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信夏风》江海溪

88、夏日长风

　　“我答应跟你走。”

　　那头，姜信的声音无比清晰。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

　　魏霄冉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意识产生了错乱。

　　“我答应你。”

　　姜信声沉无比，字句清晰提醒着她，一切并不是什么幻想。

　　魏霄冉喉间滞塞，她张张嘴试着回应些什么，那头，姜信继续：

　　“但是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魏霄冉耳畔拂过了阵阵的风，通话中，她也听到了自姜信那头传来的风声。

　　-

　　此刻。

　　姜信站在学校的天台楼顶，天空阴郁，四野的风自他周身流走经过：

　　“第一，我走之后，爷爷无人照顾，他执意留在老家，必须有人照料他。”

　　“我会请专业的护工，每日定时定点过去，他要是哪天想通了不待在家里，我可以送他去任何地方。”魏霄冉话音恢复如常。

　　“第二，不许伤害我身边的人。”

　　姜信沉声继续。

　　魏霄冉知道他说的是谁，应声：“当然。你跟我离开之后，大概率会去更远的大洋彼岸，你确定，好多好多你身边的人，会再记得你吗？”

　　姜信心脏被她的这句话扎了一下。

　　但很快，刺伤自动愈合。

　　的确，她说得对，多年之后，现在年少时的这些人或事，真的就不会随时间而遗忘吗？

　　他必须做好……被遗忘的准备。

　　“最后一个条件。”姜信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想再逗留？！”

　　“等三天以后的百日誓师结束，我就跟你走。”

　　……

　　姜信停下，等她回复。

　　几秒钟之后。

　　“好啊。”

　　对于收到他愿意跟她走的消息相较起来，几天时间，她耽误得起。

　　“好啊，三天。”

　　魏霄冉应声，这是她最后的宽限。

　　-

　　姜信得到答复，挂断电话。

　　他靠在阳台边缘，心情沉重无比，看着灰沉沉像是随时会落雨的天空，沉默地僵站了很久很久。

　　他该怎么跟小风开口呢？

　　是选择悄无声息离开，还是告诉他说，祝我们前途各自灿烂。

　　他不知道。

　　-

　　将手机交回办公室，姜信步履沉钝地向教室走。

　　“姜信！！”

　　他听到有人喊他，停下来。

　　五班门口，尚梓羿等他多时，终于见他从楼道冒出来，朝他猛招手。

　　“姜信姜信过来一下，跟你商量个事儿！”

　　“怎么了？”

　　“百日誓师那天我有点儿事要请假，然后乐队还有个兄弟，最近感冒有点厉害，爬不起来，咱们乐队完全合不上啊！”

　　尚梓羿面露难色地对他做出一个作揖的手势：“姜信，你的吉他单独分出来也能成个节目，要不这一次，节目你来？”

　　“好。”

　　姜信没有推脱。

　　这令尚梓羿开心不已：“好耶！那辛苦你了，这次节目，加油。”

　　“嗯。”

　　-

　　姜信目送着尚梓羿走远。

　　关于如何告诉许晴风，他要离开，终于有了思绪。

　　-

　　他开始写歌，为三天之后的节目做准备，于是这几天，姜信周围的人发现，他随时随地走在哪儿都带着一个笔记本。

　　“姜哥，你最近在干什么啊，天天都在写什么？”宋醒路过这边弯下腰瞄了一眼：“好像是简谱唉，你在写歌？”

　　“嗯。”

　　“哇哦，写给谁呀？我看看歌名儿……夏日……”

　　他还没念完，姜信轻轻地盖住，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宋醒瞬间会意：“哦喂，我知道了，写给你女朋友的？！”

　　“嗯。”

　　姜信的笔在纸页游走，写下一个新的数符：“帮我保守秘密。”

　　“好的好的！”

　　然而宋醒小嘴巴的严实性，你永远无法确信。

　　到了当天晚上，许晴风就知道了这件事儿。

　　自习室里，许晴风问他：“听说你在给你女朋友写歌？”

　　姜信正在写“解”，末尾一不小心拉长了。

　　“你女朋友是谁啊？”许晴风笑着问他，戳下他手背，“现在全班都知道这件事儿了。”

　　姜信不言，手轻轻盖住他的手，浅浅一笑。

　　-

　　那晚的天台上，他紧拥着他，像是用尽所有的温柔力气，贴着他的耳畔说：“这个秘密，只有你我才知道。”

　　许晴风轻轻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秘密，要是以后被发现了呢？”

　　以后啊……

　　他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贪婪地吸嗅着来自他周身的气息，视野里倒映着远方的灯火。

　　眼瞳之底，却深邃无光。

　　他不敢再去想以后。

　　那夜，他终究是没有回答出他提出的问题。

　　-

　　歌曲还在创作，时间的流速化作了浪潮，开始奔涌，前进，席卷向他。

　　-

　　在誓师大会的前夜，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歌曲。

　　夜深人静，他独自来到天台轻弹清唱。

　　夜风带走稀落如雨的弦颤，吹向远方。

　　那个晚上，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然而终究没能弹完一首完整的歌。

　　一想到即将来临的道别，他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缺陷了很大的一片，那里，开始变得空空荡荡。

　　明明记忆都还存在，他现在还在他的身边，却好像很多东西已经开始疾速流失了。

　　他很难受。

　　慢慢地，他靠在阳台坐下，怀里抱着吉他，任由深夜的风包围住自己，慢慢忘记身处何地。

　　-

　　百日誓师那天。

　　高三一行人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去往文殊阁。

　　文殊阁坐落在江岸的山林中，五班队伍随着其他班前进，大家沿街走过。

　　队伍里，许晴风举着班牌走在最前。

　　杨哥也在，除了他还来了几位科任老师。

　　许晴风边走边咳嗽，身旁杨哥问他：“晴风，你感冒还没好吗？”

　　“嗯……昨晚受了点凉。”许晴风摸出纸巾。

　　“寝室里没开空调吗？”

　　“开了……但是我感觉室温良好，就没盖被子。”许晴风又咳了几声，伴着感冒音。

　　“你们这些年轻人哦……”杨哥话说到这里摇头叹气，他就不懂了，怎么小年轻们都这么不爱惜身体呢？

　　“我当年像你这么大，有个坏习惯。”杨哥跟他聊天，“我总感觉身体倍儿好，大冬天不穿秋裤。”

　　“啊？！”

　　“到了现在，就成老寒腿了。”杨哥无奈地说了真相。

　　许晴风受用了：“好的杨老师！”

　　许晴风：“我以后冬天一定勤穿秋裤。”

　　？

　　-

　　文殊阁坐落在半山，去里面上香不按照班级顺序，先到的班就先去。

　　五班队伍上山之后，发现现场人还挺多，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在院内院外各个角落，上香前还要进行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忙得院里的负责人都直冒汗。

　　上午还有一些时间，他们也不急着赶回去，排到他们班还要等一大概一个小时。

　　杨哥就让大家先自由活动，待会到点了通知他们集队。

　　于是，得到了豁免的大家瞬间变成了放入山林的野猴子，大家飞快地散开，跑周围其他地方玩去了。

　　“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杨哥震声提醒。

　　-

　　许晴风把班牌放下，在人群里找姜信。

　　姜信却已经越过了人群，站到了他的身后，他感到肩膀被人点了点，回头就看到了他。

　　“去散步吗？”姜信问他。

　　他点头：“去。”

　　-

　　山脚对过去的地方有一架江桥，他们去了那儿，沿着桥慢慢地走。

　　江风时不时地吹动他们的头发，桥上除了他们，只有偶尔行经的车辆。

　　许晴风最先打破这无言沉默，他停下来，手扶在栏杆，看着面前的江水感叹：“这里的江水奔流不息，我小时候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姜信随着他停下来，站在他身旁，带着叹息的声音吹进江风里：“世间的水不会停止流动，因为他们最终的终点，是大海。”

　　“是大海吗？”

　　许晴风转头看向他，笑着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是天空。”

　　“天空？”

　　“嗯，是天空。”

　　许晴风手指向江流，姜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许晴风：“汇入海中的水流，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升入天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天空中有着几缕淡淡的云。今日的天空，已经没有了雨意。

　　他继续说：“水变成云，云遇到适宜的气压与温度，就又会变成最初的形态，融进这水流之中。”

　　“天空，是他们所能抵达的最高终点。”

　　许晴风认真的神色像是在述说一个故事：

　　“虽然总是会坠落，但在周而复始的时间里，它们，总能一次又一次接近命运里的遥不可及。”

　　“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但是，前行的心却永远不会变。”

　　-

　　风起。

　　许晴风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扬动，料峭的浅春凉意中，他温煦的笑却如同破寒而出的芽。

　　姜信久久回视着他。

　　许晴风眉眼如初纯澈，他轻轻对他说：

　　“你昨晚弹唱的歌，我都听到了。”

　　……

　　昨夜的天台，许晴风站在天台的暗影里，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同样无眠的夜。

　　他也慢慢地靠坐在了地上，随姜信一起，在寂静的长夜里久怔。

　　……

　　“我知道这首歌唱过之后，很可能意味着什么。”

　　许晴风字句恳真，他走向他，与他面对着面：“但是，我的初衷还是像最开始那样，信信，你不用担忧，也不用慌张，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小风……”

　　“我们都会走各自的路。”

　　许晴风笑颜温然：“在这段岁月里，我会记得你留给我的，所有珍贵的印记。”

　　“去前行吧。信信。”

　　“像这江水一样，我们，永不歇停。”

　　……

　　“好。”

　　……

　　江风拂动少年的头发，他们并身站在桥上，身下是昼夜不歇的江流。

　　逝者如斯，年光不负。

　　此后，共赴人间远行。

　　-

　　许晴风没有问姜信什么时候走。

　　在他还温存在现今岁月里的时刻，他只想好好地去记住，最后再用力地，去多记住一些。

　　而姜信也没有打破最后这刻意被他们放慢下来的时间，也给了他们彼此更多铭记的机会。

　　时间啊。

　　请你再慢一点。

　　再慢一点。

　　-

　　百日誓师的宣誓环节在下午一点正式开始。

　　连续几日的阴雨天气，终于迎来了日光初绽。

　　全体高三学子立在绿茵场上，在校长激动人心的演讲结束之后，他们对着主席台郑重地宣誓：

　　“我宣誓，全力以赴，冲刺高考！”

　　“我宣誓，不负青春，不负韶华！”

　　……

　　许晴风站在队伍之间，右手举起，目光坚定地仰望着台上，随同大家发出震声的宣词。

　　-

　　宣誓结束之后，进入到了节目展演。

　　节目主题都与逐梦有关，一共有三个，第1个是朗诵，第2个是高一学部带来的合唱。

　　第3个，则是姜信的吉他弹唱。

　　大家提前都知道了节目的内容，但是在姜信出场的那一刻，五班全体爆发出了有力的鼓掌和欢呼声。

　　“哦哦哦！是姜哥！”

　　“姜哥姜哥我爱你！今天也要为你举大旗！”

　　宋醒双手挥舞着，在班级队伍尤其抢眼。

　　-

　　主席台之上。

　　设备音响连接就位。

　　收音装置就位。

　　姜信就座之前，对着话筒，面向台下五班的位置，深深地说：“这首歌，献给我们奋斗的青春。”

　　姜信：“也献给我一个生命里很珍贵的人。”

　　“哇！！”“公开告白？！”“牛逼牛逼！”

　　听到最后一句，全场响起一片惊呼声。

　　-

　　许晴风目光穿过人群，遥望着舞台中央的人，笑容似风在脸上温柔地化开。

　　-

　　姜信手提弦上：

　　“歌曲的名字叫，《夏日长风》。”

　　-

　　扫弦之后，前奏开始。

　　和弦温柔蔓延在初春的天气，用力地生长，徐徐包裹住现场的每一个人。

　　他唱：

　　“初夏温柔的阳光，洒落窗棂

　　教室空白的纸页，你写下愿景

　　青春的笔画，勾勒奔跑的剪影

　　我们追逐着长风，勇敢踏梦而行”

　　……

　　歌词的场景，承载着他们的青春年月，记录着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幕幕。

　　此刻，无数画面在他们眼前回放。

　　歌词被姜信轻轻唱出来的时候。

　　一切场景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

　　“你是夏天街道的摇曳绿树

　　你是绿树间乱我心弦的蝉鸣

　　你是光芒里绽放的花开

　　你是花海里随风奔走的星星”

　　……

　　“这一场夏日季节里盛大的风

　　无限期待的我们的梦

　　人间烟火坠落升起

　　年华奔流不息

　　逝者如斯，付于沧浪

　　把青春的乐章，带向广阔天空”

　　……

　　——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这是属于我们的，夏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