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信夏风》江海溪

90、全文完

　　暮色里，车辆越行越远。

　　姜信坐在车窗旁，对着道路一侧的老人挥手，直到再看不见他，直到一切都淹没在深浓的夜色里。

　　再见，爷爷。

　　再见，清水镇。

　　-

　　在车辆远去之后很久。

　　姜韵仍旧久久驻定在原处。

　　他回忆起这么多年的过往，意识到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离开了，不禁落了泪。

　　走吧，孩子……以后再无牵绊，去更远的地方……

　　-

　　姜信被魏霄冉送去了高铁站。

　　在高铁站附近，她为他安排了住处。

　　“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我过来。”魏霄冉临走前特地叮嘱他。

　　姜信没有回应。

　　魏霄冉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会反悔跑回去，她将他特地安排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

　　-

　　魏霄冉对姜信留下嘱咐之后，就迅速离开了。

　　专车送她去江城的星级酒店，高铁附近声多人杂，她住不习惯，她情愿自己多麻烦一些，也不会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多受委屈。

　　-

　　此刻，已经是沉夜，车行向酒店的路上，她端坐于后座浅眠。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电，她睡意被迅速唤醒。

　　她以为是公事，却发现来电号码很熟悉。

　　回想了一下，她记起来，这个是姜韵的电话。

　　她不禁怀疑这个电话打来的目的。

　　可能是想要挽留，或是劝说。

　　正想要挂断，但是天人交战一番之后，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她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却听那头率先传出了声音，姜韵因为年老而嘶哑的声音中透着平和：

　　“你不是一直想带走凡初当年留下的遗物吗……都在房间里，你过来拿吧……”

　　他声音中夹杂着沉重叹息：

　　“你们都走了……都走了……我留着也没用……你带走吧……”

　　老人说完之后，就挂掉了电话。

　　魏霄冉手垂放，没有一分犹豫。

　　对面前的司机说：

　　“改道，去清水。”

　　-

　　魏霄冉加快速度走向那座平房。

　　灯光从这座低矮的房屋透出来，房门开着，她踏步走进去。

　　姜凡初的遗物放在姜信的房间，她原本以为东西会有很多，却没想到只有一个小小的、梨木色的箱子。

　　她打开箱子的锁扣，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物件。

　　一个小盒子、一些吉他上的零件，最底下是一个厚实的浅蓝色笔记本。

　　她从上到下地慢慢查看，将小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戒指。

　　她记得，这是他们当年订婚时买的，戒指是一对，另一枚留在了她那儿，后来离开清水镇一直被她尘封在角落。只不过，大概十年前，她搬家去异地，不慎将其遗失。她那时候还专门跑回去找，然而一无所获，于是她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

　　戒指仍旧是旧时的模样，灯光里盈着点点的光。

　　她将它慢慢戴在中指上，头抬起，对着光凝视了一会儿。

　　缕缕的光线从手指间的缝隙落下来，投落在她眸色微颤的眼底，她脸仰着，望向那些指尖缝隙里的光，思绪不禁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了多久，回过神来，将空了的盒子盖上，放回去，手指仍旧戴着戒指。

　　她又继续看。

　　箱子里的零件是一些吉他上的旋钮，弦丝，随着漫长时间潮意的侵蚀，金属表面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了斑斑锈迹，有些东西一旦置于角落就会被锈蚀，除非常换常新。

　　她将零件拨开，拿出了最底层的笔记本。

　　她从来不知道姜凡初还有这样一个习惯。

　　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她看到了几排清秀隽永的字迹：

　　“带着我的最佳听众，我的星星

　　一起，去追星星。”

　　落款时间是19xx年的九月十七日。

　　她记得，那天是他们确定心意的日子。

　　-

　　她开始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首歌。

　　歌名叫《星星》。

　　她记得这首歌，这是姜凡初为她而写的，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曾反复听他唱起这首歌，因为她很喜欢。

　　“雨滴一滴一滴坠落大地

　　那是天空不小心洒了星星”

　　“你撑伞站在我面前

　　眸里闪闪烁烁盛放星星”

　　……

　　“人间有万千星辰

　　我只愿采撷其中唯一”

　　……

　　魏霄冉看着看着，不禁轻声唱了出来。

　　“你撑伞站在我面前

　　眸里闪闪烁烁盛放星星”

　　……

　　“人间有万千星辰

　　我只愿采撷其中唯一”

　　……

　　她继续翻，发现笔记本里除了歌还有其他的内容。

　　一些是记载他们相处岁月的片段：

　　“我的星星，总是不爱说话，她喜欢安静。”

　　“她能在安静的世界一个人待很久。”

　　“今天，我们去公园游湖，我的船被管理员分到了另一座，我上船之后，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岸上。”

　　“后来下了船，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只想和我乘一座船，不想跟其他人挤在一起。”

　　“唉，我该说什么好？”

　　……

　　“星星是善良的女孩子。”

　　“靠近东篱苑（食堂）附近有很多流浪猫，她每次清早路过那边，会给猫带一些食物。”

　　“她投喂的方式有点特别：食物外头笼上好几层袋子，然后，她把食物捏碎，捏成一团，直接摊在袋子里，放在草丛中。有时候周围猫没来，她也依然坚持做。我问她，万一猫咪们不在这儿了呢？她说没关系，只要有食物，猫就一定会过来吃。”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是否跟猫的嗅觉灵敏度有没有关，总之，我每次偷偷过去看的时候，发现食物确实是没有了。”

　　“而她却一直坚持做这件事。”

　　“有时候我们就一起过去，我也学着她，学会了这种特别的、投喂动物的方式。”

　　“虽然看上去不太美观，但好像最后食物都被解决了。”

　　“真是神奇的办法啊。她还给特质猫饭取了个名字，叫它‘团团大杂烩’。”

　　……

　　魏霄冉看到这儿，唇畔忍不住翘起微微的弧度。

　　她又继续看，一些头发拂散到脸前，她拨到耳后，靠着墙慢慢蹲坐下来：

　　“星星不像其他人说得那样。”

　　“好多人说，她性格有点冷。”

　　……

　　“我觉得不是。”

　　“因为我明明能感觉得到，她心脏的温暖与柔软啊。”

　　“她会笑。会有情绪。只不过平时流露得少而已。”

　　“她不冷。”

　　……

　　“我知道星星有不快乐的童年。”

　　“她的不快乐，或多或少与她的成长环境有一定关系。”

　　“我会一点一点地，尝试将她带出阴影。”

　　……

　　之后的内容，魏霄冉看到了很多篇幅的计划表格：

　　今日计划，xx年x月x日：

　　给星星唱一首欢乐的歌（打勾）

　　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打圈，备注：社团有个活动要参加，没去成）

　　今日计划，xx年x月x日：

　　带星星去看看三花和它的猫宝宝们（打勾）

　　给星星讲一个笑话（打勾）

　　晚上去操场散会儿步（打勾）

　　……

　　这样的表格，一页一页，一直持续到他们毕业前夕。

　　一篇一篇，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打勾或是圈画，一天一天的表格，累加成了多达一百多天的日日夜夜。

　　姜凡初将这些点点滴滴，与她相处的小事都记录在了这个本子里。

　　她那时候没发现，只以为是情侣间平常而普通的小事。

　　而现在，她却骤然意识到，原来这是姜凡初在以他的方式，帮助自己度过阴影。

　　……

　　笔记本的内容随着当年的时间开始向前推进。

　　魏霄冉翻页的手，在无形之间变得颤抖了起来。

　　“今日阴。气温三十度。”

　　“今天我下班的时间要早一些，我去超市买了些话梅和排骨，星星昨天说想吃这个。虽然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道菜，但我已经知道了方法和技巧，觉得以我的厨艺天赋，应该可以做出来。”

　　“做出来之后，成品好像还不错，反正那天晚上，我俩落实了光盘行动。星星说，色香味俱佳。”

　　“那下一次，再多多安排吧。”

　　……

　　“工作很苦很累，我写日记的时间好像都在减少，唉。但是一想到我们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一年之后能够回家打拼属于自己的事业，我就感到动力十足！”

　　“加油吧！年轻人！”

　　……

　　“太忙啦，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写出一首歌。”

　　“这次的歌，是送给星星的生日礼物。”

　　魏霄冉翻到新的一页，看到了歌谱：

　　《星梦旅人》

　　“追星摘月，不负朝夕”

　　“携手同行，所向披靡”

　　……

　　“有你有我的星空。”

　　“有你有我未来的梦。”

　　……

　　是一首满怀着希望与朝气的歌。

　　她现在，仍旧记得旋律。

　　他们曾经一起唱过的每一首歌，她都记得旋律。

　　这么多年她遇到过无数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事情，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她总是很容易地就忘掉，并把它们丢在身后。

　　然而那些简单的，纯粹的歌曲，她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她也不想忘记。

　　-

　　日记再继续往下，进度不知不觉间已抵达三分之二：

　　“我们有了孩子。我们第一次当父母。”

　　“星星给孩子取名为姜信。”

　　“她说，她希望小信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怀有信念。”

　　“姜信。信，信念。”

　　“希望小信如我们共同期待的那样。”

　　……

　　“我和星星吵架了。”

　　“因为初味经营的问题。”

　　“大抵是年少无知，可我感觉，我们好像没有多少试错的机会。”

　　“要不然，再试一试，试一试吧。”

　　……

　　“星星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我也是。”

　　“她情绪变得不太稳定，脸上也渐渐失去了笑容。我今天无意间看到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突然意识到，在一些观点上，我们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分歧。”

　　……

　　日记出现连续几页的空白。

　　魏霄冉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不想，她开始加快速度向下翻，心里生出不安的预感，可她的手忍不住继续翻，翻了十几页之后，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新的字迹。

　　这一次的内容却是：

　　“星星要走了。”

　　-

　　这一句话，像一柄横在纸页中央的矛，锐利的锋芒一瞬间刺痛魏霄冉的眼睛。

　　魏霄冉手又开始忍不住发颤，她闭了闭眼，合上笔记本，试图不让自己多去回想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

　　几分钟之后。

　　她重新翻页，手指抵在纸面，发现这次的内容是一封长长的信：

　　“星星留下了小信。”

　　“我在想，等以后，该怎么告诉小信这件事情呢？不若就说：妈妈要去更远的地方，去寻找幸福的生活了。如果小信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就说，等你长大了，去更远的地方，说不定就能看到她。”

　　……

　　“成年人要走的路真的很多、也很漫长，而这条路上的方向，大多需要我们穷尽一生去寻找。”

　　“我有时候会感觉好累。”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真想再回到读书时的那些岁月。”

　　“星星也是。她说她也很想回到过去，只不过如今我们都回不去了，没关系，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

　　“我尝试着用我的温度和双手将她拉向光明，可我好像没能做到。在最后，我还是拉着她，跌入了黑暗。”

　　“别人总是说她没有心，不会爱，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身边的人带去温暖，她会爱，只不过关于爱的情绪一直被压抑在心里，如果没有引导，没有细细感知，没有办法察觉到。”

　　“我一直都觉得，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的星星，如今，要去向属于她的天空了。”

　　“没关系。”

　　“那就祝我们，各自前途灿烂吧。”

　　……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寥寥一句话：

　　“我爱她。爱这个世界。”

　　落款时间是十一年前，十二月，三十一日。

　　姜凡初逝世的那天。

　　……

　　魏霄冉心脏传出阵阵扎痛。

　　自始至终，魏霄冉都没有在这份日记里看到任何悲伤负面的情绪。

　　没有哀愁，没有埋怨，没有苦楚。

　　她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姜凡初，一直爱着她。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自己带离那片黑暗深渊，而自己这么多年却浑然不知，还错误地以为，当年他是因为责备自己才一直决绝冷漠。

　　可他明明没有啊。

　　是她辜负了他，是她错了。

　　还错了那么多年。

　　-

　　魏霄冉浑身脱了力般，脊背贴着墙，慢慢地坐倒在了地上。

　　久远的乐曲在灵魂深处响起，她手按向自己心脏的位置，感觉那里，在时隔经年之后，似乎再一次，响起了律动。

　　姜凡初久远的声音，随着旋律在灵魂深处升起。

　　“我的星星啊。”

　　“你要多笑。”

　　“你要去温柔地倾听。”

　　“你要去感知，这个世界，关于爱的一切。”

　　“对不起……凡初……对不起……”魏霄冉双手紧按住头，脸深深埋下，已然泣不成声。

　　怀中，笔记本贴着心脏位置，穿越十多年的漫长岁月，牵动着爱与心的共鸣。

　　-

　　“D70611列车即将到站，请乘坐列车的旅客到检票口检票……”

　　高铁站，姜信静坐在大厅。

　　周围传来播报，检票的乘客正排起长队。

　　时间是清晨七点十五分。

　　距离他所乘坐的这班列车发车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他关注着手机消息，等待着那头会不会有许晴风打来的电话。他现在来了吗？是否在路上？是否能在他离开之前，再见他一面？

　　姜信正准备给他打过去，感觉到对面缓缓走近一个人。

　　他倏地抬头。

　　魏霄冉头发微乱，一侧的发尾荒草般缠结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憔悴。

　　她步履僵硬又沉重，缓慢且无声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姜信的错觉。

　　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泪痕，她的眼睛也是，泛着水一般的浓雾，眼圈微红。

　　他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直到他听到她开口，声音喑哑：

　　“姜信……”

　　“你回去吧……”

　　……

　　“你回去吧……你回去……”

　　……

　　姜信不可置信望着她。

　　魏霄冉却仿佛置周围一切于无物，拖着僵硬的身体，在大厅一角找了一个位置，慢慢地坐下。忧愁，颓废，沮丧……所有负面的情绪此刻全部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姜信震惊于她突然宣告出口的决定。

　　时间流走，他便也不再多思考缘由，站起来之后，转身离开了。

　　姜信远去之后，魏霄冉坐在原位，不知所以地继续发着呆，她双目失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易碎人偶。

　　直到，面前姜信的声音突然浮现，将她的神智唤回一点。

　　姜信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折身回来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将手里一盒甜味的饮料，和一包纸巾递给她。

　　那是他刚才在大厅一侧的自助贩卖机买的。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他将东西放在她身旁的座位。

　　魏霄冉木然看着他，他折身，飞速离开了大厅。

　　-

　　上午，春日阳光晴朗，穿过公交车的车窗，照得车内一片明亮。

　　姜信站在通向县城的公交车里，焦灼地望着手机。

　　他刚给许晴风拨去了电话，也发去了消息，问他现在在哪里，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复。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拨打他的电话时，车窗外，一抹一掠而过的影子瞬间让他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

　　许晴风奔跑在路边街道，他所朝的方向正是高铁站那边。

　　-

　　车辆没有到站，姜信也就无法下车，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车门打开，终于，几分钟之后。

　　“高铁西站已到站，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播报响起，车门刚一打开，众人只看到一个少年，大步跳出车门，飞速在街道奔跑。

　　姜信朝着许晴风追了过去。

　　上午的阳光在枝头摇曳晃过，少年肆意奔跑在光芒里，奔向那个前方不远处的背影。

　　“小风——”

　　-

　　小风——！

　　许晴风听到有人似乎在喊自己，声音是那么的熟悉。

　　因为感冒初愈加上到站之后一直在忙着赶路，他头脑有些昏沉，后背隐隐透着热意。

　　在朦胧的意识里，他回过头。

　　光芒里，一个影子朝着他一点一点地拉近。

　　他看清楚了。

　　他看到了，那个正朝他奔跑而来的人。

　　“信信……是信信……！”

　　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幻觉，朝着那个影子奔赴而去。

　　-

　　街道旁边的空地有一个孩子在玩泡泡机，孩子手持着机器，朝天空喷出无数五颜六色的泡泡。

　　阳光下，泡沫灿烂飞舞。

　　孩子目光透过梦幻的泡沫，看到不远处有两个正紧紧拥抱着的人，手指着那边，不解地问他身边的母亲：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抱着呀？”

　　“因为感到幸福呀。”

　　“幸福？”孩子不解地眨眨眼睛。

　　“你幼儿园里学的歌，老师是不是这样教过你呀？”妈妈耐心地给孩子解释起来，“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抱一抱我。”

　　“哦！”

　　小孩子对通俗易懂的道理总是明白得很快，他当即就抱上身边的妈妈：

　　“我也很幸福！”

　　……

　　不需要那么多解释。

　　幸福的定义，在孩子的面前，总是如此地简单。

　　-

　　光芒里，他们像是久别重逢。

　　属于他们的时间停驻在这一刻。

　　这一刻的世界，所有盛大的耀眼的光、所有如流水般一去不返的年月，都永远地为他们暂停了。

　　而以后，漫长的未来、肆意奔放的人间里。

　　他们，将迎着光芒，共赴人间远行。

　　-

　　“你曾光芒万丈，

　　你亦曾跌落尘埃。

　　你曾是桀骜少年，

　　你亦是追梦旅人。

　　你是夏风里最灿烂的晶莹泡沫，

　　也是我生命里永不坠落的闪闪繁星。”

　　———《姜信日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