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妈和我》颜鸢wwl

1、第 1 章

　　听说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姑妈。
　　遥远，神秘，独立，美丽。
　　有人夸她成绩优异，是家族乃至老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有人说她大学白念了，理由包括但不限于——
　　不常与老家亲戚联系（可以说根本就不联系），大龄单身不爱相亲，亲戚好心介绍的好男人全部婉拒，一问择偶标准就指男明星，一年到头就过年见个面还不爱搭理人，打过招呼之后只会缩在一边玩手机。
　　有人说她看着光鲜，纯属强撑颜面，也有人说她扮猪吃老虎，回答他们说工作普通工资一般，实则早就赚了大钱，只是不愿意让老家人沾光。
　　直到我父母意外身故，我因为未成年而被安排给姑妈收养，我才知道姑妈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老家的丧事规矩多，我搞不懂也无法理解，又因为少不经事，怕有错漏，只能保持沉默，随着愿意帮我张罗的人点头再点头。
　　我爸妈留下的财产不多，一个在老家最多卖十万的六十平的老楼房和一张存了两万多块的存折——我听他们提起过，说是给我念大学攒的钱。
　　可依我看，等丧事结束，存折里的五位数就要变四位数了。
　　怎么这也要钱，那也要钱。
　　是啊，我爸妈人都没了，我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怎么可以忍心不给他们办个漂亮的丧事，不给他们买个贵点的墓地？
　　有个婶婶偷偷劝我：“你不要都听他们的，是不是花了那么多钱还不一定呢，有些东西没必要那么贵的，得看咱是啥家庭啊。少花一点，给自己多留一点，你爸妈不会怪你的，你真要是为了他们把钱都花光了，他们才要怪你呢。”
　　我知道婶婶是实实在在的好心，但我不懂，她为什么只敢偷着跟我说。
　　直到姑妈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来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对叔叔伯伯和风水师说：
　　“差不多得了，墓地不要最便宜的，那么不能要那么贵的啊，我看倒数第二档的就行。其他的那都是什么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现在是科教兴国，不要太迷信，哪些是必须得有的啊？就这几样呗？除了这些别的都不要，丧事是办好了，小孩还过不过了？”

　　姑妈的突然发言让本来就有些吵的灵堂更吵了。
　　但我一点也不生气。
　　我跟她一样，都是那么想的，但面对这么多长辈，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们现在嫌姑妈年轻了，催人家的结婚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又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次说不过别人就拿老祖宗和规矩来压人。
　　好在有姑妈领头，其他奶奶婶婶也陆续站出来说话，最后他们问我，我抬头看向姑妈。
　　姑妈好像用光了勇气似的，说完就缄默了，胸前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有些明显。
　　原来姑妈也怕这些长辈。
　　我面向大家：“我听姑妈的。”

　　我不孝顺吗？我爸妈在的时候，我是家族里最好的孩子；我爸妈不在了，除了客观存在的学习成绩依然最佳，竟然连道德都被怀疑了。
　　也有人背地里说姑妈：“……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钱又不是她的，省下来还能进她兜里吗？她这么护着。”
　　我不敢告诉他们，能的。

　　丧事过后，亲戚们坐在一起开会讨论我的去处，打算一次咬定，免得日后推诿。
　　有人问我想跟谁，可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开始陈述自己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条件多么不好又不合适。
　　他们陈述自己还不够，说完还要举荐别人，场面顿时热闹起来，有的谎话被戳穿，有的用道德绑架别人，用现实为自己开脱，推诿不在日后，就在眼前。
　　这里的人除了姑妈，家庭条件什么样，我都知道个大概，有些是真的爱莫能助，我也不想麻烦人家，有的……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我本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他们凭什么养我呢？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么多亲戚，我直接到福利院去，条件不见得更好，但好歹自在些。
　　人生百态好像就在这一间小小的挤挤的屋子里看尽了。
　　而这时，我才十六，上高一。
　　自小生活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小城市里。

　　“行了——我养。”

　　所有人都循声看向了姑妈，宁静不过一瞬。
　　“你真的要养啊……”
　　“那咱立个字据，可不能反悔……”
　　“这就对了，本来就该你养。你条件最好，又是一个人过，最方便，论血缘，你和她爸是堂兄妹……”
　　论血缘，说话的这位还是我爸的亲弟弟呢。
　　我能看出姑妈有些心烦和不耐，张口纯属忍无可忍，快刀斩乱麻，可她显然不清楚，她痛快轻飘的一时冲动，为她自己招惹来了一个怎样的大麻烦。