就模糊有个概念。
他思索半天,也只想起来度业门似乎是那三家中最弱的。
“他们那马上要有神兵降世,我算了算,是你的机遇。”李严道。
苏寻知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又不下山。
李严老神在在笑着:“我就是知道,你信不信?”
这话说没头没尾,坊间算命先生忽悠人都忽悠的认真点。苏寻知本该不信,可是李严说的这么笃定,他张张口,又闭上了,狐疑打量打量他,没回。
“大概就这半月。你不是缺把好剑么,我要是你,我就去。你要是不想去也行,回来别怪我。”
“......谁说我不去。”
“倒也不用急,”李严往房门里走两步,席地半躺,托着脑袋,开了酒盖,下巴指指屋内:“先把衣服洗了吧。”
“......”
苏寻知在庙内停留数日,把囤的脏活给干了,挑了个凌晨,头也不回御剑就走。
当天依然春和景明,李严吃饭在桌上吃,没上庙顶捉鸟,没赶着和尚上蹿下跳,一胖一瘦的净无和净德大师观望他一上午,欲言又止。
中午吃过饭李严叫住净无:“瘦和尚。”
净无浑身一颤。
“仙长,何事?”
他怀疑李严终于想要杀人证道,要么就是感觉自己寿元将尽,交代后事。
李严看他恐惧样子,觉得好玩,故意到:“我听说很多年前,魔物还在的时候说吃和尚肉能长生不老......”
净无快速道:“出家人也没听过这些事或许是谁编来唬人的妄语人和猴子差不了多少我的肉应该和猴肉一个功效且净德相较于我口感应当更为饱满我认为仙长可以换人考虑。”
净德“嘶”一声,看看李严,又缩回去不敢说话了。
李严接道:“我这阵法应该还能保两三年的春色,过时了就散了,快点搬走,别冻死在山顶让人吃了。”
净无没反应过来,看看净德,净德也正忡怔着看自己。
过半天他试探开口:“仙长可是要,下山?”
李严:“不回来了。”
净无和净德大为震惊。
这位李严大仙霸占祥云寺十年,只在八年前出山过一次,也仅仅出了两个月便又回来了,庆祝都没庆祝多久,净无和净德反抗也没力气反抗,加上李严虽然把庙搅的天翻地覆几次,把人整的六根清净几次,也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出格事情,他们早已习惯,此时净无竟顾不上开心,脱口而出道:“仙长要去哪?”
净德瞪他一眼难,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你们就不用了解了。前路漫漫,有缘再会。”
说罢一甩衣袖,拾上那截黑竹竿,极潇洒的大步下山去。
净无和净德面面相觑。
最终净德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迁庙?”
净无摇摇头,仍未回神。
李严从山顶下来,他穿的薄,多年未见的寒风吹在身上,即便修真多年也仍浸入丝丝凉意。
只有包了层层绷带的左臂反而没什么感觉,他抬眼,看向一个方位。
这样的偏远地方,只看得见漫天的黑云。他勾勾嘴角,露出个将笑不笑的怪异表情。阔步向着黑云走去,只留一抹春色在身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