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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旧时天气旧 ...

  •   方白月在河边出神,孟婆几次旁敲侧击,她都沉默看着他们。他们没有多说,匆匆含糊过去。

      来来去去,不肯走的人太多。
      方白月的左手掉了。她从河里捞些腐烂的肉泥,堆在肩膀上,涂在脸上,把自己涂成人俑。身体干燥得快裂开了,潮湿的泥贴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真的太久了,忘川河把她的身体泡坏了。
      她的眼睛经常流泪,鼻子满是血腥味,混混沌沌,已经很久听不到木鱼声。
      但她要留在这里。

      她看到妇人徘徊多年,终于放下襁褓独自离开。身后一声声喊着娘,她没有回来。
      将军不入轮回,在桥边站成一座带血的铁衣。
      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

      有的鬼魂等不到,解脱不了,终是魂归大地。
      也许再过几年,她会化在忘川里,然后啪的一下,桥边老婆婆舀到碗里,给一个倒霉鬼灌下去。
      那些忘不掉的贪嗔痴爱,又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近来很多鬼差修筑新桥。领头的鬼判官高高大大,脸色阴翳,有鬼魂泡在忘川里不肯挪开的,通通用鞭子抽得魂飞魄散。
      几次下来,老鬼新鬼都挤到河边。
      “兄弟们手脚放利索点,时间不多了!”鬼差在河边来回巡视。

      有人小声地嘟囔着:“原来的桥不能用吗?弄这劳什子做什么?”
      立即有鬼叽叽喳喳道:“那个桥断了啦。”
      “是断了一节,最近的鬼都是跳过去的。”
      “我和孟婆说好多次要换,现在换得这么彻底,好不方便哦。”
      “好多天不能过桥啦。”
      “这个桥修修不就能用了吗?都断好几次了。再建个新的,不还是要断?”
      “你们不知道,有个了不得的人要来……”

      “吵什么?都散开!”几个鬼差过来喝道。
      方白月跟着那些鬼飘走。
      “你留下。”
      三尖两刃刀抵住方白月的脖子,她不由得往后仰,冰凉的刀刃随时能划开喉咙,然后灌入一碗滚烫的汤……
      “就是她吗?”鬼判官问道。
      孟婆和胖鬼差上前道:“是她。”
      鬼判官动了动唇,声音尖锐:“我是十殿转轮王座下的判官,不是一般的鬼卒,你们尽管糊弄,误了殿下的事,你们知道后果。”
      胖鬼差笑着连连躬身:“是她,不会有错。”

      “好久不见嘛。哎,方白月?”
      方白月抬眼看他,鬼判官一时没了言语。
      “看着有点傻傻的。”胖鬼差忙道,“前阵子又过了一次奈何桥,没成。”
      鬼判官道:“给她两碗汤。”
      “大人!”孟婆愁道,“她已经魂魄破碎,怎么受得住两碗汤?”
      “受不受得住你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让她喝!她要不喝,我只找你!”他说着,往河边去了。

      胖鬼差急得官帽都戴不好,只得说:“就小半碗吧,时辰快到了,万一她闹起来呢?”
      孟婆从河里舀了一勺,犹豫良久,轻声道:“方姑娘,百年前人间朝代更迭,战火燎原。有位仙官路过,救了一个山村的百姓。”
      胖鬼差吓一跳:“快别说了!”
      “这是天命呀,他们命数早就尽了,阎王派了几批鬼差上去,把这个错修正就好。但是仙官他……竟然让他们跟着他,还一次次出手相救。”
      方白月恍恍惚惚听着。
      “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些人害死仙官在人间的妻儿,囚禁他二十多年……”孟婆抹泪,揽过方白月,慢慢喂她喝汤,“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恨他了……他不该插手凡间事务,你们也不该……”
      方白月道:“太苦了,像眼泪一样。”
      孟婆和胖鬼差大骇。
      “他为那个贱人杀我们,对吗?”
      让她知道这些事还得了?!
      胖鬼差冲过去,但有人比他还快。鬼判官扑过来抢过手,从河里铲了满满一大碗,撞开她的嘴就灌下去。

      “笃……笃……笃……”
      几人循声望向黄泉路,都惊疑不定。
      木鱼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一片寂静。天微微亮起来,河水波光粼粼,是难得的黄昏。
      鬼判官脸上鲜活起来:“看到了吗?一地金光。”
      胖鬼差道:“天亮了?”
      鬼判官白了他一眼。
      孟婆喃喃道:“这是要成佛吗?”
      鬼判官皱纹加深:“要是度化了他,啧,功德不可限量。”说着,脸上的笑容又没了,指着桥下道:“让他们都走开。谁要敢瞎叫唤,别怪我不客气!”

      黄泉路幽暗阴森,两边的树很高,鬼影幢幢。
      远处燃起几点红光,然后是号角声,呼喊声,马吠声,铁甲声,地动山摇。
      “杀!杀啊!”桥下的鬼也跟着喊起来,鬼差用长戟一顿乱捅。

      那个人在凡间,最擅长带兵。他御下有术,其军不动如山,难知如阴,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不多时,闪着寒光的铁衣就到了桥边,火把连到黄泉路的深处,像一条火龙。
      胖鬼差只道:“这,这,我的天!”
      鬼判官几乎疯掉:“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这怎么过桥?”
      他们把桥加宽加固,原先一人独行,现在也不过同时容纳两三个人。这兵马踏上去,立时就把木桥踩成齑粉。万一哪里刺激到那个人,他发起疯来谁能阻挡?
      鬼判官冷汗涔涔,扯过一个鬼差:“令牌拿着!快去叫人来!快!”
      孟婆在地府多年,到底撑住了:“不可能一下死这么多人,这些不是鬼魂!”
      鬼判官立刻反应过来:“是他的心魔!”
      来人世一遭,居然多了这么多牵绊……

      晚霞流去,夜幕降临,四周慢慢昏暗,看不太清。桥边火光几乎烧到天上去。
      “十有八九是不成了,只盼他不要入了魔道才好。”鬼判官紧皱眉头,咬牙说道。
      胖鬼差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总得有人为他引路啊。”
      “引个屁,人都看不到!”鬼判官怒道。
      谁敢,又有谁能去万人阵里把他带出来?

      良久,孟婆整了整衣裳,上前行礼道:“乱世已经平定,将军安心卸甲归田吧。”
      鬼判官翻了翻生死薄,就是一挑眉。
      乱世平定后,那个人辞了官,带着一族老小退隐山林。
      他刚亡故,现下懵懵懂懂,以为自己还在人间。这样说他应该不会有戒心。

      果然,铁甲分开两边,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人。他头戴乌金盔,穿着兽面吞头连环铠,行走间佩剑碰撞。
      他解开甲带,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薄薄的唇,高挺的鼻子,然后是那一双眼睛。
      平和,慈悲。
      和他对视,总会落到那双含情的眼睛里。色授魂与的温柔。
      他把佩剑解下来,放在孟婆手上。
      孟婆半晌无言。

      他脱下战袍,底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襕衫,回身往后走去。鬼判官几乎跳起来:“他要去哪?”
      路中间凭空出现一台花轿,轿帏上绣着金丝牡丹花,他有些羞涩,弯腰把手伸到轿前。
      微风吹过,落下几片桃花。

      花轿里伸出一只莹白的手,指甲淡红,轻轻搭在他手上。
      “啊啊啊!”奈何桥下群鬼沸腾,挤在桥边的在叫,外面的也跟着起哄。
      鞭炮声,奏乐声,那个人一脸笑意,好些人围着花轿,也一脸笑意。
      人群里有个女子几根流苏簪盘起青丝,鼻尖小巧,一点红唇像冰崖上的梅花,孤傲冷艳,长得有几分像方白月。
      胖鬼差倏地转过头来,叫道:“哎!啊……好,还在这里。”
      方白月在河边痴痴看着,心底一片麻木和茫然。

      孟婆道:“民间婚嫁不是都穿喜服吗?怎么他却穿这个颜色?”
      鬼判官翻了几页生死薄,疑惑道:“当时他穿的红衣……难道这都记错?不重要了,先把汤弄好。汤!”

      孟婆的唇动了动,手下搅着那碗汤,汤汁越发浓白。
      鬼判官叮嘱道:“留神不要叫他的名字,别惊醒他。”
      “知道了。”孟婆摇身化成喜婆样子,笑盈盈赶上去,“将军们留步,新郎新娘来拜天地啦!”

      新郎牵着新娘走到桥头拜堂。大军立在原地,铜帽盔下眼神空洞。
      孟婆反手变出一个木捧盘,奉上交杯酒。
      那人看着大海杯没有说话。
      “这是……雪花酒,所以白了些。”孟婆笑道,“得与红梅成眷属,本来松雪是神仙。新郎请满饮此杯。”
      鬼判官也道:“对对对,越多酒越长久。”

      新郎羞赧一笑,仰头和新娘喝交杯酒。
      方白月像是惊醒过来,喊道:“不!不!”
      胖鬼差拉住她,捂着她的嘴道:“方白月,他好不容易放下了,让他走吧!”
      鲜血从方白月嘴里喷涌而出:“我们还没有原谅他,他怎么可以放下?”
      “到此为止吧!是你们害他妻儿在先,天道轮回,都是一定的!”
      “不行!不行!”方白月掀开鬼差,往水中扑去,河里蛇虫混杂,腥臭的河水浸过她的腿,腰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宿渊!宿渊!如果她是你最爱的人,那我算什么?”

      桃花纷纷,落在头上,身上,桥上。
      再走几步就到了。
      风越来越大,雾霭渐渐散开,新娘成了寻常打扮。月白长裙上绣着牡丹,鬓边乌云插着玉簪,但她没有脸。
      鬼判官皱了皱眉。
      “宿渊,你要丢下我么?”风吹起新娘的衣袍,露出底下腐烂的黑肉。
      孟婆惊叫一声。
      新郎想要回身,新娘跳到他背上,月白牡丹袖里伸出两段枯萎的手臂,牢牢勒住他的脖子,她用带血的牙齿去咬他。

      胖鬼差惊叫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孟婆苍白着脸道:“不该让她上桥的,这……这看着不好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寻常人有执念,顶多就是带多几件信物,像他这样直接把人都带下来的,就没有遇到过啊。”孟婆抖着唇道。
      怎么想都后果严重。桥上那位心魔缠身,桥边大军也浑浑噩噩,万一想起全族因他而亡,两边闹起来,这如何收场?
      “而你现在才说!”鬼判官看着新娘的手指扎进他胸口,喊道,“来人!来人!快把他们分开!”
      几十个鬼差冲上去,奈何桥哪容得下这许多人?一个个滚落到河里。

      方白月跋涉到河中央,水灌到她嘴里,眼里,她使劲伸着手,拉住藕荷色的衣角。
      衣裳的主人低头看她。
      世人都说方白月孤傲冷艳,目下无尘,是东方座下最受宠爱的女子。
      现在她满脸血和泥,一身污秽。

      “醒醒!主公醒醒!走开!都走开!”方白月死咬着牙,手往身上慌乱摸着,掏出什么就往上砸。什么银锭,莲花冠,砸得砰砰响。
      一个黑色的药瓶砸到新娘身上,墨绿的液体溅到她脸上,新娘惨叫着。
      方白月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剑。
      一道白光穿胸而过。
      方白月的泪落在他握剑的手上:“为什么?”
      “你杀了姽婳,就是杀了我。”
      “我不会……不会杀你……”
      胸口的痛意弥漫,她扯住那个人的衣袖。

      藕荷色的长袍,袖口绣着祥云。
      这颜色脂粉气太重,但那个人很喜欢。
      她寻了成千上百绣娘,用银线压上云纹。
      贵重而温柔。

      眼前重重血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终于想起来了。
      本以为可以过完一生。
      战场厮杀,官场沉浮,他们一起躲过多少明枪暗箭,多难多苦都无怨无悔。有几次越走越远,幸好,方白月赶上了他的脚步。
      他终于留下来。他们一起生活很多年,为族里的耆老送葬,教孩子读书骑射。
      二三十年后,世上不过多两个荒坟。
      本可以过完这一生。

      “你骗我!骗我!为什么杀我们,为什么?”
      她从袖子掏出一张玉牌,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桥边是她的族人,也是她的心魔!
      桥边的大军,动了。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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