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萤火》小千金

2、第一章 流金时节

　　1
　　还没有亮透的天光，已经可以看见晴朗一整天的迹象。
　　男生寝室内四张上床下桌，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充电线，手机数据线，耳机纠结成一团，椅子旁歪歪扭扭立着行李箱，一只不知道谁的拖鞋被踢进桌底，大体还算整洁，也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搞乱。
　　椅子上，上铺的护栏上挂着一眼看过去就劣质廉价的军训服和腰带。
　　天花板正中间吊着摇头风扇，摇摇晃晃，只能雨露均沾到每张床的一角，浅浅掠过每个男生潮潮的额头，安稳地睡着，呼吸顺畅。
　　萘川没有春秋季，夏天还没有走得彻底，热得不像话，每个要么光膀子，要么只套个二股背心的男生脚下堆放着平头正脸的“豆腐块”，一个两个耍小聪明在被子里面塞满了拆开摆平的快递盒，仅仅不想花心思再叠第二遍。
　　靠门的床上手机振动，男生蹭了蹭枕头，那是怎样出色的眉眼轮廓，迷迷糊糊关掉闹钟，揉了揉头发，扶着凉凉的铁质把手，踩着一阶一阶硌脚的梯子下床，宿舍的床质量不是很好，吱吱扭扭地乱响，吵得人牙痒。
　　走到阳台，拨通电话，嘟……嘟……
　　“嗯？”听筒传来奇怪的晨腔，软糯得像只小猫。
　　“就知道还没醒，你今天第一天开学，高三了妹妹！”唐翎声线温和。
　　宁夏惊醒，一瞬间灵魂被抽离又迅速粗暴地塞回了□□，披头散发，一把把床头柜的闹钟呼到地上，“啊？我晚了？我定了闹钟啊！没响吗？还是响了我又关了？”
　　唐翎手忙脚乱招呼面前的空气，“没有没有！你不要急，你闹钟还没响呢~”
　　宁夏捡起闹钟，漆黑的分针走得那么稳健，5点40。
　　“唐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小没良心的，出去看看，青黛阿姨肯定已经给你挤好了牙膏，餐桌上的早餐包温度正好，今天是小米粥还是小馄饨啊？按你定的闹钟，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肯定着急忙慌顾不上吃，高三不比从前，身体受不住的。”
　　宁夏心里暖洋洋地浇下来一瓢温水，带起床气的嘴角不再下坠。“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每天都！”
　　“乖！”唐翎挑眉，含蓄在口缝间的笑倾泻而出，如同慢慢聚拢起周遭的阳光，又一下子释放殆尽。
　　萘川大学宿舍的窗户很大，窗帘一拉，轻薄的光线朝屋里涌，整间屋子都显得亮堂，能看见轻微的灰尘飞舞。
　　其他室友已经在洗漱了，沈世骁带着萘川口音，嘴角挂着有趣无害的笑意，“跟谁打电话呢？高中女友？”
　　“不是，一个妹妹。”唐翎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云淡风轻得让人失去了继续探听八卦的欲望。
　　2
　　遥远的顾北小城，要在地图上用力找才能找到，像春夏秋冬的流转，悄无声息。
　　小白楼下的红莲广场上，每天有老大爷压腿吊嗓子，脚边放着自带的小音箱，播放着柔曼悠远的昆曲，叫醒整座小城。
　　带着锈斑和水垢的镜子里，映着一张白净清冶的脸，不施粉黛也没有埋没的清净耐看，宁夏高高地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
　　“爸妈，我走了！”
　　母亲夏青黛在有几块油渍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踢踏着从厨房跑出来，“不再吃点吗？”
　　“不了！”宁夏边穿衣服边回应，那身校服洗得很新，厚重不透气。
　　父亲宁川柏道：“书包里装个水煮蛋吧，饿了吃，别老去小卖部买那些乱七八糟的！”
　　“不要！这种天气装书包里，还能吃吗？”宁夏背上书包就走了。
　　宁川柏还在身后唠叨：“路上看车！”
　　黎明分外亮丽，一片宁静随着明晃晃的晨光洒在大地上，气温逐渐上升，少女皮肤在盛夏气息中沁出薄汗，走在香樟夹裹的石板小道上，像加过薄荷的柠檬水，脆凉清新。
　　地上一次性纸杯洒开一滩米酒丸子汤，宁夏蹦蹦跳跳地绕开，明媚地笑道：“真可惜！”
　　杂货店的屋檐下，拥挤的货架上堆着糖果和话梅，还有花露水和蚊香，武婆婆灰发拢成一个髻，戴着碎花套袖，在门口垒起一箱箱矿泉水，打记事起武婆婆就是这个样子，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也不曾闲暇过。
　　“武婆婆早啊！”
　　“夏儿去上学啊！”
　　“对啊！我终于高三啦，马上我就可以上大学啦！”
　　“好孩子！好好念书，以后去大城市！别回来这个小地方了！”武婆婆穿着已经被汗液浸染多年的泛黄的白色二股背心，扇着济公扇子，打满褶皱的前额下一双浑浊温暖的眼睛，慈爱地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透着一股祥和淡定的光芒。
　　一路经过裁缝铺，商人落脚的客店，秦六叔的早餐铺子，专卖豆浆油条，偶尔也会支个小摊儿摊荷包蛋。
　　“秦六叔，早上好！”
　　“夏儿，过来，刚出锅的油条，正脆着呢，不收你钱！”
　　“不用了六叔，我吃过了。”
　　“拿好路上吃，小心烫！”秦六叔包好油条，硬塞到宁夏手里。
　　理发店店门半开，怀有身孕的老板娘靠在门前铺着凉席的躺椅上晒太阳，几只飞鸟落在旁边休憩。
　　修鞋匠手里的横锥在头发里划拉些发油，把捻好麻绳钩拉，在袼褙鞋底胚子上钻眼儿，附着顽固灰尘的拉箱里叠着好几个包着衬里布的鞋帮。
　　“夏儿今天看起来心情特别好啊！”
　　“因为……今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但神奇的是，没有起床气！”
　　“就这样？”
　　“就这样！你们知道的，如果大清早发生了特别好的事，那么一整天都会很欢喜呢！”
　　宁夏逆着太阳，头发都被映成了金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舒敞地筛漏在她的身上，变成了斑驳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行人杂乱而汹涌，上学的和上班的擦肩而过，疏疏朗朗的淡泊，镇日长闲。
　　顾北镇子不见经传，和气清净，古朴到连石头都开始风化，容纳了数不清平凡普通却努力生活的普罗大众，镇民知足常乐，在这个不会被世界记住的角落里安身立命，被同样为小东西的我们默默地爱着。最后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块石砌的碑，灵魂连同这份短暂的爱化作清冷的星辰消弭殆尽，回馈以宇宙渺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