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陈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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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生，我用了半生得到了所有想得到的东西，现在只缺一个你。
你不必诚惶诚恐地接受我的爱。
你是一个既在广义之上，又在狭义之间的普通人。你的父母是从农村走到城市的那一代人，勤奋，踏实，对你一点期望，却没有太多高明的教导和思想的传递。他们用尽力气让你和城里人念一样的学校。你会因很多细节而自卑，你会叛逆，打架，偷盗，去了一个三流的高中。你终于回过神，开始努力，后来你踩线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被分配到了一个一般的专业。
没有什么报抱负，却总是幻想成功，自命不凡却从不付诸行动。你总是畏手畏脚的抱着自己那残破的自尊心，不敢去经受真正的磨砺。你逃避、害怕去接受自己本就是在瓦砾之辈中碌碌无为的一员（1）。于是乎落得在这路遥马急的旅途中，连滚带爬，世故圆滑。
陈广生，我不明白，我看清了你，却依然爱你。
人类无论为自己披上多少层称作文明的遮羞布，可被藏于其下的东西总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猛然窜出来，踩在那层假面上。我经常能看到一个个穿着人类衣物的狮头者、狐面人，他们多在装潢简奢的写字楼中走走停停。鸡首穿着廉价西装，不太自然的站在公交站台。狗撑扶着午夜的电线杆吐得天昏地暗。他们都是如此纯粹，直消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同一种类间不尽相同的人生轨迹。他们是如此坦然的本我者，他们选择或不得不与那些本源的□□融合在一起。
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选择”之前的那一类人。我在你身上见过很多和别人一样的蛇、犬、狐、羊，见过他们争相撕扯着你的身体。我曾旁观过你几次遍体鳞伤地就要做出选择，可每到最后你生生止住，眼中参杂着几分我未曾看懂的情感。后来我在几次大型酒会中也见到了这样的眼神，他们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角落，目光追随着那些站在酒会中间的谈笑风生的人。他们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却明显的不是一群人。是那种看清了沟渠的宽度，认清了世界上存在绝对的不可能，但依旧如雨中无伞者行走时想要保留一点体面的不甘。他们在认清平庸和承认平庸间的那一线上苟延残喘，摇摇欲坠，却不知面临这样的困境，才是决定平庸的真正命题，
陈广生，我却爱上了平庸的你。
在懂事以前，我的语言能力曾一度让我的父母忧心不已。据他们所说，我有五岁以前除了有时的哭闹以外都不曾说过任何语言。他们四处求医,却并未带来任何改变。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曾将我当作一个倒霉的缺陷儿。他们每个人都说，我是特别的，是天才，是上帝的瑰宝。
对于这些复杂的词块，我并不完全理解他们的意思。年幼的孩子只记得一个雷电轰鸣的夜晚所带来的恐惧:星星在席卷的黑色中燃烧，瞬然炸开刺眼的白昼光点，在黑幕中流动、连成一片森白色的蛛网。漆鳞的恶龙将尾部扫向蛛网。在孩子脆弱的眼中掀起滔天巨浪我仍能记得些许当时的恐怖，白色的轰鸣几乎淹没了口鼻。抽搐、痉摩…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猛然放大在耳边的脚步声。
他们都说，我不是普通人。称我为“小莫扎特”。当时我还不明白怎么才算是普通人，我清楚我并非什么“小莫扎特”，我弹不出那样轻灵的音调，我没有太多那样轻快的情感。听众对我在雷雨中牌奏的旋律终叹不已，为那震颤的旋律而战栗,他们的眼神如此热切和狂热,这使我快要以为自己是个骗子。只有我明白，在每一道雷声下的“天才钢琴家”是多么的恐惧，他用手指按下重音只是为把那如深渊梦魇一样的声音盖过。
那声名显著的钢琴家从不走出家门，但他却目睹比终日奔波在外的漂泊者所见的更令人吸为观止的景象。是尖锐的、厚重的,单薄的高音,他顺着书上所描绘的方向找了很久，很久，久到暴雪将歇,他才在动马北罗山的西南侧顶峰看到了沉眠的豹子的轮廓。后来那整个夜晚他都没有睡，坐在落地窗的前一直等到黎明，等到那红色的天光照到他身上时，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体中所禁锢的生命之滚烫。（2）
他总是热衷于把书页上的文字编织成音符的样子，他用手指在琴键上按下，深沉的、凌乱的文字，让他们狠狠刮在自己的脸上，如此仿佛他也到了撒哈拉的沙漠。他在很高的礁石上目睹了当地人习以为常的怪异习俗，在被发现后仓皇逃开。在一个夜晚，他被几个陌生的亡命之徒追赶，一路驱车驰行在曲折的山道上。（3）他的心如敲在车窗上的棕榈叶那样疯狂的跳动，在只余刷刷风声的黑夜里发出静默的尖叫。他意识到了一点：文明不只是披在脸上的面具，同时也是对于手无寸铁时的人来说的最后的倚仗。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又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荷西，荷西，那浪漫主义的核心。而他的故事里缺了一个荷西。
爱情，一个多么俗不可耐的词汇。她本非如此，却被各种书籍的诠释、被各种人的向往、被各种诗歌都赞美、被各种歌曲的亵渎弄的多么风尘烟火，多么无可奈何。她本是神秘的、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最让理性之人无能为力的，却被各种妄图掌控她，具象她，解释她的人变得了市侩和廉价。
我虽终于理解了她，却对她的行踪毫无头绪。
写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从不愿主动与外界接触的人，每天都在这暗无天日的晴房的人——竟然会渴求爱情的存在。
一个夕阳褪尽的傍晚，我如同过去的每一个黄昏那样坐在铺着毛毯的玻璃窗前，目送一日的临终。我的房门猛然被打开，不像平日那样小心翼翼地敲门，我那幸运又可怜的母亲，像是支撑不住般冲向我，跌坐在我的身边。她头发很乱，一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样子。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疼，我看向交握的地方，她的手则是这样的，白白的透明，病态的白，青紫色的血管平静地埋在一层表皮之下，仿佛里面并不存在流动的血液，只是几道用笔绘上的色线。
细微的颤抖，从僵卧的地方传来。噢，原来那是我的手。
母亲的双眼，黑色的瞳仁在放大，如同蒙上了一层水膜，这是属于犬类的眼睛。可过了一会，他们又变回了本来的样子，那柔软的、温柔的眼睛。里面还多了些东西，一些破碎的、即将抑制不住的悲情。
“…星星…”好像有什么塞在她的喉咙里。她微弓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后背与圆桌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想出去走走。”我慢慢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她不可置信般睁大了眼，有些欣喜，又有些疑虑，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漫无目的的闲逛着，像是在认识，又像是在印证：书中浪漫主义的比重，究竟能给一个真真切切的“涉世不深”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终日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天、海和落日，我以为自己已经接触到了世界的边线。我所以为的红色的不舍，绿色的遗憾，蓝色孤独，白色的反叛，在另一片更广阔惊奇的天空下显的渺小而执拗，慌张而不安，这样的广阔使我惶恐、震撼。这是一张包罗万象的棋盘，黑白的琴键遍布地面，人们状若无物的行走，漫无目地的、目的明确的，凌乱的、无规则的奏鸣出巨大的、喧嚣的海。这是不同于窗外的海，它掀起巨大的浪头盖过楼房的上空，撞碎我用薄弱意志织起的网，虚无地穿过无知无觉的人群，唯独向我一人，倾力奔来。（4）
我拼命地向城市的边缘逃去，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我看向十字路口处的红绿灯，黑色的人群一团接一团地向绿灯涌去—那是通往他们最终目的地的一战站。他们永远在追着绿光前行，那是他们的“传统富人区”（5）。而我永远只能与他们背道而行。人群顶上汹涌的海渊，如横在盖茨比与黛西之间的漫漫无期。只不过他们的距离来自于难以跨越的阶级，而我的却来源于与生俱来的恐惧。
如此完全出乎母亲的意料，我的外出，似乎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一个月，我出门的次数几乎要比我过去生命的十八年还要多太多。家中的一切仿佛都在因我的改变而洋溢出欢乐。一个下午，我从酒架上取下一只高脚杯，在空缺的地方留下一张折的凭证的纸条，像往常那样走出家门。
自虐般穿过城市的中央，因为这是我到达“圣地”的最短路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迷人，慷慨且多情地勾勒出草地的柔软。光束的中心折射出各色的光芒，如同彩色的玻璃，令妄图直视者目眩神迷。草地旁破烂的旧站台为此增添了几分静谧，上面时常栖息的蝴蝶彰显着它其实并未被遗弃。它还拥有着令所有人都羡慕的漫长光阴，独自享受这无声的浪漫，在这被人遗忘的城市的一角。于是，每天我来到这里，都会怀抱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虔诚和赞美，小心翼翼地选择一小块草地坐下，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这无法用调色盘调出的色彩，这不曾被任何一幅画作所呈现出的梦幻。
艺术为浪漫而生，同样也应死于浪漫之怀。
加入了白色晶体的葡萄酒液在耀眼的白光下折射出一点令人神志迷乱的色泽。缪斯的音乐在天地间回响，变成金色的光束钻进草地，成为一条蜿蜒的溪流，流经我的脚边。阿波罗驾着金色的太阳车掠过天穹，点燃了一片宽阔的云，刹那，天空变得火红一片。最后一只从天空逃离的鸟儿瞬间变成一团灰烬，消失天际。未等这天地间看到这一幕不幸的观众心生出同情，一声响彻云端的鸟啼便被捎带余热的微风携来。那像火焰一样的鸟在云的深处醒来，巨大的翅膀和尾翼划过天际掀起滔天的气浪，被火点燃的云纷纷从天空坠入地面上流动着轻灵的音乐的溪流。恍然间，我听见几声孩童的嬉笑，像从云巅，又像从溪水中传来。我循声四顾不见来源，只见最后一朵火红的云下，立着一个遥远的背影。风没有吹起他的头发，火也不曾染红他的身体。
盛满酒液的玻璃杯碎落在地，如血液玷污了草地——而这都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发觉的。如同丧失了所有的表达能力，我唯独只听得见血液从血管缓缓流过，心跳的每一下跳动都仿佛隔了万水千山。我似乎失去了感知这时空的能力，行星运动时浩渺的辐射波、星云的瑰丽壮阔、地心的炽热脉动，此刻皆与我隔绝。我的目光，我的听觉，我的情绪和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放大无垠。
我的灵魂失语了。（6）
掌握着盲目之爱的丘比特曾来过。假如这属于爱的范畴，或许这便是我可以理智的看穿你，却依旧无法控制的爱上你的理由。
“——盲目之爱不是失去理智，而是爱上你无需理智。”
肖谈 2022.3.21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