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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今宵剩把银 ...

  •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念相逢是梦中。

      当陈媺第三次看到往这边看的一双泛着晶莹的童眸时,还是忍不住像身旁的吴大哥询问道:“这人,好像看得见我们?”

      被她突然发问吓了一跳,和这上司共事这么久,吴黑除了出发时一句“在哪?”和结束时一句“再见”也没听过她说其他话,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孩子出生时受了些许刺激,的确是能看得见咱们。”身后的吴白反应比他快得多。

      “他倒是也不怕。”陈媺莞尔,看向端正跪坐在地上,烧着纸钱的小孩,烈火照亮了他被炭灰沾污的面容,小巧瘦削的脸上却又异常坚毅的目光。

      “走吧走吧,别误了时间。”

      吴黑袖子一挥,就已经在前面了,吴白看了那小孩一眼,低低地叹着气,拍了拍陈媺。

      “哥哥姐姐等等。”

      少年稚嫩的童声阻挡了他们。

      陈媺一回头,就对上了男孩眼睛,眼泪悬在他的眼睫上,不知是不是这烟实在熏着难受,她看着男孩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哥哥…姐姐…,等等…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我带句话给我的爹娘。”话说起来实在艰难,他鼻尖通红,忍不住的大滴泪水落在雨后潮湿的泥中。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头一下下叩在碎石上。

      陈媺看着心酸,张口就想问他父母是谁,却被吴白挡在身前。

      “快起来,上次就说过了,这个没法帮你,”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陈媺探身想看一下男孩,吴白眉头一蹙拉着陈媺就离开。

      今天的任务是尚志村的一屠户的妻子,三年前小产后就缠绵病榻,这一年来就是连水也一滴难进。

      吴黑和吴白立于床榻两侧,看着瘦弱的男人紧紧拥着妻子,一手抓着一碗药汤,低声附在妻子的耳边,可声音像被丝线拉扯,一字一句地费力吐出。

      “喝点,在…喝一点…喝了就好了…”

      声音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妇人费力地睁开双眼,颤抖着手几次抬起,又无力垂下,她想擦去丈夫的眼泪,也想如过去一般拥住他,安抚他,细瘦地骨节凸起,一点凉意抚上男人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费力挣扎起身的妻子,心中大怮,连忙反抓着这抹凉意。

      “夫君,夫君…”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窗外一轮明月清辉透过陈媺落在地上,她回身对吴白和吴黑点点头。

      只闻妇人的呼吸渐渐轻缓,男人的眼泪泄出,落在妻的青丝上,却再也无法唤起妻,最后虚弱的手再也抓不住那只渐渐冷却的柔荑。

      把魂灵带到河边,送她上船,今天这工作就算完成了。

      吴黑拍了拍吴白的肩,看向不远处满载离去的船,说“最近这船都挺满的。”

      “这南边有饥荒,北边有战乱,我们往常这时早就歇班了。”

      陈媺站在河边,河水乌黑如人深邃的眼眸,看着映出来的面容,轻轻笑了一下,过去也曾为年岁增长而忧心,现在时间于她而言不过一趟趟运送魂灵的船抵达又离去,看着次次别离的场景,也难以让她费心动怀,只是那双眼眸…

      “吴白,今天那孩子是怎么回事?”还是问了出来。

      吴白有点惊诧,想了想,回答道:“八年前这儿发了洪水,那孩子的父亲是这地方的县令,抢修堤岸的时候没撑住,他母亲当时怀了他,受了刺激,要到河里寻他,母亲走了,孩子虽然刚刚出生救上来的时候还有气。”

      吴白坐在一方石块上,看着水面中远方回荡回来的波纹,“这孩子的父母没喝汤,现在做得是三等差使,品阶不够,钱也不够,所以没法托梦君传信。”

      吴黑插话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我见过他三次,都在烧纸钱。梦君开价这么高,他得烧到猴年马月。”

      “是我。”吴白扔了一颗石头往河里去,荡起的波纹击到岸边,又悄无声息的湮灭。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不像我们,呵。”

      陈媺瞟了他一眼,“那你不帮他传话?”

      “他父母虽说是三等差使,但也是殿里面,我们这一年有几次能入殿的?未必办得到的事儿,还是不给人希望好。”吴白咽下一声叹息,看着旁边这沉思的侧脸,问道:“你不是从殿里出来的吗?有机会给他捎个信,怪可怜的。”

      陈媺没有回答,只是往回走去。

      第二次见到男孩是在任务地址。

      头上的上刚刚结痂,像是某个部落的音信,男孩跪坐在床边,风从窗扉经过,掠过悬挂的铁风铃,沉闷作响,驱不散一室沉寂。

      床上的病夫人倏时开始咳嗽,夹杂着断续的字句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喘。

      “愍儿,咳咳…愍儿…姑姑走了…咳咳…谁能照顾…”一句话没说完,急促的呼吸下起伏的胸脯竟然生生止住了动作,眉峰未落,却已经离去。

      “可以带我一起走吗?”陈媺很难形容那时听到的男孩的声音,她只能想起某次被派去战场,体力衰竭的士兵瘫坐在半人高的芦苇荡,呼吸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却能听出像混合着沙子粘连着血肉的难受。

      陈媺摇摇头,带着魂灵直直离去。

      这任务实在接的不好,陈媺已经看见西山月沉,东方启明,得加快了,她心想。当初看到任务地址居然鬼使神差地来了,明明这时辰实在惊险,体力耗竭太快,她低低喘出一口气。

      几行冬雁从东方天际窜出,可还有二里路,不会就此灰飞烟灭了吧。

      “来这边。”男孩用竹竿撑着一张鹊黑的方布朝她们走来。

      陈媺背着魂灵快速地移动到布下。

      “在这个洞口进去,应该就能到你要到的那条河。”撑着她们穿过散落霞光的树林,少年的手臂疲惫地垂落在地,肋条突现的胸上是累累疤痕,此刻如俎上鱼一般无力颤抖。

      最后一趟船即将起航,陈媺来不及多说话,颔首致礼驼起魂灵就往洞口钻去。

      这梦君开价的确奇高,凭着品阶打了折之后也一下收了陈媺十个月月俸,不过造个好梦这价格也值得。

      陈媺对着夫妇俩微微躬身,“上回我出去的时候,小珉他帮我了一会,这次造梦就当作我的回报,你们可以进去和他说说话。”

      妇人含泪抓着她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谢谢你,我们先进去了。”男人揽着夫人的肩膀,往里走去。

      “孩子也不知道多大了,你看看我这装扮还可以吗?我特地涂了点脂粉呢。”

      “夫人放心,孩子一定会喜欢的。”

      陈媺看着相携往前走的夫妇,摸了摸脸,怎么会有眼泪?

      “你可算回来了,这鱼我不会做。”吴黑把一条鱼往砧板上一扔,朝陈媺使了个眼色。

      看见看着活鱼还往后退了两步的陈媺,吴白把柴扔在地上,蹭了蹭吴黑肩上的汗巾,说道“她以前还是个公主呢,别为难她了。”

      “难得休沐,竟然被人拉来顶替别人做饭。”

      陈媺蹲坐下来把柴火往里面扔了几把,仰头道:“凭我是你上级,所以帮我干活,还有,谁说我不会做饭。”

      这种信誓旦旦的后果是,隔壁几个厨房的人以为着火扛着几桶水来到这,结果发现是柴放多了,生出闷烟滚滚,刚好来吃饭的财政司的人吃了陈媺他们做的第一顿饭菜后,上吐下泻。

      陈媺无奈又花了一天帮集体病休的财政司整理账目。

      “这么精细的对账都要我们来做,这肚子疼只是幌子吧。”吴白看着面前排得整齐的条列。

      “摆明了是这样,那菜我也吃了不见我有事。”吴黑捧着几大沓账本扔在桌面,身旁的陈媺拨着算盘,仔细抄写着数字。

      “这活可得细心啊。”

      吴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种活要我们做,说明他们也无所谓。写错了也不见得有什么。”

      “闭嘴。”说完,陈媺翻了一页,没抬头,继续抄写。

      吴白拍了拍吴黑的脑袋,使了个眼色,两人噤声。

      差点忘了面前这个沉静抄写的上级就是抄错数字才来到这里的。

      再见到少年已经是一年之后了,他长高了不少,还是在河边烧着纸钱。陈媺刚刚结束了任务,就坐在蹲坐在他后面的石头上看着他烧纸钱。

      “想要托梦一次,这些钱可远远不够。”

      男孩闻声回头,看到一身黑衣的陈媺,莞尔一笑,又连忙跪下来磕头。

      陈媺在这脑袋磕在地面之前连忙吹出一阵风把他捞了起来,又吹掉他膝上的土。

      “好好说话,跪什么跪。”

      “谢谢。”男孩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岁的孩子刚刚到她的肩头,弯下腰来时候堪堪到她的腰,单薄的衣服下透出凸起的脊柱。

      “爹娘跟我说了,是你帮他们造梦的。”

      陈媺摆了摆手,又拍了拍他的肩,“你上次帮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宋,村里的人都叫我阿愍。”

      “哪个愍?”陈媺吹了吹旁边的石块,示意他坐下。

      男孩双手揪着衣服下摆,低着脑袋似乎纠结的很。

      倏尔又捡起一支树枝,刚刚写下一横就停了下来,陈媺颇有耐心地等着他写完。

      “是…这个…”

      地上歪曲扭八的笔画也能看出写的是一个“愍”字。

      像针刺着心尖的软肉,面前的男孩不过十岁的年纪,当时她离京时,她弟弟也不过比现在的他大上两岁,瘦弱的身体,动作时裸露出来的手臂上都是鞭打的疤痕,陈媺抬腕抚额,掩去眼中酸涩。

      耳边只有风掠过,她听见一句低微问话:“姐姐,…是我这名字不好吗?”

      皎皎明月流华,突破树叶的罅隙落在他脸上,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看到他眼光波动,心就又软了下来,既然如此。

      “这个字挺好的,但这个字写得复杂了些,要不姐姐给你换一个写的容易点的字,以后你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就方便点了。”

      “…好。”黢黑的耳畔漫上淡淡绯红。

      吴黑和吴白盯着过往还会对着远航的船伤春感秋一会,最近一下班就溜不见影的上司,交换了一个眼色。

      跟着绕了几圈的山路,又看到熟悉的河,吴白勾了勾吴黑的肩膀,指了指河对岸。

      “凡四海内九州,州方千里。”陈媺边读,一边拂动衣袖带起微风,在湿润的泥土写下句子。

      宋珉跟着她的手势,拿着树枝也跟着在地上描画着,陈媺看了一眼笔画,蹙着眉抬起掌心。一阵风将宋珉的手腕托起。

      “虽执笔无定法,但你这样拿笔写久手腕会疼。”

      宋珉只觉得手腕下的风柔和却有力,有时轻扣着他的指节,他又讪讪把指节往回伸了一下,像被人执手相教,宋珉写的字居然工整了不少。

      “你就这样拿着笔把这一篇目抄写到能记在脑里就行。”

      宋珉点了点头,陈媺站在他后面,看着他这手和树枝还不协调,但还是一笔一画地一行一行地抄写下来。

      抄完一次的时候就仰起头来,身体微微倾斜,把那个没写好的“庸”字挡住。

      陈媺看清了他的小把戏,却并未点破。

      “怎么了?”

      “我记熟了。”

      “这么快?”

      当宋珉一字不错地背下来,陈媺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却被他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我臭…”

      陈媺看着她的衣袖直直拂过他的身体,笑了笑“没事,姐姐不知道。”语调一转“背得很好,你还有什么不清楚?”

      “千里有多大呢?”

      陈媺想起小时候父亲将她稳稳抱起,带她看舆图的时候,眼角都是飞扬的笑意。

      “很大,从南到北哪怕策马奔腾也要十天十夜。”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星光早已经落不在她的眼眸里,语气极其肯定“你会有机会的,策马赴九州。”

      宋珉被她的眼眸点亮,高声应道:“嗯”

      “看来我们以后可能不仅仅要去财政司算帐了。算了,要不我们快点跟鲁师傅学做菜吧。”吴黑叹了口气出来。

      “可能还得五经,三经背下来。”

      “诶…”

      这种日子持续了小半年,陈媺急忙完成工作后,又趁着在破晓之前,在河畔一笔一笔地教着男孩认字。突然一日工作结束,陈媺没有一如往常离开,而是往他们走来的时候,吴白脑子里想的就是现在还能把五经里的字都认识全了不。

      “你们借我点银钱。”

      “怎,怎么了?”

      陈媺看着往后连退几步的俩,直直往前问道:“我又不是金乌,何惧于此?”

      “怎么突然要借钱。”

      “造梦。”

      陈媺口中的造梦可不简单,一拿到钱就往桥边跑,在排队的人里找到一年前到来的屠户妻子,跟她说了一会,又直直把人往镇上拉。这几年饥荒战争,两年前来的人还在排队,陈媺跟妇人说明了情况,花了一月的月俸给妇人置妆,千叮咛万嘱咐把她送了进梦君殿里。

      吴黑吴白很快就知道陈媺这几天在忙些什么。

      任务路过尚志村,正好看见现在瘦到没有人形的屠户紧紧地攥着宋珉的手往家里牵。

      “我们头儿这是给人找了个家?”

      “看来是的。”

      宋珉被梁学从舅舅家带回去的时候脑袋还是懵懵的,梁学一手捂住他的耳朵,一手拉着他的手,踏在落雪的小径上。推开被风吹的枝桠作响的木门,宋珉来到了他的新家。

      梁学把他的衣服裹紧了些,这一用力不想就传来了布帛崩裂的声音,一看这件布满补丁,明显不合身地秋衣居然生生断裂开来,梁学一时觉得更甚心酸,把宋珉拥紧怀里。

      “孩子,你受苦了,以后你就跟着姨夫我生活。你姨…特地嘱咐了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宋珉久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眼泪就这样淌了下来。流到了面前这个痛失妻子又而瘦骨嶙峋又因妻子所托而重燃希望的男人心里。

      他抬手把自己的眼泪抹掉,又轻轻拭去孩子的泪水,缓而有力地抚着他的背。

      这个家很快就建立了起来,陈媺之前偷偷观察了很久,梁学心地善良,但在妻子死后就没了活着的念头,活得与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而宋珉被嗜酒成性的姑丈虐待,还逼着他出门乞讨度日,再假以时日,就能毁了两个人。她原本也只想试试,不愿丈夫再沉沦度日的妇人答应了她的请求,这事才算成了。

      重新建立的家从重新宋珉身上的新衣,第一支蘸墨的笔,春莺第一声啼鸣,修缮一新的房子开始。

      帮他找好新家之后,陈媺还没来得及跟他见上一面,就被匆匆派去战乱的北方,再次回来来到南方的时候已经是两年春雷响起后了,春雨缠缠绵绵地打在地面,渗进泥土里。

      陈媺刚刚把魂灵送上船,就看到不远处许久未见的吴黑吴白,他们也看见她,直直往这边走来。

      “头儿,好久没见你了。去北方也不叫我们一声。”

      吴白仰了仰头,算是打招呼。

      “嘚,头儿可是劳模,我们一年多业绩标兵不都是头儿带出来的吗?我们去了指不定还是拖累。”

      “战场上业绩不多,哪里业绩多。”

      吴白轻笑一下,又忽然正色道:“头儿,宋珉那小孩找了你挺久的,我每次路过那边,他逮着我就问。”

      陈媺点点头,“也挺久没见了,我过几天有空的话就去找他。”

      日跌黄昏时,袅袅炊烟升起,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岔开出一条条小径通往各处。春意葳蕤,久雨后第一抹晚霞落在残存雨露的花瓣上。

      宋珉摘下几朵花,纤长的草茎被他细细缠绕,将花扎作一束。扎完两束后,宋珉拖着跟他一般高的锄头往家里走。刚刚到家就看到村头王娘从屋里出来。

      “诶,小愍回来了,正好劝劝你爹爹,这萧娘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萧员外也挺看重你爹爹,这俩成了,对你也好。”王娘拉着宋珉的手絮絮说道。

      宋珉用力挣开,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姨,这事还是由我姨夫自己考虑。”语毕就往屋里走。

      两年过去,梁学总算恢复些许当年的模样,这几年饥荒洪灾,屠户的工作实在是无以为继,现在梁学跟着商队北上运输货物,两年来家中的光景焕然一新。

      “阿珉回来了。”梁学在厨房探出身来,“姨夫这菜还没弄好。”

      宋珉把锄头归置好,又把梁学乱放的包裹行李放好。

      饭后,酒量不好还小酌了二两酒的梁学瘫坐在桌子上,嘴巴嗫喏着低语,突然之间两行清泪又从眼眶涌出。宋珉拉过梁学的胳膊架在肩上,少年挺拔清瘦的背背起一个和他一般高的壮汉,却走的步步沉稳。

      帮梁学掖好被子,宋珉把碗筷收拾好,推开直棂窗,酒气随着掀开的窗扉像外散去,木块恰好卡上,侧目的一瞬间就看到靠在墙边的…

      “姐姐!”宋珉隔着窗台往前伸着手,忽然又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她又急忙回头向外跑去。

      “姐姐!你回来了。”宋珉在陈媺面前站定,已经比陈媺高上半个脑袋的人,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看。

      陈媺微微笑着,眼睛如上弦月,盛着一泓碧水,面前的少年两年多没见,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长高了。”手在他头上虚摸了一下。

      宋珉笑得开怀,又不着痕迹地细细看着她,脸像被酒气熏的透红,热的让他低下了脑袋。

      “课业如何?”陈媺听吴黑吴白说道宋珉常常在河边读书,遍关心了一句。

      宋珉垂着的脑袋一下抬了起来,繁星落在他的眸子,触及到陈媺关心的目光时又低下了头,站起身来,说着“姐姐等我一下。”就往屋里走。

      没过多久,宋珉就抱着几卷麻纸小跑过来,堆放在茶几上。

      “姐姐,这是我摘录的,你说的书我都看了,熟记于心了。”

      陈媺低下头去细细地看着纸张,唇角不着痕迹地上扬,这字迹倒是有几分眼熟。

      宋珉紧张得指头一下一下地扣着手心。陈媺每次叫他识字,他都在分别后看上许久,在一旁拿树枝描绘几十次,这字迹风骨越来越像陈媺用微风控着树枝写出来的字体了。

      “写的不错啊。”眼纸张随着衣袖舞动一张张翻动着。“可参加了考试?”

      宋珉点点头,又把另一沓纸放在她面前。

      “前不久通过了县试,不久后便可以参加府试。”

      陈媺心中欣慰,笑着说“以后可有信心?”

      宋珉朗声一句“嗯!”又觉得不够,在她面前连连点头。

      梁学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行商虽不久,但梁学却把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即使有言道“仕学工商”,旁人嘴上再不饶,家中的光景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

      前一年梁学就曾说过希望他日后跟他一样行商。宋珉的拒绝让他感到不解,对他站在书摊边看着,跑了几里路只为了借旁人一本书,焦躁之意升起时一句“寒门难出贵子”就在嘴边。

      但在看见孩子每天晚上都蹑手蹑脚出门在河边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读着,用树枝一笔一笔地写着的时候,梁学心中万千思绪都换成临行前对宋珉句句嘱托,换成一句“读书有信心吧?”

      他看见孩子放松自信的微笑,看着他点头说“有。”一次次在穿梭南北间奔腾的大河时都有了前行的勇气。

      “平日里也可以多看看各家的经典,亦可多和先生,同窗谈谈时下,有益于日后的策论引据,时务策对答。”

      “姐姐欣赏哪家的学说?”

      陈媺思考片刻,回答道:“庄子。”她又摆摆手,说道:“事无定论,各家学说取之精华,去其糟粕才是上法。”

      陈媺看着面前这张写着“美梅玫媺…”,手上动作一顿。

      宋珉瞧见连忙抽了过来。

      陈媺抬头,直直地盯着他。

      宋珉的眼睛在抬眸时晦暗不明,突然之间又看向她,嘴唇翕动。

      “我…我的名字是姐姐改的,听那些哥哥那知道姐姐名唤陈媺,却不知怎么写,所以便每个名字都练几遍,总能写对一个,姐姐是哪个名字?”

      陈媺眼睑半合,阒寂片刻,对他说:“让我看看。”

      宋珉瞧着她的神色,便把纸放在她面前。

      她的手在“媺”字上停着。“这个媺。”话音刚落,直直起身。

      “我先走了,好好读书。”

      宋珉向前拉她的衣袖,却只有手中虚无,他看着她点点头,“我每天都会在河边读书,姐姐可以多点来看我吗?”

      陈媺看着他,嘴边拒绝的话不自觉地咽了下去,只留了一句“会的”便匆匆离去。

      府衙门前的大院有一面耸立的墙,陈媺抬头一看,就看见案首的名字。

      “不错啊。”

      …

      “德不孤,必有邻”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宋珉在河边站定,听着除了湍急的河流拍岸声,燥热激起的盛夏蝉鸣,便没有别的动静。

      他拂过河边一朵朝颜,一如往常轻声说了一句“姐姐再见”,便转头往回走。

      这样的无声回应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年,久到刻在断木上的身高刻线划了一道又一道,久到宋珉抄录的书本累成两个他这么高,久到原来贴在府衙案首的名字成为了城中交口称赞的解元的名字。

      在姑父用枯瘦的手指抓住他时,他透过破烂的窗纸看见了那张从不出现在他梦里,却刻在他脑海里的脸。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拖起姑父,平静的双眼看了他一眼便没了痕迹。在他手上忽然垂落的手,再无起伏的胡子,逐渐冰凉的体温都在表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确实发生的。

      他依旧等在河边,在他说出再见之前又看见了她。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久没来,再次出现已是恩赐。

      “姐姐,我给你写了许多信件,你可有收到。”

      陈媺惊讶地一愣,还是摇摇头。对他说:“别写了,我收不到的”

      本来以为长时间的分隔会让他知道他与她不是走不到一路,他眼中有增无减的执拗她又怎么会看不懂,她轻摇一下头,对他说道:“我收不到的,我的名字没有在联络簿上,所以无论你写多少我都是收不到的。”

      他惨笑一下,又仰起头对她说:“没事,姐姐,你告诉我,告诉我,多久能见你一次,能看见你我就满足了。”通红的眼眶留不住泪水,一滴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颌。

      陈媺心里顿疼,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她想起在他身后的深林听着他高声朗读的认真,偶尔休息小憩的惬意,去年七夕他微微躬身婉拒姑娘手绢的诚挚,也见过放榜时少年的意气风发…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低微。

      “宋珉,我已经不是人了,在这个人间可能只有你才看得见我。”

      宋珉摇摇头,抿抿唇,想上前拉住她,却又生生止住手。

      陈媺留意到他的动作,目光一暗,生前她从未体会过少年人的赤忱的追求,可这实在是殊途死局,“宋珉,你看,你连抓也抓不住我,我连梦都无法入。这人间的珍馐奇葩,山河水色,可我都不可能陪你去看,一点光落在我这,我都会灰飞烟灭。”所以不要和一个既定结局的人谈未来,她眼光切切如长河,温和却又决绝。

      “姐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步步迫近,有言于口。

      陈媺却先打断他的话语。“宋珉,我按照人间的生辰,今年就该有三十二了。本也不可能在此和你相识,生死薄上一笔错,我身死却无法入轮回,穿梭在人鬼之间,我收不到人间鸿雁,却受尽地狱苦厄。”她的眼泪落下,可在地上却了无痕迹。

      “姐姐。”他站在她面前,月光被他挡在身后,“姐姐亦读过“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我喜欢的,不是什么,只是陈媺,哪怕她飘渺于世,人亦如尘埃,又何拘于此。”

      他上前虚虚地圈住她的身子,连影子都落不下痕迹,可他的言语却如此满足。

      “你独行于世,这世间亦只有我能见你,我幸运如此。”

      这夜之后,连书卷上枯燥晦涩的文字都变得温柔。

      “好好看书。”陈媺挥袖轻轻击打了他的脑袋。

      宋珉盯着她的眼睛,眉目含笑,把视线转回了书页上。

      陈媺正想一动往门口去,就被一股力扯了回去,宋珉一手拿着树枝,而她掌中清风正控着这支树枝,他眉眼不动,陈媺却乖乖地待回在他身旁。

      “你说好今天休沐可以陪我的。不准食言。”

      “小珉,在跟谁说话呢?”梁学正好起夜,就听见外甥说了这句,心里正奇异。

      陈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些许慌乱地撒谎。

      “姨夫,您听错了。”

      梁学打了个呵欠,看了眼烛火映照下略显疲惫的外甥,嘱咐了一句:“别读太晚了,还是早点休息好。”

      “嗯嗯,您也早点休息吧。”

      时间转眼到七月,过了中秋,宋珉就要跟着梁学的商队一同北上赶考,当宋珉提起此事时,陈媺也不禁感叹一句时间飞快。陈媺因为出公差,两人已经一月未见,本想在北上之前想再多和她见见,碰上她七夕公休,宋珉已是兴奋难耐,穿着梁学给他新带回来的绿蓝圆领袍衫就端坐在街口的一处安静茶馆等着。

      当陈媺褪去平日一身黑袍,一袭浅黄短襦长裙出现在他面前,便是这满街明黄灯火也难夺半分颜色。宋珉只能想起一句“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来形容。

      陈媺不能和太多人接触,他们边沿着放满河灯一步步地走着。

      只有一个人影子的路,留了两个愿望的河灯跟着他们的脚步漂流。

      直到一个戴着羃蓠,身着桃红裙衫的女子悄悄靠近宋珉,向他递过一个淡紫色的香囊,香囊乃贴身之物,如此之意已是昭昭。

      宋珉第一时间看向陈媺,却见她无愠色嘴角含笑,心中恼意已起。

      女子白皙的小手微微颤抖,低声问道:“公子?”

      宋珉回过头来,未接香囊,半躬身向面前的女子行了一礼。

      “姑娘,请恕我不能收下,我已有我想珍藏的月光。”语毕,又行一礼,直直向前走去。

      陈媺慢慢跟在他身后,结果他真的一路没回过头。直接走到桥头,他才回过头,看见陈媺就站在身后,叹了一口气心中郁结又起。

      “姐姐难道不恼吗?”

      陈媺不知如何回答,眼前人似乎想让她说恼,但又何从恼起。若说不恼,却也不是,该说羡慕,大大方方地传物寄情,这天上鹊桥也有相拥的有情人,这这些都不属于他们。

      她轻轻摇摇头,他眼神暗淡又转过头去。

      声音夹带着嘶哑低沉像被泪水浸蚀的刀钝钝地磨着。“可我恼。姐姐不为不为旁人靠近我而恼,可我却恼。”

      陈媺正想着如何安抚,这声音却开始磨着她的心。

      “姐姐是那样耀眼的人物,宁安公主,姐姐十四岁被送去和亲,嫁的是狄国的可汗,我又恼又怒。”

      陈媺看着这个只留背影给她,像控诉的少年,一句句像发泄,情字缠人,都不是人了,却在为人时的感情所恼,“这都是过…”

      他突然回头,眼里都是血色,“姐姐可知,我非嫉妒到此,而是我实在心疼难忍,姐姐是凤凰,是明珠,却被送去那种茹毛饮血之地,我不知姐姐可会难受。”他的眼泪落在他虚牵着她的手上,她看清他眼底的苦痛,“姐姐可知我看到“恶疾急至,时年十六”是何感想,仿佛撕裂了一般,姐姐也不过我这个年纪,却要承受如此痛苦。”他揪着心口的衣领,喘气都困难。

      陈媺眼中静湖似被投石,再难平静,她已经几乎忘了那种感觉,生命的消逝的记忆似乎被唤起,她再也难以颤抖了起来,尽力稳住声音,温声说道:“都过去了,过去了。”

      …

      陈媺不能陪他北上,早在他预料之内,却还是缠着她在还没出发之前每天都来陪他一阵子,直到跋山涉水身边却无她,也实在难捱。

      到了京里,才识得什么是姹紫嫣红新世界,考生们一般都居住在博雅楼附近,每日除了各自复习,便是登博雅楼辩论,偶尔和别人辩论到点上,哪怕天色黑暗,这桌上的一盏茶总是续了又续,私下的信件也实在不少,无论是权贵家的子弟,国子监的监生,还是如他一般千里上京赶考的寒门子弟,宋珉每日夜里都要一封一封地细细看过,又把他人的疑惑一一解释,附上自己的理解,言语间不卑不亢,极尽详细,久而久之,这宋珉的名声还没考试,便早早地传开来。

      真的到会试放榜这一天,这顶上的“会元”的名声可真的是响当当。

      宋珉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便满意地往驿站走,他急着修书一封寄回去给梁学,也想拜托他放上一束花到河岸堤边,想着姐姐或许会路过,也能知道些许消息。

      月色入户,落在纸笔之间,宋珉把信封好,交给驿站,就踏着这一地清辉出门,宋珉考虑到盘缠不多,居住的驿站距离博雅楼也隔了好几条街,虽然日常出行算不上方便,但也乐得清净。

      “今年考生可多了,我们这边也热闹了起来。”

      老太太把一碗馄炖摆在老汉面前。浑浊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一条桥。

      “这么热闹还是上次宁安公主出嫁的时候。”

      老汉顺着她的眼光看向那座桥,眼睑轻合,似在回忆,“那大婚的仪仗可真是震撼,可惜啊,可惜了宁安公主啊。”

      宋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良久吁出一口气,又往前走去,却不料一个拐角就看到朝思暮想的笑颜。

      “傻了?不认得我了?”眼前人眉眼间都是笑意,宋珉却还没回过神来。

      “姐姐。”声音极轻,好像怕唤醒美梦。

      陈媺的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见他直愣愣的眼珠子终于动了,才放了下来。“还好,没傻。”

      宋珉淡笑,目光灼灼“当然没傻,姐姐可是来看我的?”

      “自然,赶了好几个月的工作,现在空闲下来,专门来看你的。”

      两人说着小话,沿着青石板路走着,地上的影子总是歪着脑袋,陈媺看着笑了一声,清了清嗓严肃道:“宋珉看路,旁人看来你这姿势可算是奇怪,堂堂会元怎么能像棵歪脖子树。”

      “嗯。”看了她一眼,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转眼就看到面前的念儿桥。

      陈媺一看,面上的笑意敛了一下。每次来北方,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京城,可一进来,回忆就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不禁脱口而出。

      “你看到那座桥了吗?那座桥叫作念儿桥,前朝为了方便百姓生活所筑。再后来,外敌进犯,军队就在那座桥上走过前往战场,常常有军属在上面等着候着,父皇。”

      她顿了顿,却见他安静地看着她,沉静的目光似安抚的轻拍,她继续说道“就把这座桥成为念儿桥,在这桥面上,有进京赶考人的脚步,有军队行军的步伐,有我出嫁时的仪仗。”

      她声音扬起,目光如炬紧紧看着他,像漩涡一般将他锁在眼睛里。

      “宋珉,我知你定非池中之物,朝堂波诡云谲,局势动荡不安,国家群狼环伺,我的和亲换了十年和平,所以我无悔,但这是屈辱的,国家的未来不能靠一次次屈辱的姻亲维系。”她挥手指着桥面。

      “这座桥从来没有过外敌的脚步,连他的血也不会溅于其上。宋珉,我信你。”

      少年的肩从来没有扛过这么重的担子,背脊也从来没有挺得那样直。

      他低沉而坚定:“相信我。”

      离殿试还有一月有余,陈媺倒是一如当时承诺天天陪着他,宋珉读书读得入神,随手拿起一杯水,永远都是温热的,他一抬眼,就看到她俏皮地挑了挑眉,目光望树叶上一瞥,宋珉笑笑又把眼光移回书上。

      沐浴回来,却见她看着他的摘录,宋珉靠在椅侧,看着她手指借力一点墨,似乎在书上画着什么。却见她在上面留了个“珉”字。

      他心中一动,问道:“写这做什么?”

      “珉字好看。”

      他目光温柔的看着她“那也是姐姐取得。”就像着珉玉,我本是河边脏污的石头,是你以文,以情温润,方有我如玉石般晶莹的一天。

      陈媺莞尔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还没到最后一关,不过切记,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靠自己已经走的很好了。”

      “姐姐可会陪我?”这句话在喉头转来转去,却还是被他咽了下去,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便是永恒了,他该满足的。

      在长达十二年的等待中,宋珉常常痛苦于当初这句未出口的话,他少不更事,怎会知道世间之事变化莫测难以预料,九年的回忆相处只剩下混在相似字迹里的一个“珉”字证明存在的痕迹。

      荒诞至此,殿试前和同生辩论时缓解焦躁的一杯水,使他昏昏沉沉睡去,清醒之时已是殿试前夕,在梁学焦急的目光中挣开了眼,却面对颠覆的生活。

      他招人嫉恨,被人下毒,一月以来,凶险万分,江湖郎中,云游神医,吐蕃教徒似有感应接二连三地上门帮宋珉诊治,药一帖帖地下,银针一针一针地落在他的穴位,只有难忍吐血时,眼睛被刺激地半睁开,在慌忙的人群里,他只看见在床头抚着他额头流泪的陈媺,可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再此沉沉睡去。

      他还是决定参加殿试,出奇地顺利,他被顺天府官用伞盖仪送归第时候,看着贺喜的人群,他不禁悄声期盼,却在抬头触及太阳时,连忙撤回言语,连连道歉。

      他从翰林院修撰到成为最年轻的宰相,人人皆称赞治政沉稳,下恤民心,上慰圣心。可无人知他夜夜沾湿的面颊,夤时寐者低语,猛然睁眼,面对着沉寂无声的凝滞空气痛哭失声。

      他开始出现在战争前线,丞相亲临前线,排兵布阵不惧无畏,一场仗打出了如虹气势,战局反转,国家自新帝登基后第一次收复北方失地。

      在深夜他站在血腥难忍的战场,除了争食腐肉的秃鹫,没有任何影子,他知道他和她的世界唯一的联系消失了。

      他惶恐至极,人人都以为宋相在沉思,只见他直愣愣地看着陛下的脸,恍惚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上完朝。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笔一笔地描绘脑海越来越模糊的人影,看着龙椅上那张两分相似的脸,他恍惚了好一会却说不出那人是谁,他突然害怕,时间会将他脑海里最后的影像抹去,那么这世界还有什么能证明你我的存在。

      ……

      “陈媺,你可知改生死簿的后果?”

      “我知。”

      “这一改可没有悔过的机会了。”毛笔在宋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改吧。”

      大笔一挥,宋珉本来在十六岁停止的生命,接上了当初陈媺错失的寿命。

      错失轮回者,永不入轮回。

      …

      宋珉求了十年,在一个道士那求到了一个造梦方法。他求了短暂的假期,换上当初七夕约会的衣衫,消瘦的身体撑不起,他勒上了一条明蓝色的腰带,精神了些许,可睹向镜中人的脸,他不禁大惊失色。还未到而立之年,已经有了一条条白发,郁结的眉心更显老态。他又匆匆跑去找胡人技师取了些染色发膏,又如女子一般细细扑粉,这才满意的沉沉睡去。

      “没有她?”道士惊讶地问。

      宋珉已经头疼难安,沉沉点头。

      “按理说,只要没入轮回的都能招来。除非”

      宋珉侧目不语,道士却止住了话头。

      将大周朝推向顶峰的名相宋珉在自己的三十八岁含笑离世。后世对其评价极高,一生无妻无子,勤政为民,执法雷厉,笼罩在朝廷的腐败风气,庸官敛财,冗官无为,被他大刀阔斧地改革,一阵肃清之风将帝国常年的弊病扫空。更是几次坐镇北征,自周朝始,外敌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宋相花了十年养兵蓄锐,期间推举人才入朝。如此人物不免遭圣心猜忌,宋相一时避其锋芒,称病不起。多次试探,君臣一心。史官笔笔记载,满篇都是夸耀字词,却有几篇正假难辨的野史流传于世,能窥见这位千古名相的另一面。

      “寤寐难眠,虚弱至死。”结合宋珉清癯身影似乎有几分可信度。

      再有亦有说法说丞相并非无妻,有人曾见丞相写的小帖,明明白白地写着“十年苦读,寒来暑往,一朝金榜,仕途顺然,所念之人,非梦不见,妻已入轮回,愿早入轮回。”

      众说纷纭独留人间,一身舒意已在地下。

      吴黑吴白见到宋珉在排队的队列中轻轻舒气,看到了就证明一切都正常了,可却见宋珉仅仅只在队尾站了一会便走出了队列,直直往一边的守卫处走。

      吴黑吴白连忙上前拦着,“宋珉你这是做什么?”

      “你们果然在这。”他脸上有了些神采。

      “你想见我们?你还是快点进去排队吧,别误了时候。”毕竟这是头儿换来的机会。

      当初陈媺入殿改生死簿前,曾经拜托他们多留意排队的人群,确保宋珉能入轮回,苦劝无果,他们只好答应了。

      “我见过陈媺。”他见过陈媺,在求道士无果的情况下,也曾以为她早已入轮回,却在不久后,难得的做了一个期盼已久的梦。他的公主,他的姐姐站在他面前,他可以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妻子。

      知道她曾经想用余下的阳寿和不入轮回换他一次生机,他难忍心疼,幸在最后有转机,今生不能长久相守,还有下辈子的朝朝暮暮。

      …

      “知道后果还想改,陈媺!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这殿上的主是个脾气像火炮似的,一点就着,真真一卷卷轴就向她扔了过来。

      她抬手接住,还是确定语气地说:“改!”

      “你是我培养出来最优秀的公差员,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易撂下担子走了,真该让你去看看不能轮回的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就给我去死囚当狱卒。”

      陈媺抬眼看向他,问道:“能改了吗?”

      那身影气得要冒黑火,一挥手把陈媺派到死囚洞口。

      “再写一笔就行,改什么改,真是死心眼,语气软点不就给她加一笔了,这牛脾气一看就是随的我哥。”那黑影一蘸墨,便在生死簿上添上一笔。

      …

      沉醉于梦不愿醒,宋珉只愿这梦长点再长点,他还没吻够妻子,也还没对妻子说完这十几年的记忆。

      陈媺靠在他的怀里,轻声却坚定:“宋珉,下辈子我们要早点遇见,做一对寻常恩爱夫妻,一同到白头,而现在我将要入轮回,你也该回去,你要成为一朝名相,鞠躬尽瘁,不该沉湎于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回到梦醒的地方,做国家的好儿郎。”

      一朝梦醒,泪湿枕巾,却起了振作意,不过这钟鼓迟迟初长夜,变得实在难熬。寤寐难眠,不过不愿入梦罢了。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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