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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阿拾,庆生的时候,你最想收到什么贺礼呢?”一个日色晴暖的午后,莫流觞正写着信,弃去又一张绽出墨华的素笺后,忽然问道。
      阿拾正努力辨清莫流觞有些凌乱的笔迹,听他说话,浑身猛地一震,赶紧回过神来,头微微一偏。“阿拾是弃儿,不曾庆过生。便是生辰几何,也不晓得呢。”
      “……抱歉。是我唐突了。”莫流觞收回踟蹰的笔,转过头来轻声道,“不如,我为你庆个生罢?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你可乐意?”
      阿拾楞了半晌,仿佛初醒地猛抬头:“我,可以么?”
      莫流觞浅笑着点头,眼波一转,就望向那大山之外,云的彼方。
      阿拾的心忽的就沉了下去。不用仔细辨认他也晓得那凌乱的信里写的是什么了。今天,九月初七,大约是那个人的生辰罢。莫流觞原也写过,和那人初遇就是在庆生宴散后人走茶凉时,九月初七沾染着浓重寒露的静夜。彼时,有月华当空微风拂面,一枕清流一壶酒,就着几点星子,林间邂逅的一双人就忘了归期。
      可是如今,只有空照的秋阳一抹,伴着他的,惟余停驰的秃笔一枝,微凉的参茶半盏,还有,就是默默立在他身后的,咬牙不作声的阿拾。
      阿拾心痛起来。并不激烈的,和缓的,几乎是不易察觉的,隐隐地痛着。
      是为了遥望帝都只能将满腹酸楚沉淀入笔墨的莫流觞,也是为了终于明白自己心绪却只能压在心底的自己。
      “今天,就是你的生辰了。”莫流觞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拾用力扬起一个笑,却不敢抬头对上莫流觞远望的眼,好似羞涩地轻轻点一点头。
      “……谢谢,莫公子。”
      那天晚上,莫流觞不要他做事,替他置办了新衣新鞋,甚至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好菜,特地端到院子里的石桌椅上。此地天候和暖,日头落了也只有些微的凉意,月色正好,夹着山间特有的石土香,久未入肠,阿拾便觉得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可真斟酒满杯时,阿拾却又无比清醒起来。
      相思泪,是这酒的名字。莫流觞曾写过的,连清最爱的莲花白,掺入清苦的莲心和微甜的红玫,还有清明时摘下的未熟的梅子,再酿上七七四十九天,就成了这入口绵甜余味却苦香的相思泪。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阿拾端起岫玉雕就的桃杯,望着被雪白的杯衬得尤其浓艳的酒,只觉得舌尖发苦喉头发涩。殷红的酒,仿佛血泪盈盈,教人怎么入得了口。
      莫流觞浅笑着催他尝一尝,眸子是看着阿拾,但阿拾却觉得被深深凝视着的自己成了另一个人。阿拾再度低头望向杯中酒,咬咬唇,小心将玉被凑到嘴边,浅浅抿一抿。入口该有的甜,回味会有的香,都隐在浓浓的苦里。
      “好苦。”阿拾咧咧嘴,调皮地吐舌,小心掩去眼角的酸楚。阿拾只在过年时稍稍尝过一点酒,还是山里人用庄稼杆自酿的浊酒,很浑,有股子奇怪的酒曲味,自然是不好喝的。可即便是从不懂酒,阿拾也知道,这天下,定然没有比这相思泪更难以入口的酒了。
      “对孩子来说,这酒果然是苦了些。”莫流觞轻笑,伸手取过余了大半酒的杯,轻轻晃一晃杯,浓红的酒液在月华下泛起圈圈涟漪,映着妖异的血色。
      阿拾觉得那一圈圈的波纹仿佛一圈圈的绳索,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缠住了那个犹如困兽的莫公子,也缠住了不能言的自己。
      莫流觞给阿拾换了酒,十八年陈的松子露,掺以今年入窖的新酒,绵甜醇香,果然好喝许多。阿拾量浅,小小一杯就面起红晕,忽然就明白为何浇愁必用酒。杯中物一入肚,头就昏昏然起来,昨日种种现今几何仿佛都淡去了,惟余月华胜雪清风如诉。
      莫流觞初时还顾着阿拾,不多久就自斟自饮起来。壶中酒尽,莫流觞兴却未尽,干脆整个坛子都搬了过来。大半坛下去,纵是海量如他也有些中酒,斜倚在桌边,兀自笑起来。
      “清……”
      阿拾一个激灵,灵台清明如洗。
      “清,今儿是你的生辰,你要什么贺礼呢……我晓得你无所缺,又是清清静静无所欲的一个人,为你选件贺礼还真难啊……”
      “这飞白的‘难得糊涂’你可喜欢?我自书的,终究是拙了些……难得……糊涂啊……”
      “这山里,有一种奇石,贝壳的样子,作天青色,十分好看,山里人都叫它相思石,说得了这石头,便是一生缱绻不移……”
      “我想寻了这相思石来赠你,至可惜难寻啊……”
      “奇石难寻,情也难寻啊……”
      阿拾默默听着,一杯一杯地喝酒。慢慢思绪也模糊了,莫流觞叹息般的低诉越飘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阿拾酒醒已是第二日天大亮的时候。睁眼就望见莫流觞歉意的眼。
      “阿拾,感觉如何?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喝这么多酒的。”莫流觞端来个白瓷碗,“来,把这醒酒汤喝了吧。”
      阿拾顺从地接过碗喝下,头痛果然轻了几分。偷眼望望莫流觞,自然无所觉的样子,昨天的事,莫不是都忘了?
      忘了,也好。
      阿拾摇摇头说无碍,稍待一会儿就起身,利落地更衣铺床。
      阿拾还是阿拾,干活勤快手脚利落的阿拾。安静少言默默做事的阿拾。心思清明安分自知的阿拾。
      阿拾从来都是懂得的,有些话,不能出口,有些人,只能守候。
      能够守候,阿拾已经知足。没有了痛楚,也没有了酸涩,余下的,只有对那人的心疼,还有静静望着那人时心间淡淡的温暖。
      酒醒了,心也醒了。
      只要这么默默守着就好了。能在那人倾诉时给予一双耳朵,在那人思念时提供一个幻影,就足够了。
      阿拾从花木间立起身,用力伸个懒腰,抬头迎着秋阳扬起明朗的笑起来,心里一片豁然。所谓的爱,不是一定要拥有才完美。阿拾不是莫流觞,不会为不属于自己的恋人而不甘,而感伤。
      阿拾,素来最清明自知。
      以后的日子阿拾还是一样地过。每日清晨洒扫庭院,然后侍弄花草,早餐过后就随侍在莫流觞身旁,莫流觞看书他端茶,莫流觞弹琴他捧香,莫流觞写信他磨墨。莫流觞眉宇间的忧愁愈发的浓,阿拾心疼,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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