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上有只小兔子》朕微萌

4、最了不起的大脑

　　“小章啊，能够解决眼下的困难吗？”总师说话的嗓音平和温慈，脸上带着笑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这样的大人物很多都有一个共性，他们非常擅长塑造个人形象，而且那个形象很容易让人亲近、接纳和信任。

　　但他头皮却是紧绷的，并不如总师脸上的笑容松弛。
　　总师表面看似无常，但这话却说的太少了，惜字如金亦不为过。

　　对于有些人来说，他说出的话越少时，表示后面藏着的越多；说出的话越多时，反而后面藏得越少。

　　总师此刻的内心绝非他表面表现出来的这般。
　　他握着妻子的手已是汗津津滑腻腻的了，脸上仍勉力学着总师不动声色。

　　他的回答和以往给人的印象一致，非常的谦虚理智且谨慎：“我尽量尽力而为，但……”
　　未尽之言溢于言表，这一次可不仅仅只是谦虚理智且谨慎，还有不可说的博弈和威胁。

　　他懂，总师更懂。
　　她似懂非懂，对面四名军人严阵以待，手里步榴合一的粒子木仓不容置疑随时都可能排上用场。

　　“年轻人呐……”总师抬起一手搓了下脸，似无奈笑出声来，但同时上睑下垂的眼睛扫向他们夫妻俩从始终中都紧握在一起的手时，目光很是锋利。
　　女人敏锐的感知力这时排上了用场，瞬间便捕获到那道锋利。她的目光和总师还未收敛锋利的目光撞上，随即又分开。

　　她外强中干地挺着胸膛，把丈夫已然汗津津滑腻腻的手又紧了紧，像是无声表达着某种决心。虽然这番动作落在对面五人眼里可能只是滑稽可笑，并且好像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终于，总师笑着说道：“一道走吧。”说完，即刻转身。
　　四名军人迅速朝两侧散开，给总师让出路来。
　　此刻，他注意到军人们肩膀上、手臂上、手上似乎都卸了力，呈一种略显松弛的状态，他的头皮和心脏随之也缓缓松弛开来。

　　死里逃生，危机解除。
　　但太容易了，似乎幸运顺利得有些过分……

　　这时，他的妻子甩开了他的手，并且嫌弃地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他留在她手心上的汗。
　　这番动作全是下意识的，说明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

　　能说什么呢？他想。
　　你不能说她心大，也不能说她心不大。

　　但她确实比他心态更好，比他有韧劲儿……
　　其实，远在古代就有很多研究和调查数据表明：面对情况复杂的艰难挫折，女性往往比男性更加坚韧持久，更包容，容忍度更高。当外表强大的男人都放弃的时候，外表柔弱的女人恰恰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

　　、

　　他们好像是最后一批登上飞船的。
　　当双脚真正踩在舷梯上，并一级一级往上的时候，她才真正内心踏实，觉得他们真正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获得了圆满大结局。

　　怎奈时间并不定格在这完美一刻，仍然无情地一往无前。
　　她想笑，大声地笑，想倾泄内心的喜悦与兴奋，但时间和场合均不适合。

　　于是，她的丈夫就看见她登舷梯登得毫不专心，脸上想笑又不敢笑，身体晃晃悠悠双肩微微发颤，像个快乐的滑稽小丑。

　　这艘伟大而特别的世代飞船的登船口也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是这名工作人员和以往所有的‘空姐船少’都不一样，大概三十多岁的男性，器宇不凡，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从出生、所受教育、从事职业、人际交往、生活娱乐都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人。若放于以往，这样的人是大多底层普通人一生好奇，想要窥视，却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人。
　　可是现在，这样的人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像一个服务人员，迎接他们的‘加入’。

　　何德何能呢？
　　她的潜意识里又浮现出这样的忧虑。

　　他们已经站在那名特殊的工作人员身侧，往前一步便是飞船船舱，是宇宙新人类的再一次逃离，是今后漫漫人生茫茫宇宙的流离和求索；后退一步是祖祖辈辈曾经生活经营，却即将走向死亡的星球。
　　对于他们来说，遥远的地球是所有人类的母星，可是这颗即将死去的星球又何尝不是故乡？

　　在那仿佛分界线一般的关键位置，他和她都同时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静默地站在那里，始终不曾回头。
　　而她突然也落下泪来，像在厨房里切洋葱那样，大颗大颗圆滚滚的泪珠。

　　时间不等人，尽管那名特殊的工作人员体贴的并没有催促他们。
　　她向来‘忍’功不好，尽管知道这样做会更加令自己‘撕心裂肺’，但依然忍不住整个人回转身去，再最后深深地望一眼这颗被抛弃即将死去的星球。

　　回转身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这颗星球上的山川树木人文景观，而是一个矩形的星际特战军军阵。

　　大概有几百名星际特战军，他们都全副武装，呈警戒状。
　　他们最后守护着这艘伟大的世代飞船，以及这艘飞船上的三百乘员。

　　等这艘伟大的世代飞船搭载着这三百位乘员顺利离去之后，他们将继续守护这颗即将死去的星球，以及这颗即将死去的星球上被遗留下来的人类，以及这颗即将死去的星球所在的这片星域，直到他们牺牲，或者老死。

　　他们大概也会好奇，为什么三百人里会有一对如此普通平庸的平民夫妇吧？
　　但是他们半分都不会提出反对，甚至阻止。

　　他们也会像保护其他两百多名超高质量人类一样，保护这对平民夫妇，因为这是他们的天职。

　　她回转身去，面向他们的时候，突然他们像事先演练过般，齐刷刷地朝她和她仍背着身子的丈夫敬礼。
　　霎时间，她仿佛听见内心雷电轰鸣的巨响。

　　这是作为曾经在同一片土地和天空下的人类同胞，永久的作别吧？

　　后来，在飞船上漫长的岁月里，她曾对她的丈夫说，她那时是真正想过，其实被遗留在即将死去的星球上其实也挺好的。虽说理论上星球即将死去，可是在它死去的过程中，那段时间对于一个普通人类算是绰绰有余了，甚至还能撑过两三代人呢。
　　留在出生、长大，无比熟悉的星球上，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难道不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吗？

　　她那时是真正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人类同胞，也背叛了过去的岁月与经历，也背叛了自己的内心。
　　在理性与感性极致拉扯，弦将断未断之际，她突然听到一声隐约，但稚嫩且清脆的‘妈妈’。

　　有人叫她‘妈妈’！
　　一下子她整个脑子都白了。

　　、

　　飞船就要起飞了。
　　除了必要的几名工作人员，飞船上的其他人都聚拢到一个类似于教堂，里面却没有上帝也没有牧师，只有一排排的木质长椅，地面、墙面、穹顶全是水泥灰的石质面的地方。

　　这个地方介于中上层和上层之间，风格和上层的指挥中心很像，空寂幽冷。
　　但里面聚集的却都是生活在中上层的普通飞船船员，它有点像遥远的神话故事里，介于天上和人间之间的圣宫，有着某种特别的意义和象征。

　　他们在偏中间的位置，找了一个空着的双人木质长椅坐下。
　　他们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周围不时有人员走动，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至于为什么于起飞之时，大家都要聚拢到这个地方，她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浑浑噩噩地跟随着她丈夫的脚步来到这里而已。

　　她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已经持续些时日了，这还是从他们那日在登船口恍惚听到的那声‘妈妈’开始。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她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人拿根棍子搅得稀碎。

　　她隐约想起，她和她的丈夫是有一个八岁的儿子的。
　　他们的儿子非常非常的聪明，他们都很爱他。

　　可是为什么先前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还有个儿子呢？
　　对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连自己已经结婚并有个丈夫都不知道，直到走到最后一关，在飞船前亲眼所见她的丈夫现身为止。

　　她的记忆仿佛被人像电脑程序那样篡改过，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一刻，当飞船正式起飞，他们踏入这个山洞一样原始、教堂一样严肃的地方，她突然间就‘醒悟’了。

　　因为她的视力、听力甚至感知再次被瞬间放大，一些被篡改过，或者被截断的记忆统统回归本来面目，还有一些虽然可能不属于她，但她却无比熟悉并能感同身受的情感和情绪。

　　那些都是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是他们年仅八岁的儿子的。
　　这一刻，儿子的脑电波与妈妈的脑电波同频相连。
　　所以妈妈能看到儿子所看到，能听到儿子所听到的，能窥见儿子的记忆，能感受到儿子的情感和情绪。

　　人类从还未走出银河系的次原始时代开始，就着力于研究并制造出无限接近人脑，能媲美人脑，甚至超越人脑的人工智能系统。
　　可是无数个世纪过去，别说小小的宇宙一角——地球母星已经历经多少沧桑巨变，就连偌大宇宙都在逐渐走向衰弱变老，人类这才发现自己错了，才不得不承认并接受自己的无知无能——“我们总想做上帝的角色，却从来强不过上帝。”

　　人类曾研究基因甚至对基因动‘手术’，企图干预自然选择和进化，可是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旧的问题’不一定被完全解决，‘新的问题’却层出不穷，同时还伴随着隐形或非隐形的潜在风险和威胁……
　　人类曾经企图抓住宇宙万物发展的规律法则，以逃离可能降临遭遇的灾祸，攫取更多的资源满足不断膨胀的欲望，可在‘天灾’与‘人祸’互为揪扯作用之下，再精明准确的预测都成了假命题，以致最终意义不大……

　　人工智能也是如此。
　　人类发明了家用性智能、工业性智能甚至科研科技性智能，不断地更新换代，完善升级，试图像‘神创造人类’一样去创造一个电子机械生命体。这些机械生命体也确在各个方面给人类提供了帮助，大大降低人类生存生活的负担，但这些机械生命体无论被造得如何强大高级，却始终无法真正完全地替代人类。

　　怎么说呢？
　　就像曾经一位人文学家说的那样，“机械生命体终究不似人类，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现下这艘伟大的世代飞船也是如此。
　　虽然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可怕的程度，这艘世代飞船也极尽强大和智能，但于茫茫宇宙而言仍不及沧海之一粟，要跨越无以计数的时间和空间，走对‘回家’的路，没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和意志，仅凭冷冰冰的科学计算和分析，成功的几率恐怕难以满足人类的殷切期望……

　　他们年仅八岁的儿子，便是那个被挑选出来，作为这艘伟大的世代飞船的，‘独一无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