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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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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年三月,鹿野国都城宛苍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
皇宫堙灭于一片银白之下,更有丝竹声越过漫天飘洒的雪花,覆在整个鹿野王城的上空。
齐暮雪穿着狐毛披风,里面一身洁白宫裙,腰间以金线绣了繁琐的花纹,她一路从前殿走到慈宁宫,虽是呵气成雾,手脚冰冷,但身体倒不觉得多冷。
慈宁宫门口的公公远远看到她,迎上来恭敬行了个礼。
“三公主,太后已在宫中等您了,您随我来吧。”
正遇上从慈宁宫出来的小皇帝,小皇帝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暖炉,趁塞暖炉的空档他压低声音。
“皇姐,太后将您从封地千里迢迢召回王都,你要有个准备。”
齐暮雪一怔,轻轻点了点头。
慈宁宫的华贵夫人面前堆满了奏折,身边的香炉氤氲着白色的雾气,桌上瓜果糕点一应俱全。
“见过母后。”
“暮雪来了,这一路如何,累不累?”
太后面容和善,如同真心待她的宽厚长辈,但齐暮雪知道,这温和的表象下,是一场鸿门宴。
“女儿不累,母后唤我回王都如此着急所谓何事?”
太后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眼底的怜悯让她像一座慈眉善目的菩萨。
“自鹿野和白琼交战已经一年有余,边关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涌入都城,致使都城人心惶惶。”
“再者,前方战事吃紧,白琼步步相逼,咱们鹿野一退再退,再打下去,迟早打到宛仓。”
她拢了拢袖子。“所以,鹿野只能和谈。”
此话一出,齐暮雪大抵明白了些。
“他们要什么?”齐暮雪问。
“一座城池,万两白银,和一位和亲公主。”
齐暮雪垂下眼睫,眼底却并无惊讶之色。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太后眼神坚毅,看着她回问道:“你觉得呢?”
齐暮雪垂头,她自小聪慧,对政事看法独到,先皇甚至将一些奏折交给她批改。世人皆叹三公主是个女子,可惜了一身才华。
如今先皇驾崩,太后垂帘听政,她既然想坐稳自己的位置,齐暮雪就绝不能留下。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弯腰行了个礼:“既然如此,母后直接下旨就是,也省了许多麻烦。”
说罢,齐暮雪告退行至书房檐下,冷气和雪花一同涌上脸颊,和着簌簌的雪声,太后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此去经年,希望你永远记着,你是鹿野国的公主。”
齐暮雪挺直脊梁,侧头看着地上,脸上半温半冷,混在一起只觉得黏腻。
“太后放心,若有朝一日鹿野亡国,本公主定会以身殉国,我既生于鹿野,便永生永世铭记于心。”
此时雪落满头,阴沉沉的天空映着这一方天地,透露出难以名状的情绪。
齐暮雪还没到公主府,圣旨已经先她一步,想来圣旨应是早已拟好了。
贴身丫鬟清萱随她进了房,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看她神色有些忧虑,便宽慰她道。
“公主,和亲一事还待商议,您不必太过忧愁,一时半会还是走不了的。”
“如今边关战事未停,或许这一仗咱们打赢了也未可知啊。”
齐暮雪未说话,轻啜了口茶,清萱识趣的闭了嘴。
齐暮雪心中清楚,整个皇家心中都清楚,这场仗鹿野必然打不赢。
先皇驾崩,皇权落在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身上,边关战乱,前有将士九死一生、保家卫国;后有鹿野国贵族淫乐无度,丝竹不绝。
这场和亲板上钉钉,毕竟国家社稷与一位公主相比,哪个重若泰山,哪个轻若鸿毛,一眼便知。
思及此,齐暮雪吩咐道:“将圣旨拿来。”
圣旨上最后一句:“择日与白琼帝武侯陆淮宁结秦晋之好,永固睦邻。”
帝武侯陆淮宁。
世间没人不知道陆淮宁的名字,白琼战神,他一人足以顶千军万马,自然也是鹿野国国民心头最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据说这人身高八丈,食人肉,啖人血,最是狠辣。
白琼曾有一位大臣弹劾陆淮宁,被陆淮宁捆在马上一路拖拽致死,家中妻妾更是被他强占,变着法子的酷刑让她们生不如死。
从那以后白琼再没人敢说一句他的不是。
“陆淮宁。”齐暮雪喃喃念道。
一旁的清萱像是吓了一跳。
“公主要嫁的人是他?”
齐暮雪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清萱的眼泪却忽的流满脸颊。
“公主,这不是要你的命吗。”
是啊,齐暮雪这一去,就是要回不来才遂了太后的心意。
屋内一时只剩下清萱细微的抽泣声,烛影晃动跳出一朵烛花来,屋内忽明忽暗,一夜未眠。
公主府不在宛苍城,齐暮雪想要进宫需要一段时间,她今日须得去趟司绣监,婚服的尺寸大抵要重新测量。
原本这些小事唤司绣监的嬷嬷来府中就是,但她在府中烦闷,便也借着这个机会出门了。
出来的有些早,城门还未开,但已有一群难民围在城外,他们饿的两颊凹陷,跋涉千里来到王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不多时城门大开,里面有两人着正三品官府,看到这顶轿子连忙下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三公主。”
齐暮雪撩开帘子,外面难民成堆,城墙根下铺满了草席,上面堆满了白皑皑的雪,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何时放饭?”她语气清冷,声音中颇有些压迫感。
“回三公主,还有一刻钟饭就煮好了,足够这些人吃了。”
“甚好。”
齐暮雪抬手掀开帘子,他们在彻骨的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终是于心不忍,从轿中扔出一袋银子。
“这些钱全都用于救济难民,把账都记清楚,有一笔对不上拿你是问。”
“臣等领命。”
车轿继续前行,身后两个官员互相对视一眼,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一个要滚出鹿野国的公主,我倒要看看怎么神气的起来。”
齐暮雪耳力极好,听到他的话微微垂睫,怀中的暖炉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精致的脸上带了一抹嘲讽,鬓间垂下的金钿熠熠发光。
找死。
但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轿子一路驶向宫中,皇宫依旧巍峨耸立,两边的高墙映着冬日的枯枝,没由来显出一股颓败的气息。
一辆黑色轿子正从宫中出来,响动惊扰了枯枝,一撮细雪正巧落到轿顶,而被雪掩盖的地方绣的却不是鹿野国的标志。
齐暮雪感受到一道视线,掀开帘子,却什么也没有。
测尺寸很快,齐暮雪又顺手挑了几捆布匹带回去。
到了城门,正当午时,两位官员依旧恭恭敬敬的行礼。
齐暮雪坐在轿中问道:“用了多少银两?够用吗?”
其中一位答道:“回公主,正好用完只余下了不到十钱。”
齐暮雪听声音便知是今天早上在背后嚼她舌根那位。
她看着北风卷起轿前的门帘,帘上垂下的玉珠被吹的左右摇晃,叮当作响。
“将账本拿来。”她声音比珠子还要清脆几分。
说着,清萱接过账本呈给齐暮雪,她从头翻到尾,揉了揉眉心问道:“宛仓一斗米多少钱?”
“回三公主,如今米价金贵,一斗米已经涨到了五十钱了。”
齐暮雪轻笑一声:“一两银子只能换两斗米了?”
“回公主,正是。”
齐暮雪已经多了抑制不住的怒意,声音要比头顶的乌云还要冰凉阴沉。
“我刚在城中买了五斗米,你猜花了多少钱?”
“二十钱不到。”
她一把将账本摔到他头上,厉声喝道:“你可知道,欺君犯上,克扣灾银是什么下场?”
在场者不敢出声,只那官员不住磕头求饶。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还要本公主再教一遍吗?”
齐暮雪于轿中拂了拂衣褶,轻声道:“斩首示众,若有为官者再敢克扣银两,下场犹如此人。”
车辆徐徐前进,身后拔剑声响起,下一刻,那位官员人头应声落地,血迹蜿蜒如蛇脊,在雪地上显得更为艳红。
叫好声不绝如耳,齐暮雪轿上绣的金线仿佛映上了那道红艳一般更加流光溢彩。
难民另一侧则停了一辆黑色轿子。
从窗中探出一只手,那手指白皙有力、手中半握了一块美玉,衬的骨节分明,很是匀称好看。
里面的男人一身黑袍,朗眉星目,眉目间十足英气,但那双眼似乎满含笑意,一眼看去,颇有些公子哥身上慵懒华贵的气质。
他侧头看了眼那辆绣了金线的白轿,眼底笑意愈盛。
有趣,他这位还未见面的新娘子,看起来可不简单啊。
齐暮雪并未发现异常,一路回了公主府。
圣旨又快她一步,齐暮雪展开来看了看,皇室已经订好了她去和亲的日子。
一月之后。
清萱泪眼汪汪的看着齐暮雪,一边抬手拭泪,一边替她打抱不平。
“怎么这么快,历朝历代的公主和亲,从来没有这么快的。”
齐暮雪将手上的圣旨重新卷好。瞧着满园雪景,轻轻笑了笑,这一笑如春雪初融。
“早一日启程,就能早日结束战争,就能少一些将士魂断沙场。”
“别哭了,开始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