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五 护卫 流解冻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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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的确是一段，如梦似幻的日子。
他与瑶光相遇之时，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那一年，他刚刚升任了教中的曜日使，奉老教主之命，与教中前任圣女迦曼若，一同前往中原传教。是此，结识了紫微观的两位道长，瑶光与林一诺。
瑶光乃是紫微真人的最后一位弟子，林一诺则是紫微真人的第四位弟子——玉衡座下首徒，因此虽然林一诺比瑶光还要大上那么一两岁，按照辈分，他却得老老实实喊瑶光一声“小师叔”。
十月十五，金桂飘香，江南徽山，漱雪潭边，他与瑶光第一次相遇。其实那次相遇，他也完全没有料到，从今往后，自己会与这位太白山紫微观的小道长，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然而没过多久，变故抖生，迦曼若卷入中原一桩离奇大案，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千夫所指，为自证清白，不牵连旁人，她自刎身死，林一诺与瑶光两人也因袒护妖女，与魔教交往甚密，被逐出了紫微观，无处可去。
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因为内疚，他最终带着瑶光一起回了焱教。林一诺却耿耿于怀迦曼若之死，最终与他两人一刀两段，恩断义绝。
后来老教主病逝，教中时局大变，他又卷入教主之争，那段时间，他一人孤立无援，身边杀机遍布，往日曾有往来者，对他皆避之不及，唯有瑶光，对他不离不弃，始终陪在他的身边。
然而，当他终于登上教主之位，以为真正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之时，却永远地失去了皓如明月的少年。
想他一生，似乎总在“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三者间，反复徘徊。
若是知道成为教主的代价，是失去那个皎洁如月光般的少年，那么他情愿……只做一个简简单单、不问教务的富贵闲人。
殷歌缓缓走到落脚的那处客栈门前。月色朦胧，星辰寥落，门口处，一个白衣少年，正搂着一只白狮，嘻嘻哈哈地玩闹，那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合着风声，一起传入他的耳中。
不待殷歌走近，那白衣少年已然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了来人，连忙放开白狮，惊喜地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殷歌脚下步子倏然一顿。
瑶光。他心中轻声道。
察觉到殷歌那抹复杂至极的目光，百里星河迎上前去的动作不由一顿。好在殷歌很快就回过神来，恢复成平日里的那副淡然模样，应了一声：“嗯。”
自从来到沙州，阿斯拉就一直被主人晾在这里。看到殷歌回来，立即乐颠颠地凑过去，围着殷歌绕了一圈又一圈，热情得不行。百里星河忍俊不禁，摸摸白狮的脑袋，嘴里却故作委屈道：“阿斯拉，你看见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热情——亏我刚刚还喂了你一大条羊腿呢！”
阿斯拉发出几声撒娇似的“呼噜”声，在他手心里一阵乱蹭。
“……东西到手了？”一人一狮正在那边玩得开心，殷歌却一点没忘记正事。
百里星河一拍胸口：“那当然，小爷我是什么人？区区城主府的一群酒囊饭袋，也能拦得住我？你放心，现在沙州城风声太紧，不好带着它招摇过市，我已经把它藏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考虑得倒是周全，殷歌微一点头，没再多问。
百里星河又道：“那位武大少爷那边怎么样？你从他那问到了另外半把金错玄刃的下落没有？”
果然是三句话不离金错玄刃，殷歌挑起一边眉毛，道：“你的目标转移得倒是挺快，碎星才刚到手，就又盯上另外半把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在缥缈旧墟，有过交易？”如今他已经帮百里星河取得了金错玄刃，那么现在，也该由百里星河来履行自己当初的诺言了。
百里星河装傻充愣：“交……交易？什么交易？”
殷歌：“……”
见他面色陡然转沉，百里星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记着呢，逗逗你嘛，干嘛那么当真……”他清清嗓子，“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要我帮你办什么事，说吧。”
闻得此言，殷歌这才面色和缓了些，他自怀里取出从武承意那里得到的两封密信，递给他。百里星河不明就以地接过，拆开信封，细细看过一遍，随后眉宇紧锁，若有所思。
“关于这两封信，说说你的看法？”俄顷，殷歌问道。
百里星河思索片刻：“既然沙澜海所做的一切，均是这寄信之人在幕后主使，那么，即便此人手中没有剩下半把金错玄刃的消息，也定然知道一些什么——”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署名，喃喃道，“浮生无涯居……裴无衣……”
殷歌道：“你听过这个名字？”
百里星河摇头：“这个裴无衣，我的确不知是何许人也。但浮生无涯居，我略有耳闻，据说乃是位于蜀中嘉州湄山之上，一座小有名气的风雅之地，传闻其中藏书万卷，典籍浩瀚如烟……只是行事非常低调，鲜少与外界沟通，是故声名不显。”
镜组织中，此等具有影响范围的江湖门派、名门世家，均有档案记录在册，因为镜组织的弟子乃是文武兼修，而势力关系归属于文科类必修科目。
换言之，要考的。否则他才懒得记这些玩意。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浮生无涯居走上一趟了？”殷歌又问。
百里星河点点头，无奈道：“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去问问这个裴无衣，知不知道另外半把的下落了。”
话毕，他又奇怪地“咦”了一声：“方才我们不是要谈交易吗？怎么又拐到这上面来了？说吧，你到底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先说好啊，什么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长生不老药之类的，你就别想了，教主大人，这个我真的没办法。”
半个多月之前说过的话，他居然到现在还记得，殷歌不禁摇头轻笑。这一下，便如醉玉颓山，俊美非凡。湛蓝眼眸配上银白发丝，恰如天人下凡，仙气十足。
教主大人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这么一笑，顿时惹得他有点脸红心跳。殷歌其实平时表情挺少，难得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波动，即便是笑，也多是冷笑、苦笑、嗤笑、皮笑肉不笑，百里星河总觉得他这样还不如不笑，自己每次都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现在，看见殷歌这般轻笑，那一瞬间，他就觉得，好像是漫天云雾被风吹散，又如河流冰封遇暖解冻。不过，他很清楚，这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至少河流解冻肯定不是为了他，而殷歌笑了，则完完全全是被他逗笑的。
兴许是他愣得太久，殷歌扫他一眼：“又怎么了？别总盯着我发愣。”
百里星河摸摸下巴，眼睛仍是盯着他：“……说起来，我一直都想问你，你的头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殷歌：“……”
沉默半晌，他言简意赅道：“练功，走火入魔。”顿了顿，忽的又道，“……很奇怪吗？”
百里星河摇摇头道：“没有，很好看啊。你这一头银发，旁人想要还没有呢！”他脾性就是如此，一派少年意气，言辞之中，总是不太懂得遮掩一事。
“……好看？”听到他这番说辞，殷歌觉得好笑，“……既然觉得好看，那就多看一段时日吧。我想好了，你要替我办的事情就是——我也有事，需要去一趟浮生无涯居，你就作为我的护卫，与我一同上路吧。”
百里星河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嗯？！”
“嗯什么？”殷歌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愿意？”
百里星河犹犹豫豫道：“这个……”他倒没有不愿意，只是镜组织内有规定，若无特殊情况，任务结束之后，必须立即回去复命。
“别误会。我毕竟是焱教教主，此次前往嘉州浮生无涯居，路上免不得要遇上什么人，若是与之交手，又不慎被看出武功路数，对焱教只怕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需要一个来自中原的护卫。”
百里星河想了想，婉拒道：“……那个，教主大人，你要是真缺护卫，可以花钱去雇一个。”想了想，他又摇摇头道，“我不会做这个，我从没给人当过护卫。”
这是句实话。他是个杀手，只会杀人，不会保护人。
殷歌毫不在意：“没关系。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百里星河：“可是……”
“做我的护卫，好处可是有很多的。”殷歌说着视线微转，看向东边天空。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下缓缓破出，为云霞染上一层淡金，黎明已尽，白昼将临。
只听他淡淡道：“你只用保护我的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用你操心，路上的花销也可以都记在我的账上。”
百里星河：“……”这可真是戳中了他的死穴，他的所有盘缠，早就丢在了缥缈旧墟，现在身无分文，兜比脸还干净。
正犹豫不决间，殷歌又道：“你若实在不愿，我也不会逼你。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也可以交给你去办，只不过那件事，就比这一件要难多了，你可要想好。”
两个选项已经在面前摆好了，百里星河一番思量：距离三年之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自己此番来到西域，几经周折，只寻到了半截金错玄刃，而且还被重铸成了碎星，就这么回去，恐怕不好交差……反正嘉州迟早要去，陪殷歌一起上路也没什么不好，路上还能有个伴。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讨厌殷歌。
“……好，我答应。”没有考虑太久，百里星河下决定道，“但是，我有条件。”
“说。”
百里星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我只能做你三个月的护卫，三个月后，无论你的事情是否办完，我都必须离开。”顿了顿，“你也不能拦我。”
他的时间只有三年，除金错玄刃与藏锋鼎这两件王兵外，还有碧血丹心，天字圭，以及最后一件连名字都未曾有过记载的王兵，依旧毫无下落。眼下情况，实在是不允许他浪费太多时间。
殷歌瞥了一眼他那三根手指，点头：“好。就以三月为限，三月之后，你大可放心离开，我绝不阻拦。”
百里星河道：“那你可不许反悔。”想了想，又觉得口头保证不靠谱，“咱们击掌为誓！”说罢，举起右手，手心朝向殷歌，脸上写满认真。
殷歌：“……”
他眉峰不动声色地挑了两挑，最终还是把涌到喉头的“你幼不幼稚”这五个字咽了回去，随即也伸出手，与百里星河击掌三下。“一言为定。”殷歌道。
这桩交易爽快达成。
“教主大人，方便我问一句，你去嘉州要做什么吗？”百里星河收回手，问道。
殷歌停顿片刻，道：“……去找一个人。”
百里星河追根究底：“哦，什么人？”能让焱教教主亲自出马，这个人，想来非同一般。
殷歌意义不明地看了一眼百里星河，唇边跟着噙起一抹冷笑：“一个贼。”
百里星河：“贼？？？”
殷歌道：“不错，一个贼。三年前，他从焱教偷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不带一点温度。
百里星河忍不住道：“非常重要的东西是指——？”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殷歌语声骤冷，“这是本教的私事。”
百里星河：“……”他撇撇嘴，扭过头，“不问就不问，我才不稀罕你们焱教的那堆破事呢！”
说完，他在阿斯拉的屁股上拍了一把，“走吧，阿斯拉，别理你家主人，跟我一起启程，去嘉州。”没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百里星河脚下一个转弯，又凑回殷歌面前：“等会儿，有件事情，你是不是也给忘了？！缥缈旧墟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就给我解药——”
他冲殷歌摊开右手掌心，不客气道：“我的解药呢？”
“解药？”殷歌思索了一秒，“你是说——糖丸？”
百里星河：“糖……糖丸？”
“我可没有说过，给你吃的是毒药，是你自己说的。”殷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是说……你见过吃下去快半个月了，还一点反应也没有的毒药？”
他当初给百里星河喂的，确实只是糖丸。然而方才在沙澜海给武承意吃的，也的确是毒药。他不否认，下毒也是一种手段，但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把毒药喂进百里星河的的口中——即便只是吓他。
愣了半晌，百里星河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中毒？
“你、你……你骗我？！”百里星河气得直跺脚，似是受了什么的莫大委屈。
殷歌好笑道：“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是——比起被我骗，难道你更想被我下毒？”
百里星河：“……就不能既不骗我，也不给我下毒吗？”一定要在这两个选项中选一个吗？！
“有啊。”殷歌道，“我现在就既没有骗你，也没有给你下毒。”他看着百里星河的眼睛，目光平静而认真，像是没有一丝涟漪的湖面。
远处天光破晓，金色晨曦之下，他的睫羽纤毫毕现，再往下，那双眼睛，蓝得像是不带一片云朵的天空。
百里星河：“……”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刚才很生气，但看见这张脸，他忽然又一点也不气了。
对话不由陷入停滞，大街上传来小贩们朦朦胧胧的吆喝声，满载着货物的马车驶过巷口街道，车轮与地面挤压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不知不觉中，天居然已经亮了。
百里星河在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情况下，轻轻勾起了唇角。
“算啦，”少年眉眼弯弯，言笑宴宴，恰若三四月间开得正好的桃花，灿若云霞，明艳动人。
“我原谅你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护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