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1、第 1 章

　　凌晨，昏黄的夜灯将纠缠的二人投在窗帘上，像在演绎一场永无休止的皮影戏。

　　齐知行从昏迷中再次醒来，栖息在身上的鬼影仍旧摇曳。

　　钝痛唤醒意识，他惊恐地伸手抵住人的小腹，虚弱地推拒。

　　长发的男人抓住那只颤颤巍巍的手，在掌心落下狎昵的吻，他意犹未尽，继续埋头舔舐对方脸颊上未干涸的泪。

　　与啜泣音同时响起的是一句“还骗我吗”。

　　齐知行执拗地转头，下巴被钳制住，嘴唇被柔软封堵，薄荷味顺着齿缝钻入口腔，湿滑的舌头伴随反复的碾磨，仅剩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挤出。

　　“你应该庆幸我把你认出来了。”

　　披散的长发如细密的黑色蛛网，将齐知行笼罩，他像扑腾的飞蛾，被禁锢在滚烫的怀抱，无处可逃。

　　黑色罅隙间，他的泪光闪烁。

　　好后悔，要知道早知道会被这个恶鬼缠上，五年前，他绝对不会施以援手，给予任何关怀。

　　*
　　病房中响起冰冷机械的声音。助理按照惯例汇报某个人的行程，目光不自觉地瞄向拨弄百合花瓣的手。

　　那双手瘦得皮紧贴骨头，肌肤苍白，青筋明显到快和百合花叶一个色。

　　手的主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大概是身体历经重创，整个人依旧病恹恹的。

　　就在上个月，齐家的小少爷因为飙车身受重伤，被送往医院及时抢救才捡回一条命。

　　在发达的互联网时代，这件事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是因为他们对舆论进行了检测和管控。受害者家属终于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也表示不再诉讼。

　　“最终给了100万，说到底闹那么凶，还是想要钱。”助理说。

　　100万对齐家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抛给普通人，对此都颇有不满。
　　据说，车祸那天受害者是当场死亡。家属堵在齐家名下一家公司门口，口口声声说要讨回公道，甚至要上诉，但经过齐家人交涉，最终收下这笔钱，没再闹事。

　　“就这么放弃了？他们女儿不是死了吗？”

　　“他们还有个儿子。”

　　齐知行眨眨眼，听懂了意思，没有再说话。

　　助理停顿一下，“夫人说你伤痊愈后第一时间去本家。”

　　齐知行搓捻着卷曲的花瓣，虽然还没见过夫人，但根据助理的汇报，在他心里那人已经是一个吝啬又刻薄的形象。

　　“哦，知道了。”

　　啁啾鸟叫吸引齐知行，他惆怅地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抚去一丝惆怅。

　　此时正值初春，天气逐渐回暖，树才发嫩芽，新绿的装点让原本深绿不再陈旧。

　　巧合的是，在来到这个新世界前，他也是死于车祸。

　　但讽刺的是，他是被撞的那个。

　　在死亡这件大事面前，他并不是了无牵挂，有一个病重的母亲。
　　齐知行闲下来经常会想妈妈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他当然无法接受自己从亲人身边离开的现实，但也无可奈何，命运不会因为你不想，它就不来。

　　他只希望那个肇事司机能有些良心，赔妈妈一笔钱，至少够做手术。

　　唯一的亲缘关系被斩断，二次生命有什么意义。

　　齐知行两手分别拿着镜子和手机，对比自己和原主的长相，忽略掉瘀伤，五官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片上正在滑雪的人自信从容，而镜子里只能萎靡不振。

　　除了重获新生，他还拥有一个人人艳羡的身份——有钱人家的废物少爷。

　　他曾经也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无数次幻想回到过去买彩票、买房、买黄金，抓住一切能够暴富的机会。但如果这一些都拥有了呢？

　　他也好奇这个世界原来的齐知行去哪儿了，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说自己并非本人，否则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

　　虽然车祸失忆这种老掉牙的理由在一定程度能帮他蒙混过关，但一个人性格是环境长期养成的，很难通过一场车祸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坏就坏在，他和这位少爷性格和爱好可谓两个极端，适应还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

　　齐知行性格十分内向，除非工作需要，几乎不和现实里的人交流。反观这位少爷刻薄歹毒，以自我为中心。

　　齐知行长叹一口气，放下手机。

　　现在的状况就像是考试什么也不会只能交白卷，根本无法应付这些陌生人。

　　这个少爷的人缘不错，又或者说是表面关系维持得很好，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来看望，但齐知行每次都以头疼为由，让谈话仅仅止于寒暄的程度。

　　他就这么以逃避的态度应付了一人又一人，度过一天又一天，直到出院的日子来临。

　　他的身体并没有痊愈，但也没必要一直躺在医院。医生也建议齐知行回到熟悉的环境，方便找回记忆。

　　齐知行被司机送回家。

　　他站在自家门前，盯着门锁看了半天，还是在助理提醒下才知道可以通过指纹或人脸识别开门。

　　但人脸识别系统出了故障，迟迟验证不上。齐知行举起颤抖的手，放在指纹识别处，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

　　在心脏即将爆炸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伴随机械音“请开门”，齐知行愣愣地缩回手，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指纹，后背瞬间发凉。

　　外貌、身高、血型、指纹全部一致，那怎么分得清楚，这是他原本的身体，还是他的灵魂寄居在一模一样的躯壳里？

　　齐知行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觉得目前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比如，如何与别人的女友在同一屋檐下相处。

　　齐知行将还没进门的助理打发走，独自进屋。

　　百合花香从罅隙弥漫而出，浴室门被陡然推开，伴随氤氲水汽，身穿宽松半袖蕾丝边白裙的人走了出来，和齐知行打了个照面。

　　瘦弱的肩膀上搭了一条干毛巾，本人正歪斜着脑袋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这人就是齐少爷的女朋友，林惊眠。

　　在齐知行住院期间，林惊眠曾来看望过他一次。

　　林惊眠个子高挑，大概是因为太过清瘦，走路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每一步都没有踩实。

　　第一次见面，齐知行就被林惊眠的容貌所吸引。

　　这种美太具有冲击性，像一副色调冷冽的油画，凝固了人的呼吸。

　　即使目睹过一次，如今再看，那份怦然心动依旧不减。

　　这完全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啊。不管看多少次，可能心都会跳得这么厉害。

　　“看够了吗？”林惊眠冷冰冰看着齐知行。

　　齐知行意识到自己的凝视过于无礼，慌忙移开视线。

　　说到人声，林惊眠说话的语调很怪异，像是喉咙有什么问题，总是刻意压低声音，让齐知行听着很是别扭，但他肯定不会直接了当的表明自己的想法。

　　齐知行的交流能力很有问题，尤其是面对漂亮的人，说多错多，干脆不说。

　　在被人没好气地质问后，他更为窘迫，甚至忘记道歉，无措地站在原地，脸红红的。

　　场面有些尴尬，可能只有齐知行这么觉得。为了不让这种窘境维持下去，尴尬的人会主动做一些事情。

　　“要帮你吹头发吗？”齐知行问。

　　林惊眠及腰的头发还在滴水，弄湿了脚下那块地砖。

　　“什么？”

　　林惊眠投过来的眼神含着惊讶。难不成齐少爷从来没有给女朋友吹头发？

　　齐知行抠了抠脸，不敢看林惊眠的眼睛，“没，没什么……”

　　“好啊。”

　　再转过头，人已经走到自己身前，齐知行不自觉地后退，和人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林惊眠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齐知行将干毛巾垫在林惊眠身后，小心翼翼撩起乌黑长发，明显感觉手心一沉，沾了水的头发略微厚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碰陌生女人的头发，他知道自己拘谨的样子肯定好笑，庄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但实在无法做到随意对待。

　　在正式吹头发前，齐知行缓缓梳理林惊眠的头发，碰到打结的地方，会特意抓住那一缕头发，防止扯到头皮，弄疼人家。

　　“如果感觉痛就跟我说。”

　　林惊眠没有回答，反问道： “为什么想起给我吹头发？”

　　齐知行并不是想因对方男朋友不在，而趁虚而入，仅仅那头发太长了，而单纯想要提供帮助。

　　这样不仅可以让两人熟悉起来，至少在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下，后面的日子会过得轻松自在一些。

　　说到底，他还是为了自己。

　　他藏好心思，生硬地表示就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失忆后不仅忘记了以前做的事，还忘记了自己绝对不会干的事了？”

　　“以前他不给你吹吗？”

　　短暂的沉默后，齐知行很快意识到用错代词了，用“他”完全就是在表明自己和原来的齐少爷根本就是两个分离且独立的个体，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像是横在两人中间的第三者，为获得人的芳心正在努力献殷勤。

　　他改口说：“人到鬼门关走一遭都会变的。”

　　齐知行没有谈过恋爱，虽然知道每一对情侣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同，但给恋人吹头发是不需要什么特定的理由吧。
　　他这么想着，但没有反问回去，急忙打开吹风机，防止林惊眠再问出什么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吹发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只是耗费的时间过长，挂在墙上的钟都走到了10点。

　　他也不清楚是自己的动作太过磨蹭，还是林惊眠的头发太长的缘故。

　　确保所有头发干透后，他关掉了吹风机，“好了。”

　　经过高温烘干，洗发露的山茶花香也在空气里扩散。齐知行闻了闻手心，味道似乎已经渗透进自己的皮肤里。

　　林惊眠没有直接站起来，微微侧头。

　　从俯视的角度，齐知行可以看见林惊眠浓密纤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暗自感叹对方的美貌。

　　“你对我的记忆还剩多少？”

　　一句话将齐知行的思绪拽回。

　　“如果我说几乎没有呢？”

　　虽然这很残忍，但他必须说。林惊眠不像那些说客套的人，而是齐少爷的女友啊。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伪装，也不可能扮演好恋人的角色，更无法做出那些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亲密行为。

　　他不清楚两人之间曾经拥有的甜蜜，但他明白，当昔日恋人看自己不再有炽热的情感，甚至对待自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应该是一件难过的事。

　　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撒不了谎。

　　“如果我忘记和你的全部过往，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你该怎么办。”

　　即使有着同样一张脸，他也无法替代原来的人，他只能尽量以这样的假设委婉地表达自己可能满足不了期望。

　　林惊眠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感觉单薄的背都要随之被震碎了。

　　齐知行以为人哭了，更加手足无措，想不出安慰的话，目光急乱地屋内扫荡，想找什么给人擦眼泪。

　　齐知行抓起原本垫在沙发的毛巾，手才伸到林惊眠的面前，就听见一声轻快的笑，他愣住了。

　　林惊眠抬起头，直接迎上齐知行的目光，微微眯起眼睛，将挡视线的头发别在耳后，“忘记就忘记了。那说明以前的事对你来说不重要。”

　　齐知行被林惊眠的表情吓了一跳，揣摩着对方说的是不是气话，又反驳道：“车祸才不会进行筛选，删除人觉得不重要的记忆。你以前对..我来说一定是一个重要的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没有底气，也不敢去看林惊眠的眼睛。

　　林惊眠若有所思，回味着他的话，笑意更加深厚，“不用纠结过去重不重要，想不起来也别勉强，不如想想怎么把现在和未来变得更重要。”

　　如果说最初见面，齐知行对林惊眠的第一印象仅仅是停留在漂亮，现在通过简短的交流，他似乎窥见了其他面。

　　但理智和道德告诉他，这种关注和在意好像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