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不许卡文

1、第 1 章

　　浛泷国423年12月4日
　　我从没想到在宫中也能见到这么大的雪。可能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吧？
　　今天阿喜给我带了个本子来，甚是欢喜。决意写些什么，免得日后无聊却无人做伴。
　　想来也应当是12月了，好些日子没出门。我睡的有些晕乎了。若是日期写错，可真是要好好笑话自己。

　　浛泷国423年12月5日
　　雪好大，我估摸着这没个三五日怕是不会停了。
　　今日慧妃邀我一同去怡湖赏雪，想到他也会在，倒也就没了什么兴致。若是有一天，有人邀我去看雪只为了看雪，而不是同我炫耀些我不曾拥有的，想必会十分有趣。
　　倒是最近屋里总觉得有些寒，阿喜也瞧不出为甚。么。明日里叫司大人来看看。只希望他别再给我脸色看便是极好。
　　打算给自己做一件棉披风，入冬了我的衣服好像确实有些单薄。奈何没什么针线，也不好意思问其他娘娘要。想必开了口，宫里就又会传些个一个大男人做女工之类甚么的，也是有够受的。

　　浛泷国423年12月14日
　　今日倒是个好日子。决意去炭火库看看。前日里司大人的徒弟来了，言道竟是我们屋的炭火不够，烧不起来。我道怎么这么冷。
　　去拿些也好，省的我为自己打理新衣裳。

　　在炭火库门口遇见了贵妃的丫鬟淳瑶，她还真是仗势欺人。我倒是不晓得我这几个月不出门，他宠幸的娘娘竟从德妃改为了贵妃。
　　真是老了，消息都不甚灵通。不过这样日日平安也好，我倒是希望安安稳稳的度过此生。

　　浛泷国423年12月17日
　　阿浛说明日让我去怡华园找他，我只愿他的那些个荣华富贵的娘娘们不在。
　　想来自打我入宫起，断断续续已经有好些日子未见了。
　　也许我是有些招人烦，比不得他的那些莺莺燕燕。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决意选件好看些的衣裳，今日就此歇笔吧。

　　浛泷国423年12月20日
　　天气反反复复，又下雪了。
　　他给我赏赐了些料子极好的布匹，叫我织一件披风给他。
　　我倒是没想到，如今他对我百般厌弃，竟还是愿意穿我做的东西的。
　　惠妃的话语真是难听，她道我大字不识一个，成日里不男不女，只会做些女工。
　　倒也是，我心甘情愿把自己捆在他的身边。就算他不爱我。
　　他说我是个男人，想证明自己行的话，就不需要加那些个木炭。我能熬过去。
　　也许罢。
　　但是今年冬天好像格外的冷，我觉得腿骨有些微痛，但是我不认识医生。我只有他和阿喜了。

　　浛泷国423年12月31日
　　阿喜被他打死了。
　　原因居然是偷了木炭。
　　我道为何今日屋内暖和了许多，原来是她做的。

　　浛泷国424年1月4日
　　腿疼的厉害，好在他没收回那些木炭。
　　毕竟是人命换来的。
　　听说他要立后了，我记得我才是他的妻。

　　浛泷国424年1月5日
　　贵妃来了，她端的一副荣华富贵。
　　白色的狐狸毛称的她面色红润，我瞧见她手上一根金色的小链，成色好看，大气端庄。
　　有些好奇，我随口问她这小链哪里来。她神色略有鄙夷，道是皇上给的，你没得过吗？
　　邬浛给的啊，那自然是没有的。
　　想来他从未真正给过我任何东西，也许配不上就是真的配不上吧。一介草民而已，又如何值得他这般讨好？
　　记得初见之时，他断了双腿，气息只剩一口。我恰巧学医，废了我足足三四年时日才治好他。
　　他说他是个皇子，坐在马车里可以低头俯视众生的高高在上的人。
　　他说他不得宠，他和他的娘都倍受欺辱，他说他想成为圣上，去爱他爱的人。
　　我说我愿意陪他。
　　我看着他一步步长大，杀人如麻。我看见他踩着尸骸往上走。我听见他说他爱我，要同我长相守。
　　我们三拜高堂。爹不许我和男人成亲，邻里都骂我不知廉耻。
　　我不怕。我说我有他就够了。
　　现在回想，好像确实有他就够了，因为我背弃父母，孑然一身，也只有他了。
　　倒是没想过，他不只有我。
　　贵妃见我不搭话，倒是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说邬浛要立后了，是一位极其漂亮的姑娘。
　　心里有些闷，我觉着是没开窗户的缘故。想唤阿喜，才忆起她早都归黄泉管了。
　　邬浛没赐给我新的丫环，我不相信他是忘了。也许他是根本没打算记住。
　　我自己起身开了窗户，贵妃却道她要走了。末了道我殿里本就冷的让人心慌，还开窗户，真是明摆着拒客。
　　贵妃喜怒无常，我也不愿理会。
　　我倒是觉着殿里较前几日暖了不少，只是腿越来越痛了。
　　想到她的最后一句，我决意把窗户关上，多烧些木炭，说不定邬浛哪日出门，经过我这顺便来坐坐再冻着了。

　　浛泷国424年1月14日
　　衣服绣好了，守卫让我送去准皇后的殿里。
　　侍卫不让我进，但我还是听见了他和新皇后嬉笑的声音。
　　雪下的是真的有些大，只是皇后殿前的都被一个丫鬟扫干净了。我回去后也扫扫吧，省的出门费我好半天劲。
　　他听起来好开心，也许和女子拜天地这才叫明媒正娶吧。
　　我们之间的种种就当他今日的彩排了。
　　我把衣服给侍卫，沿着怡华园的路回去了。恍惚间我看见侍卫把衣服不甚在意的放在了地上，被雪一点点浸湿。
　　一如我的眼睛。

　　浛泷国424年1月16日
　　今日心情不太好，去御花园逛了些时候，感觉冻的我面色苍白，可惜这么难看的样子被邬浛和准皇后看了去。
　　准皇后很不好对付的样子，她花容月貌，瞧见我只是温婉一笑道我长的确实有几分柔美。
　　心里有点悲哀，毕竟我是个男子，嫁给男人就已经够惹人耻笑得了，宫里还到处传我不举。
　　邬浛面色不虞，我猜他应当是又为他后宫里有个男人而感到丢脸了。
　　我想走，皇后却叫住了我。她问我怎么称呼。
　　我不知道。
　　自打我几年前入宫起，就没被册封过。如果说我一定有个地位的话，按程序走，我应当是皇后。
　　可是我不是。
　　那我算是什么呢？
　　我还没想清楚，邬浛就道她喊我妹妹便是极好的。
　　妹妹？
　　这似乎是后宫嫔妃对彼此的称呼。
　　也算是默许我是他后宫中的一员吧。但是我不愿意。
　　我没想到我居然会那么大胆，我斥问邬浛我的全名，他也惊到了，半晌答道，
　　“你叫宁缺吧。”

　　浛泷国424年1月20日
　　这几日他给我送了个丫鬟，倒是有几分姿色。
　　丫鬟没大没小的，总称我全名。也许是因为我没地位罢。
　　宫里人都知道我叫宁缺，独独我不知道。
　　因为我叫宁诀。
　　诀别的诀。

　　浛泷国424年1月21日
　　他们成亲了，我知道了原来我们之间的那个拜堂不过是开开玩笑，和小时候邻居家孩子玩的扮演爹娘的游戏没甚差别。
　　我的腿好像走不动路了。
　　也许是昨日冻着了，雪下的是真的很大了，都盖过我门槛了。
　　也罢，横竖闲着无事，一会去扫一下。

　　浛泷国424年1月22
　　感觉我的腿开始没知觉了。我虽然是行医的，但这么多年不看，竟然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了。
　　听说宁郡主的孩子都三岁了，我刚进宫时宁郡主还是个小丫头呢。
　　日子过得真快。
　　好久没见爹了。
　　我想让爹来宫里见我，但爹应该对我很失望，不想见我了吧。

　　浛泷国424年1月23日
　　连着写了三日，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后天是宁郡主孩子三岁生辰，我居然被邀请去参加生辰宴，真稀罕。

　　浛泷国424年1月25日
　　皇后的新衣服真好看，绣工惊为天人。若不是我绣的就更好看了。
　　邬浛好像很开心，我远远的瞧见他搂着皇后的肩膀，努力的回想他有没有搂过我。
　　记不大清了。
　　我的记忆力好像越来越差了。
　　不过也好，让自己不开心的事记他干什么。
　　我努力的让自己放平心情，但是徒劳无功。
　　我好想拥抱他，在这个寒冷的，我却只有单薄衣服的雪夜里。

　　浛泷国424年2月1日
　　我忘了邬浛给我找的这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了，她好像不太开心。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跟着我没前途。
　　我决意帮帮她。
　　我告诉她她在哪里可以遇见邬浛，邬浛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事无巨细。
　　邬浛，你知道吗，你总是说我人傻，不懂得看眼色。
　　在宫里受欺负的这几年，我学乖啦。我把你喜欢的都给你，我学会和别人分享你了。
　　我是不是很棒？

　　浛泷国424年2月7日
　　为什么二月还这么冷？我想不通。
　　我下不了床了，我可能见不到我爹了。
　　我又没有可以聊天的人了，她被邬浛看上了，成为了夫人。
　　比我地位都高呢。
　　好在她今天来看了看我，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话这么真诚。
　　她说，“你出宫吧。”
　　出宫去哪？这么多年的与世隔绝，我悲哀的发现我无处可去。
　　她说我的小殿就是后宫中的另一个冷宫，甚至比冷宫还冷。
　　我不语，那也无所谓了。
　　反正很快后宫就没我了。

　　浛泷国424年2月20日
　　新夫人死了。
　　死于一杯毒酒，查出来是我屋内的。
　　我茫然的被侍卫扯去了地牢，里面黑森森的。
　　好像只有十恶不赦的坏人才会进这里，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腿刚刚在地上拖着，现在好像有点流血。真的烦，要是没知觉就别流这些东西碍我的眼。
　　有一只蛮大的老鼠。
　　我不害怕老鼠。

　　浛泷国424年2月21日
　　牢里的日子好无聊，我听见侍卫聊天，皇上很宠爱新夫人，得知她被一杯本该是我喝却最终落入她口的毒酒毒死后要当众诛杀我。
　　不对，诛杀此处用的不恰当，应该是宰了我。
　　皇上应当很恨我吧。
　　不过也是我一时疏忽，忘了我殿里的酒是不能给外人喝的。
　　我听说后宫出事都是被关进冷宫的，像我这样砍头的还是第一个。
　　呐，我真是他生活里最特别的。
　　我不想待在宫里了，我想见我爹一面。
　　在我死之前。

　　浛泷国424年2月22
　　我被放出去了，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是这么凉啊？
　　震惊，惠妃居然穿了一件很薄的外衣在外面晃。
　　现在的姑娘，为了争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年轻真好。我都29了。
　　嗯……
　　距离认识皇上已经十四年了。
　　真好，遇见你以后我的日子里就只有你了。
　　遗憾的是，以后你的日子里就没有我了。
　　也不遗憾，你还有皇后，惠妃，贵妃，宁郡主好多好多人陪你呢……
　　我只有阿喜了。
　　噢，我又忘了。
　　我只有我自己了。

　　浛泷国424年2月25日
　　今天领了太监送来的酒，和上次的一模一样。
　　我是跪下接的酒，他非得看着我喝完。说是您赏赐给我的。
　　可是怎么还是慢性毒药，你好没新意。要是你能把逗皇后开心的心意的一星半点拿来给我下毒就好了。
　　或者说，把上次的狠劲拿出来毒死我就好了。
　　我也不至于死的这么累。
　　罢了，我还是那么舍不得你烦恼。那我帮你一把吧。
　　不过还是想多说几句，贵妃的手链真好看，比在我手上好看多了。
　　下辈子烦我也不必再找什么我不还你定情信物这样的借口啦。我都发现了，因为贵妃跑来和我炫耀过了。不过是真的很好看。
　　其实我也好喜欢啊。
　　不过我们之间应该也不会有下辈子了。我们都不想遇见彼此了吧。
　　忘君一生安好，下辈子再不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